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于上帝和恶魔之间

———论《弗兰肯斯坦》中信仰的回归①

姜晓渤

(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北京100089)

[摘　要]《弗兰肯斯坦》作为科幻小说的鼻祖,具有远超出一般科幻小说的深刻意义。在现代性危机高峰的英

国启蒙运动到法国大革命那样一个崇尚理性的背景下,玛丽·雪莱敏锐地指出,纵然理性意义重大,也确实给人们带

来了实际的好处,但理性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更无法取代宗教或者信仰所能给人带来的心灵的归宿和慰藉。而

反诸自身,或可从内部心灵体验中找到生活的意义。这一方面与当时西方普遍接受的基督教影响有关;另一方面,

我们发现,对理性的过度追求仍然引起当今人类的恐慌。因此,在信仰真空的现代社会,这部《弗兰肯斯坦》又给我

们提供了一种将宗教信仰泛化成宗教性的视角,这种对信仰和内心的回归仍能带给今天的人们些许启示。

[关键词]理性;基督教;僭越;自我毁灭;宗教性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7- 9882(2007)06- 0061- 03

　　《弗兰肯斯坦》本是借一个打赌的契机而创作的,然

而玛丽·雪莱却因此写出了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而

且赋予这部作品远超出单纯科幻小说的深刻思想内涵。

堪称同类作品中最好,也是最有代表性的一部。而“弗

兰肯斯坦”一词也作为“被自己的造物所毁灭”的意义而

被广为接受和使用。这部作品以书信开头和收尾,从而

加入作者的点评,整个结构浑然一体,读起来饶有趣味。

同时,从为女性的申辩,到自我身份的寻找,其又堪称运

用隐喻的经典范本。

如果我们抛开作者的自身经历、性别角色和感情生

活在书中的隐喻这条暗线,而将其作为一部比较纯粹的

科幻小说来解读,则本书站在宗教伦理不能僭越,理性

永远无法完全取代信仰的立场所发出的规劝话语和对

无限理性将人类引向自我毁灭的忧虑,也很值得我们深

思,对于当下的社会也仍有其现实的意义。首先,宗教

伦理是不容僭越的,否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被造物

所灭,即人类的自我毁灭。而这种僭越的本质就是理性

僭越了宗教,更进一步说,又并不限于宗教,它已逐渐泛

化为作为宗教内核的信仰,或者自然、伦理,总之是一种

超越理性之上的必须得到维护的最高秩序。

这本书的背景正是被称为现代性危机高峰的英国

启蒙运动到法国大革命的历史时期。“在这些革命的后

面有一种几乎是全新的理想:个性解放、理性运用于生

活、人类向着幸福和完美发展。”18世纪的启蒙运动高举

理性的大旗,对西方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刚从宗教信

仰下解放出来的人类理性,犹如一切初获解放者一样,

无忧无虑、信心十足,度过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时期。正

在人们迷信科学万能,热衷于追求知识,而忽视了内心

