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葉坞的众多导演中，斯皮尔伯格（ Steven Spielberg）能取得非凡的成就，自然有其独特的艺术才能。在斯皮尔伯格所依赖的众多艺术才能之中，艺术置换是其运用较多、取得成功的技巧之一。这种置换术包括对电影的题材、表现手法，尤其是思想认识的置换。斯皮尔伯格对置换技巧的运用娴熟灵活。大部分观众往往受之前类似电影的影响，对影片往往存在着一种观看的期待视野，以为影片一定会朝着某些方面、沿着固定程式、认识框架而叙事前进。斯皮尔伯格熟谙井紧紧抓住接受美学中期待视野的观点，却出其不意、打破旧有的规则，让观众感受到影片的新颖之处，享受影片所带来的新的愉悦，充实既有的期待视野，但又不至于与观众旧有的期待视野划清鲜明的界限，而是在此基础上有所创新发展，使它们之间的张力取得平衡、恰到好处。如此观众既熟悉又陌生，既能平静的接受，又能保持对影片的兴味盎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理。斯皮尔伯格电影的成功依赖于这种置换艺术所达到的接受美学效果，最近的巨作《世界大战》（ War of the world）依然沿袭此前经常使用的些艺术置换技巧。应该说，艺术置换并不是斯皮尔伯格的专利技巧，出色的电影导演都经常使用这一技巧，只不过这些优秀导演在使用这一技巧时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途径与心得体会，那么斯皮尔伯格的置换术是如何运用的呢？笔者主要结合他的近作《世界大战》及其他名作试图分析，以图让观众熟悉艺术置换技巧，更好地欣赏斯皮尔伯格电影艺术的精华。

对于全世界的科幻迷来说，威尔斯（ Herbert G well）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创作了《时间机器》（1895）、

《隐身人》（1897）等许多闻名遐迩的科幻小说。1898年，威尔斯出版了《世界大战》，标志着科幻小说史上的里程碑。小说描述了火星人进攻地球人，人类奋起反击的故事。几乎所有的科幻小说都把外星人想象得比人类更为强大，《世界大战》也是如此。如何让强大的敌人失败、人类获胜成了科幻小说家头疼的问题。《世界大战》给出了个新奇的答案，外星人征服地球，由于气候地理的差别，感染上人类能够抵抗、却使它们遭受灭顶之灾的生物病菌，最终人类击败外星人，得以存活下去。《世界大战》

中使外星人失败的病菌模式与生物学角度成为后来许多科幻小说、科幻电影的阐释模式与叙述角度。

着电影科技成分的增加、制作技术的发展，威尔斯的科幻小说逐步被搬上了银幕。1953年，派拉蒙公司推出了电影版的《世界大战》，大获成功，成为科幻电影史上的经典。1996年，导演罗兰德·艾默里克执拍的《独立日》在加拿大上映，它也是根据威尔斯的小说改编而成。影片上映后，虽然获得极大的成功，在世界电影排行榜上高居前20名，成为科幻经典，但由于过分地渲染战争的残酷场面，使用高科技造成的宏大气势，而忽视了小说中发人深思的隐喻意味，甚至糟蹋了科幻经典。

周知，在科幻电影以及其他的一些改编自小说的电影中，小说原本变得不再重要，尤其在科幻电影追求逼真的特技效果与幻想世界，不得不对小说的叙述情节、思想内容等删繁就简，以至于一部科幻电影成了太空飞行器穿梭来往、打打杀杀的场面而结束全片。斯皮尔伯格吸取了前辈的教训，重视对科幻电影思想性、人性因素的深层挖掘。科幻这个题材，对于斯皮尔伯格来说，只是一个背景、或者说空壳，里面置换的却是自己对于人类本性与伦理道德的一些思考。当然这些思想深层因素的开凿不都是小说中存在的，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探索。小说成为另一个空壳，放置的是自己特有的思想产品。

