米·布尔加科夫与马雅可夫斯基

　　　　“科幻”题材剧作的时空体分析

周湘鲁

　　 20世纪二三十年代,幻想未来的科幻题材在苏

联剧坛一度十分流行。新世纪的开端、十月革命、苏

维埃的建立… …给了苏维埃人太多憧憬未来的理

由。社会革命已经发生,人们有理由相信科技革命

也为时不远。伴随新时代的来临,人们相信不远的

未来将是崭新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包括掌控时

间。在此背景下,剧作家们对未来进行了热情大胆

的想象。马雅可夫斯基和米·布尔加科夫(Михаил

Булгаков,1891- 1940)都创作了不止一部“未来”题

材的剧本:《宗教滑稽剧》(1918)、《臭虫》(1928)、

《澡堂》(1929)、《亚当和夏娃》(1931)、《极乐世界》

(1934)和《伊凡·瓦西里耶维奇》(1935)。虽然同

样是畅想“未来”、“时空旅行”的情节,但两位剧作

家作品里的“未来世界”时空体却存在很大差异,笔

者认为,两位剧作家笔下(及舞台上)“未来世界”时

空体的差异与作品的题材风格、人物形象和主题内

涵的不同存在直接关系。本论文即尝试从戏剧时空

体的角度分析两位剧作家的作品,呈现两位同时代

的苏联剧作家通过不同的“未来世界”形象所展开的

对话。

巴赫金这样解释文学作品中的时空体:“文学中

已经艺术地把握了的时间关系和空间关系相互间的

重要联系,我们将称之为时空体(хронотоп———直译

为`时空\')… …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这个术语表

示着空间和时间的不可分割(时间是空间的第四

维)。我们所理解的时空体,是形式兼内容的一个文

学范畴。”[ 1](P.274)“时空体在文学中有着重大的

体裁意义。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体裁和体裁类别恰

是由时空体决定的;… …。作为形式兼内容的范畴,

时空体还决定着(在颇大程度上)文学中人的形象。

这个人的形象,总是在很大程度上时空化了的。”[ 1]

(P.275)时空体这一概念不仅对于分析、理解文学作

品很重要,在戏剧领域也同样适用。 20世纪三十年

代,苏维埃剧坛分成两大派别,分别名为“室内”派与

“室外”派,尽管巴赫金的时空体理论不为当时的苏

联剧作家所知,但他们以空间特征命名流派,本身就

说明了用戏剧作品的时空体特征能够描述、定义不

同风格的作品。“所谓`室内\'、`室外\',其实不是单

纯的流派称呼,也不是单纯的空间概念。它们都是

一种时空体。” [ 2](P.374)从时空体的角度出发,

“室内”、“室外”两个流派的戏剧创作在风格、人物

塑造及其主题开掘上表现出的鲜明差异可以得到有

·60·

上海戏剧学院学报戏剧艺术2009年第5期(总151期)