的时候,玛丽·雪莱能够敏锐地觉察到这种追求理性的

狂热存在的弊端和导致的问题,足见她对时代的深刻把

握和冷静沉着。虽然现代西方非理性主义作为一股反

对和批判理性主义的哲学思潮是在19世纪末20纪初

的西方兴起的,但创作于1816年的这本小说可谓是这

种思潮的先锋之作了。在那样一个崇尚理性的时代,玛

丽·雪莱就能适时地指出,纵然理性意义重大,也确实给

人们带来了实际的好处,但理性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

题,事实上,它至今也无法取代宗教或者信仰所能给人

带来的心灵的归宿和慰藉。而反诸自身,或可从内部心

灵体验中找到生活的意义。

在形式上,从小说一开始作者就表达了这种态度。

通过沃尔登给萨瓦尔夫人的信,我们知道,弗兰肯斯坦

之所以将他的经历告诉沃尔登,其初衷完全是为了规劝

这个与自己当年一样雄心勃勃想要穷尽知识、打破限

制、揭露自然秘密的人。因为在沃尔登看来,人“为什么

要在野性未消却又驯良顺从的自然力面前却步呢?有

什么能阻挡住人类的决心和意志呢?”这俨然一副要征

服自然的气势。这种超出了限度的野心闪着弗兰肯斯

坦当年的影子,因此才迫使他改变主意,将本打算“随我

一起埋葬入土”的痛苦往事讲出来,“希望你不会重蹈我

的覆辙:愿望的实现,反而给自己引来一条吞噬人的毒

蛇”。这可以理解成作者借弗兰肯斯坦之口对读者进行

的规劝。而沃尔登将弗兰肯斯坦的经历进行了完整地

纪录,并通过给萨维尔夫人的信将之公诸于众,这其中

的规劝意味是不言而喻的了。

在内容和情节安排上,虽然认罪的过程是如此艰

难,但弗兰肯斯坦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僭越之罪。这

种几乎是必然性的结果和对自己行为的反思,既包含宗

教的影响,也包含非宗教的必然性。

对玛丽·雪莱来说,基督教文化的影响是不可避免

的。欧美的作家和诗人,几乎没有例外的从小熟读《圣

经》,即便是玛丽的丈夫,身为无神论者的雪莱亦是如

此。玛丽·雪莱在《伊斯兰的起义》题记中说:“他还经常

研读《旧约》中的某些篇章———如雅歌、约伯记、以赛亚

书等,哲学作品的瑰丽的诗意往往使他喜不自胜。”因此

他们在写作时总会不知不觉地把圣经典故运用在作品

里。可以说,作者以宗教为依托,将僭越原罪的思想以

隐喻的方式寓于小说的情节中。并借由僭越的后果,即

被自己的造物所毁灭的故事,表达了她对宗教伦理不能

僭越的立场,对理性过度的恐慌和回归信仰的规劝。

一、通过对人造人的否定,就是否定了人僭越的权力

即使认罪是艰难的,也不得不承认,一切罪恶的根

源都在于弗兰肯斯坦要扮演上帝的角色,再造出一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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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收稿日期]2007- 10- 11

　　[作者简介]姜晓渤(1985-),女,辽宁大连人,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英美文学专业2007级硕士研究生。己的同类来。那么,为什么人就不能造人呢?在书中,