这部耗资2.5亿美元、迄今为止投资最多的所谓科幻影片叙述了一个地球遭受灭顶之灾的故事。某个星期奇怪的电磁风暴摧毁了地球上的能源系统，整个地球突然瘫痪，随后竞然从地下钻出了无数巨大的三脚战车，大开杀戒，世界天翻地覆，人类只能惨叫哀逃。从影片类型的角度说，小说本身的促成与20世纪50年代的第一次拍摄形成了人们的固有观念，《世界大战》毫无疑问乃一部科幻片。然而在斯皮尔伯格的《世界大战》中，几乎见不到常见的科幻电影中地球人与外星人对攻的激烈场面与乔治·卢卡斯（ George Lucas）经典科幻式的星战系列影片不同，观众看到的是外星人肆虐摧毁与杀戮的场面，外星人坐在坚硬无比的机器里，迈着长腿，用死光灭绝人类，肆意毁坏，触到死光人类就成粉齑状，建筑物就轰然倒塌。对于双方战斗的残酷场面，斯皮尔伯格并没有多加正面的表现，而是选择了军队的前仆后继、军人的大吼大叫、战斗的火光、还有几架飞机象征性地呼啸着掠过天边等零星的镜头，配以出色的音响效果来达到目的，原本在观众心中的经典科幻片被置换成一部经典的灾难片。

在影片中，斯皮尔伯格延续了自己的一贯风格真实细化——来表现地球与人类遭受的空前灾难。早在1998年，斯皮尔伯格就以《拯救大兵瑞恩》中最为真实细致地表现盟军诺曼底登陆的战争场面而征服了影评家与观众，被誉为有史以来最为残酷的战斗场景。这次斯皮尔伯格依然没有采取宏伟壮阔的经典科幻场景来表现人类的空前浩劫，而是将高科技成分运用到电影细节中，使其精致、细化，展示其残酷恐惧的真实而显出影片的震撼力。影片的重点不是奇形怪状的外星人，也不是地球人与外星人的激烈战斗，而是浓墨重彩地渲染人类面临地球浩劫而哀号恐惧、颠沛流离的场面。

对于地球的灾难与人类的浩劫，影片中外星人疯狂肆虐地球的两个不经意、却很真实细致的后果场景就可以窥斑见貌，杰伊带着一对儿女两次在地下室躲避灾难，出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的是整个城镇成为一个废墟，而第二次则展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世界。其中，杰伊与女儿第二次躲在地下室，外星人用作为高科技产物的蛇型探测器对地下室进行搜索的场景更是体现了斯皮尔伯格的匠心独运。尽管在这幕场景中，因为外星人没有在探测器中使用红外线技术而显得有点滑稽，但斯皮尔伯格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高科技的使用。蛇在西方文化中一直是作为邪恶、恐怖的形象而出现的，《圣经》中夏娃就是因为接受蛇的挑唆，偷吃禁果，使人类陷入了原罪之中。蛇型探測器不停地“蛇行”，像蛇一样非常敏感，杰伊和女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躲避，恐怖的气氛令人窒息。斯皮尔伯格结合西方文化传统，运用细节，处理如此纯熟，不愧为真正的大师级导演。

斯皮尔伯格不仅在细节展示其超强的艺术才能、追求真实性，而且片中很多意象的运用与场面的刻画也可谓精雕细琢，突出其极端的恐怖与灾难的史无前例。影片中，人类的肉体顷刻之间化为灰烬，杰伊抱着女儿飞快逃奔，不腼周围人群的灰烬落在自己身上，噩梦般的三脚战车伸出长长的触角，将束手无策、惊恐万状的人任意抛向天空：其光束击毁一座座建筑物，城市化为废墟；在开阔地带，军队士兵无望地射击；在渡船逃命途中，巨大的船体成为显眼的标靶，人们互相践踏，跌落水中；大街上老鼠乱串：河中浮尸布满；城镇中飞机残骸遍地；外星人以人类的血液为原料，血沫像大雨一样从天而降，到处一片血红；树上挂满的白雪一般飘飞的死人的衣服，还有些从三脚战车上飘然降落…这些令人窒息的恐怖场景与意象使观众身临其境，仿佛真正感到世界末日的降临。