DOI:10.13737/j.cnki.ta.2009.05.002效的解释。[ 2](P.374- 380)本文涉及的两位剧作

家中,马雅可夫斯基被认为是“室外”派的代表;而米

·布尔加科夫虽然不被认为是“室内”派剧作家,但

他的美学倾向在某些方面与“室内”派基本一致。两

位剧作家虽然没有像“室内”“室外”派那样公开争

论,但是那些创作于同一时期、题材类似的作品本身

就是一场展开的“对话”。借助时空体的研究,或将

有助于我们澄清这场对话的主题和潜台词。

“未来世界”时空体:单纯与杂糅

　　十月革命的炮火刚刚停息,马雅可夫斯基就在

革命热情的激荡下创作出了“苏维埃的第一部戏

剧”——— 《宗教滑稽剧》。这是一部模拟《圣经》的作

品。剧情发生的地点是“地球”,时间是“当下”。由

于发生了大洪水,七对“肮脏人”和七对“干净人”不

得不与洪水和寒冷作斗争。结果,代表劳动者的“肮

脏人”取代“干净人”夺取了地球的领导权,最终,劳

动者进入“天国”,开始了美好的新生活。《宗教滑稽

剧》中的时空体十分宏大,它借用圣经体裁,以地球

为背景,以人类历史为时间。时空体的大尺度决定

了它的概括性和抽象性:在马雅可夫斯基的舞台上,

除了地球几乎再无具体的空间细节;剧中的故事时

间则是整个人类历史。这一时空体决定了在其中活

动的人物是抽象概括的形象,是人类的“代表”、“缩

影”而非具体的个性。

米·布尔加科夫也创作过幻想人类未来的剧本

《亚当与夏娃》①。同样是模拟《圣经》,但是布尔加

科夫与马雅可夫斯基的剧作风格与主题都不相同。

剧中的亚当和夏娃是生活在苏维埃国家的一对新婚

夫妇。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们遇见一位科学家,这

位科学家发明了一个了不起的装置,可以使人免受

化学武器之害。随后,地球上发生了为“主义”而进

行的世界大战,苏维埃的敌人发明了致命的毒气,列

宁格勒被毁灭了。包括亚当和夏娃在内的一小群幸

存者开始在郊外过起了史前的原始生活,女人守家,

男人打猎。在“原始”状态下,人们发生了变化,有的

人露出了卑下的一面,有的人却变得更好了。夏娃

离开了亚当,重新选择了自己的爱人———具有人道

主义气质的科学家。在剧作的结尾,科学家被迫将

自己的发明交给军方,所有的敌人都被消灭,世界大

战结束,新的地球政权建立了。科学家不想为新政

权服务,但已经身不由己。

虽然都是幻想人类未来的主题,都明显借用《圣

经》,但《亚当与夏娃》和《宗教滑稽剧》无论从内容

到风格都完全不同。不过,还是让我们首先聚焦于

其中的戏剧时空体。《宗教滑稽剧》发生的地点是

“地球”,《亚当与夏娃》的时空则具体得多。开场的

时间是一个明亮的午后,地点在一个列宁格勒普通

市民的客厅。这是一个典型的日常生活时空体,其

中发生的事件与现实生活相差不远:人们恋爱、结

婚、吃饭、谈论琐事;剧中的人物从外表到行动都有

如普通人,有优点也有缺点。即便是在剧本后半部

分幻想的“未来世界”里,剧中的时空体仍然十分具

体,被观众熟悉的生活细节所填充:原野、森林在舞

台之外,舞台上是帐篷、篝火、女人缝制衣服,人们谈

话、争论… …。巴赫金在谈到艺术时空体时说:“时

间的标志要展现在空间里” [ 3](P.274),与马雅可

夫斯基剧中单纯的未来时空体不同,布尔加科夫的

“未来世界”有许多来自过去时间的事物,散落于戏

剧空间的各处,因此让他的未来时空体一点也不单

纯,掺杂着许多属于过去和现在的“杂质”。它不是

与过去、与现在都毫不相像的、谁也没见过的崭新

“天国”,而是一个过去、未来、现在共处,新旧杂陈,

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而且已知的东西远远超过未

知的部分。

马雅可夫斯基20年代末创作了两部讽刺喜剧

《臭虫》和《澡堂》。这是两部批评新经济政策时期

社会不良风气(小市民习气、官僚主义)的讽刺喜剧,

剧中当代生活的风俗描绘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但

是,其中仍然有“未来世界”的主题。《澡堂》的“未

来世界”并未真正出现在舞台上,只是出现了来自未

来的磷光女神———她在剧终时带领人们前往未来世

界。观众没有看到这个新世界,但是从磷光女神的

口中得知,那里十分美好,没有现存社会的缺陷和丑

·61·

戏剧艺术米·布尔加科夫与马雅可夫斯基“科幻”题材剧作的时空体分析2009年第5期恶。她负责挑选合格的未来世界候选人———不符合

标准的人将不能进入那个美好的时空。因此,《澡

堂》里的未来世界仍然是一个“净化”的时空体。

在《臭虫》里,被冷冻的主人公于50年后的“未

来”苏醒,发现一切都处于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合理、

最美好的状态:科技发达,生活富足,劳动成为乐趣

和需要。在剧中的未来世界时空体里,我们看到了

比《宗教滑稽剧》里的“天国”更为具体的想象:例如

街道两旁的树木上长着一个个盘子,盘子里各种水

果任人拿取。不过,这个时空体只包含公共场所

(“室外”):街道、医院、动物园,而没有私人生活空

间。这是因为在马雅可夫斯基设想的这个未来世界

里,人们以公共事业为乐,没有人追求个人幸福,甚

至连爱情也消失了。这个未来世界同样排斥、清除

与自己不同的异质成分:来自旧时空、满身缺点的主

人公被当作纯净环境的污染源、病毒,结果只能进入

未来世界为此开辟的“特殊”空间———动物园,成为

供人参观的异类。

米·布尔加科夫30年代创作的讽刺喜剧《极乐

世界》里,也出现了未来世界。一位工程师发明的时

间机器将20世纪20年代苏维埃居民送进了2222年

的莫斯科。这里已经更名为“极乐世界”,所有人都

从事科学研究,在“和谐研究院”的管理下过着平静、

理智、有秩序的生活。表面看去,这个世界与《臭虫》

里的未来世界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在未来世界

炫目的金属背景上,布尔加科夫添加了几个生活细

节:年轻人恋爱、求婚,其行为模式与19世纪如出一

辙;“五一节”游行照常举行,只不过由步行改为驾驶

飞船。更重要的是,即便在科学与理性高度发达的

未来世界里,布尔加科夫仍然十分重视私人空间,一

场家庭舞会的场景让23世纪与20世纪,甚至19世

纪相仿佛。

在这里,布尔加科夫的未来世界时空体与《亚当

和夏娃》中的一样,新旧杂陈,不够纯粹。《臭虫》里

的未来世界居民们世界观、价值观整齐划一,没有异

己分子;而《极乐世界》的居民不是理想人物,他们各

有脾性,患得患失、嫉妒,有时候也自我怀疑。他们

当中还有“叛逆者”:极乐世界的美妙女子拒绝了

“和谐研究所”所长“和谐的爱情”,转而爱上了来自

过去时空的工程师,渴望与心上人一起回到过去,因

为“极乐世界”的“立柱和安静”使她厌倦,她向往

“危险的”生活。这一行为来自“未来世界”内部,说

明布尔加科夫的未来世界时空体甚至不需要外来的

介入,本身就已经包含着异质成分。布尔加科夫的

未来参差斑驳,镶嵌着许多过去生活的“碎片”,而马

雅可夫斯基的未来时空体则强调是“崭新”和“纯

净”。他的未来是对过去的“否定”,因此排斥来自旧

时空的东西,不允许进入,或者像《臭虫》的主人公那

样被关进指定的“隔离区”(动物园)。

马雅可夫斯基与布尔加科夫剧作中塑造的未来

世界时空体的纯粹程度,实际上反映了作者对自己

笔下的未来世界的价值判断。马雅可夫斯基舞台上

单纯的未来世界形象体现了他对于理想未来的向

往、肯定,未来世界的主人公也是可做榜样的正面形

象;而布尔加科夫杂糅的未来世界时空体则由于新

旧共处而经常产生冲突,造成滑稽效果,这同样表达

了作者的立场:未来也许并非想象的那么美好,而是

像过去、像现在一样,充满了矛盾无奈;科技、理性的

发达也无法从根本上改造人固有的弱点和局限性。

如果说马雅可夫斯基对于未来是乐观光明的向往,

那么布尔加科夫则表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讽刺。

从某种程度上说,布尔加科夫的未来世界甚至可以看

作是对马雅可夫斯基式“美好未来”的讽刺性模拟,是

作者与同时代人展开的关于理想未来的隐蔽争论。

时间机器开往何处

　　伴随着关于未来世界的幻想,“时间机器”经常

出现在苏联二三十年代的文学作品里。 1895年,英

国作家H·G·威尔斯创作了小说《时间机器》。在

这部作品里,作者第一次构想出可以载人穿越时空

的机器。马雅可夫斯基的《臭虫》和《澡堂》,米·布

尔加科夫的《极乐世界》和《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里都有“时间机器”、“时间旅行”的情节。不过,其

中时间机器运行的方向迥然不同。巴赫金在阐述文

·62·

戏剧艺术米·布尔加科夫与马雅可夫斯基“科幻”题材剧作的时空体分析2009年第5期学时空体时指出:“… …在文学中,时空体里的主导

因素是时间。”[ 3](P.275)“时间机器”母题突出了

时空体中实践的重要性,剧中时间运行的向度和模

式反映了剧作家对历史的理解和对当下的价值判

断,因此对于我们理解剧本的主题内涵具有决定性

作用。

在布尔加科夫的《极乐世界》里,一位工程师发

明了时间机器,时间机器到达的地方虽然是科技高

度发达的未来,但是那里过度发达的理性压抑了人

的个性与激情,因此,尽管未来世界很美好,但女主

人公还是渴望与心上人逃离。而根据俄罗斯文学经

久不衰的传统,年轻女性对恋人的选择总是隐含着

作者的立场和观点,布尔加科夫在《亚当和夏娃》中

已经使用过这一手法。在《伊凡·瓦西里耶维奇》

里,时间机器的走向则发生了根本的转向:它没有驶

向未来,而是回到了过去——— 16世纪的莫斯科。剧

中的未来时空体于是被置换为16世纪的历史时空。

从剧本中可以看出,布尔加科夫利用各种历史资料

尽力营造一个逼真的古代环境:宫殿、沙皇、禁卫军,

人物讲着古斯拉夫语,甚至连皇宫里的肴馔也古色

古香。两个苏维埃人是这个时空体的闯入者,他们

破坏了这里的秩序和安宁,留下一场可怕的混乱后

回归苏维埃时空。与此同时,16世纪的沙皇伊凡雷

帝则由于一系列错误进入了20世纪的莫斯科。布

尔加科夫将伊凡雷帝安置在苏联二三十年代戏剧的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