外星人入侵、世界末日降临虽然可怖，但是最恐怖的莫过于人类之间的残酷斗争。斯皮尔伯格不仅将科幻片置换为灾难片，而且将地球人与外星人的残酷斗争置换成人类为了自己的生存而不惜残杀同胞的残忍事实。

导演选取了两个场景来重点刻画人类的这种自私性。第个场景就是杰伊拿上手枪，坐上唯一能开动的汽车，带着自己的女儿与儿子一路狂奔。然而当汽车跑到逃亡人潮中，大家都来争抢逃命工具，结果酿成互相残杀的人间悲剧。第二个场景在地下室，杰伊因为儿子要去和三脚怪物战斗，耽误了逃命的时间，幸好地下室里有个人救了他们父女俩。然而这位救命恩人一心想与外星人正面战斗，杰伊为了自己女儿的性命，不惜残忍地杀害他以避免蛇型探测器的发现。

斯皮尔伯格将人类与他者的关系置换成人类自身内部的关系。在他看来，人类与其他生物的关系不如人类自身关系更值得关注，或者说解决了人类自身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这体现了斯皮尔伯格对人类自身的不信任，对人类自身的问题充满了一种危机感。如果联系斯皮尔伯格在1982年拍摄的《E·T外星人》，就可以更为清楚地理解他对人类的忧患意识。《E·T外星人》也采用了艺术置换，当E·T被同伴不小心留在地球上，按照通常科幻片的处理，必定会引起一阵骚乱，或者给人类带来异类与毁灭的恐惧，或者被科学家抓住去充当实验样品。

出人意料的是，导演却让E·T被一个充满幻想的小男孩艾里奧特发现，并偷偷地收养了它，E·T与艾里奥特逐步建立起纯真的友谊。然而，E·T终究被大人们发现。

警察、军队、FBⅠ等都介入此事，希望用于科学研究，艾里奥特等人设法救出了E·T，并将它放回家乡。影片中， E·T展示了它的超凡能力，可是它并没有危害人类，反而与小孩建立真诚的友谊关系。斯皮尔伯格批判了人类社会的自私与功利，人类所遭受的灾难应该归咎于人类自己，归咎于人类本性的贪婪与邪恶，人类社会已经不再像小孩一样关爱、互助与真诚在《E·T外星人》中，斯皮尔伯格认为如果人类能够祛除自身贪婪、自私、功利等邪恶意识，人类能够与其他生物种类和平共处，建立良好的互信关系，而《世界大战》却表现出斯皮尔伯格对于人类充满某种失望与忧虑在面临世界末日、生死浩劫时，人类并没有表现出并肩作战的统一意识与奋勇豪情，反而在人类逃亡的过程中，各自逃命、相互倾扎、彼此争斗、甚至杀害同胞、挽救自己，人类自私的本性在此展露无疑。斯皮尔伯格借助于科幻这个空壳，展示的却是全人类的境遇、人类现在及将来可能发生的难民困境。在今天，发达国家并不知道第三世界国家的难民境遇与难民意识，如果没有充分认识并解决好人类自身的难民困境与难民意识，将来人类真的面临灾难时，只会加速自身的覆灭。在地球人类、世界各地的力量平衡摇摇欲坠的现实面前，斯皮尔伯格的忧虑也许并非谵妄之言。

二斯皮尔伯格为了表现人类所面临的种种困境以及在这种困境中所流露出来的人类自身的难民意识与邪恶本性将《世界大战》由科幻片置换成灾难片、由人类与外星人的斗争置换成人类自身内部的争斗、由战争戏置换成心理戏。影片大胆地将人类面对世界末日的恐怖心理以及人类作为难民所体现出来的思想意识装入本应该场面火爆、满足观众感官刺激与心理享受的科幻大片这个空壳里换言之，在把人类与外星人的战争作为故事背景下，斯皮尔伯格叙述了另外两场战争：人类为了自身生存、残杀同胞的肉体消灭战争与面对灾难降临的人类心理战争。通过对这两场战争的真实、细致的刻画，影片展示了斯皮尔伯格对人类生存境况的某种忧虑与人性心理意识的某种怀疑和批判。

作为一名优秀导演，斯皮尔伯格的艺术才华又一次展现出来。他并没有将自己的观点作教条化的处理，而是将商业电影的娱乐性非常巧妙地纳入其中。虽然影片的场景设计没有卢卡斯星战系列的波澜壮阔，但通过其场面宏大的残酷真实，达到了感官刺激的视觉效果，满足了观众对科幻世界的快感享受。其实，科幻战争对于斯皮尔伯格来说只是一个娱乐性因素，其真正的目的则在于表现自己对人类生存境况的理解与思索。思想性与娱乐性的有效融合乃斯皮尔伯格独特的艺术才能，他的影片往往能够满足不同层次的观众需求，获得较高的票房收入。早在前几年，斯皮尔伯格就在《拯救大兵瑞恩》中通过对战争场面细致入微的真实刻画，表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极端残酷性，满足了观众对那段历史的怀旧情结与超强的感官刺激影片还叙述了为一个已经失去三个儿子的母亲寻找第四根独苗而不惜任何代价的人性故事，回应了那些谴责美国缺乏家庭观念、个体本位的思想观点，解构了主流意识形态对二战历史的阐释模式，贯穿着人性、人道主义与战争的双重主题，体现了斯皮尔伯格独特的艺术视角以及对历史作出的新思考。影片将真实火爆的战争场面、战争与人性的双重主题以及对历史的重新思考汇合在一起，全面地展示了影片感官剌激的娱乐性、历史场面的真实性、人性探索的深刻性与意识形态的解构性，思想、艺术与娱乐有效地融合在一起，为世界电影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除却追求感官刺激的娱乐性因素外，斯皮尔伯格还在人性挖掘的层层递进上做足了文章，以消除影片较为明显的教化效果。杰伊既不是具备专业知识的科技人才，也不是某个大权在握的显要政治人物甚至没有较为突出的能力，更没有名气，他只不过是一个码头工人、低级蓝领，再平凡不过，以至于杰伊离婚，成为一个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逃避责任，不懂父爱的父亲。在此，斯皮尔伯格表现出他的艺术挖掘才能，以退为进的艺术手法运用得非常成功。随着灾难的进行，杰伊身上赋有的人性与父爱得到了层层的展示与提升。他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驾车逃难，为了自己孩子的生存，杰伊被迫让出自己的汽车，只身抱着女儿、带着儿子飞奔上路。

当他规劝不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加入无望胜利的战争行列，就再也无法容忍女儿被外星人发现而残忍地杀害地下室的救命恩人。在逃难的路上，他为了让孩子消除恐惧心理，既用言语安慰开导、又用自己的身体为其遮蔽恐怖的一幕幕。当女儿在地下室要杰伊唱摇篮曲消除害怕时，杰伊突然发现自己连一支摇篮曲都不会唱，他心都碎了。其他科幻片极力塑造英雄形象，而杰伊却逐渐从个个人英雄主义者走入平常人的生活，担当起父亲的责任，开始与自己的孩子进行心灵的沟通，成长为充满父爱的人性完满的形象典型如果说斯皮尔伯格讲究真实刺激的娱乐效果只是作为一层油彩抹到人性主题上以及从时间延展度上层层递进式地建构完美人性形象以避免形式说教的话，那么通过将人类置身于现实困境中作出选择的矛盾心理来彰显人性内部的张力，则从空间广度上展现出影片强大的震撼力与思想的深刻性。影片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人性内部矛盾张力之间的拉扯关系得到了深刻的揭示。一方面人类的本性是很自私的，杰伊为了女儿杀死救命恩人，但影片没有简单化地处理这一心理情节，他不得不面对人类同胞的爱与自己的血缘之爱的矛盾，并在这种矛盾当中作出艰难的选择。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情境理性的一种表现选择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为此杰伊必须负全部的责任杰伊选择他认为应该选择的道德伦理原则，而不是作为人类最高原则的道德律令。斯皮尔伯格巧妙地将这两种原则之间的矛盾冲突安排在这种灾难情境中，进行置换，在层层铺垫的基础上突出其家庭伦理原则的一面，使观众并没有为杰伊这种舍弃“大我”、拯救“小我”的行为而谴声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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