怪物曾绝望地对弗兰肯斯坦说:“上帝是出于慈悲,按自

己的形象塑造了英俊而迷人的人类;而我的形象,却仿

自你那猥琐的形容,甚至比原型更不堪入目。撒旦身边

还有一伙魔鬼同他作伴,崇拜他,鼓励他,而我却形影相

吊,徒然招人憎恨。”这一番话单就从宗教的角度其实就

道出了人不能造人的三个方面。

第一,不能动机不纯。

如果上帝是出于慈悲造人,那么弗兰肯斯坦则是出

于对自然的好奇和对权力的欲望。首先表现了他的野

心,他说,“上帝创造世界以来,大智大贤所孜孜以求的

目标,现在已尽在我的手掌之中”,“在我看来,生死的界

限似乎是虚构出来的,我首先要冲破这一界限,将光明

注入那一片黑暗笼罩的冥世”。可见,这种野心已经狂

妄到了无视生死的地步。弗兰肯斯坦从造人中获得的

不过是无上的权力和充当上帝的快感。“一个新的物种

将奉我为造物之主,称我的名字为圣;许多得天独厚、才

能出众的幸运儿,将感谢我的赐身之恩。任何一个做父

亲的,也不会比我更有权要求自己的孩儿感恩图报。”可

见,其造人的初衷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好奇和对自

我权利欲望的满足。而他也更不可能施恩于造物,只是

将其当成自己的奴隶、工具和崇拜者进行索取。同时,

这种野心也使得他无视性别的分别,自己同时充当了母

亲和父亲的双重角色。因此才比任何做父亲的更有双

重的权力要求孩儿感恩图报。《圣经》还曾借巴别塔的

故事来告诉人们不该有非分之想。是说,上帝见人们造

巴别塔为他们自己扬名,觉得“他们既然开始做这事,以

后就会为所欲为了”。于是就变乱他们的口音,并把他

们分散到了世界各地。更何况弗兰肯斯坦既妄图超越

生死的界限,又打破了性别的人伦,可谓将这种僭越的

原罪演化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第二,所造之物必恶。

即便他想将造物造的尽善尽美,也是不可能的。因

为上帝是完美的,因此上帝按自己的形象造人,人方可

为善。也就是说,如果弗兰肯斯坦能造出一个与普通人

一样的真正的人来,那他便不再是凡人,而是取得了上

帝的地位。所以他只能造出一个怪物。“仿自你那猥琐

的形容”,自然要比“原型更不堪入目”。换言之,造物成

了人的丑恶的一面的折射。弗兰肯斯坦作为人在人类

社会中表现得越高尚、越善良、越温情、越美好,他的造

物便越猥琐、越邪恶、越冷酷、越丑陋。因为他与他的造

物实在是一个人的两个面,造物充当的不过是他罪恶与

理性的外化。尼采在谈到一个人的善恶相辅相成时说:

“人和树一样,他越求升到高处和光明,他的根就越往下

扎,向黑暗、向深处,———向罪恶。”在崇高中有恶,创造

的善离不开创造的恶。如果作者描述弗兰肯斯坦及其

一家在人类社会的近乎夸大和完美的美好品德,那么作

为一个人善恶的守恒,他作为外化的怪物的一面一定也

会相应的加倍丑恶。

第三,无名无分。

怪物埋怨,“连撒旦身边都有魔鬼做伴,而我却只有

孑然一身”。这正是怪物对自己身份的追寻。在类别

上,连魔鬼都有自己的同伴,天地间的任何一类生物也

不可能一个即一类,总是有同伴的,而他却孑然一身,不

属于任何一类,连自己的造物主都唾弃。正如他自己所

说:“那我算什么呢?举目四望,看不到,也未曾听说有

像我这样的人。看来,我只能算个闯入人世间的怪物,

一个大煞风景的异类。谁见了都要避之不迭,谁也不愿

承认与我有任何关系。”从名字上说,上帝最初造万物的

时候,他是让所有的生物依次来到亚当面前,由亚当为

它们命名的。拥有了名字,也就拥有了身份,也就在宇

宙万物中拥有了自己的位置。弗兰肯斯坦却从未想到

要给自己的造物命名,只是将他称为“怪物”,而怪物本

不是一个名字,只是一个名词罢了。因此从某种程度上

说,他是个不存在的存在。

即便没有上帝作为约束,也不必是人类僭越上帝,

而是理性僭越信仰,在玛丽·雪莱看来依然也是不可行

的。人造人代表的正是理性的无限膨胀和对科学知识

极限的狂热追求。对理性和科技过分自夸和取代一切

的态度所产生的后果让人惧怕。也就是说,从根本上否

定了这种僭越的还是僭越的结果———为自己的造物所

灭。纵然允许弗兰肯斯坦犯僭越之罪,由于他不是全知

全能的,因此,只能造人却没有能力对其所造之物负责。

人不能全知,所以后果难以预料;人不是全能,因而掌握

不好,就会导致灾难。这才是人类担忧和恐惧的根源,

也是不能僭越的根源所在。理性的无限膨胀的表现之

一就是对科技的无度追求和盲目崇拜。而人们一面为

科学的每个重大进步而狂喜,一面被其超越人类总体心

智和道德所可能产生的恶果所困扰。这从另一个方面

也表现出了人们对单纯以理性为指导所表现出的缺乏

信任,其也是这部小说长盛不衰,并被多次搬上荧屏的

原因之一。对于造物主来讲,最可怕的莫过于对造物的

失控。“失控”则意味着造物比人类强大。而继《弗兰肯

斯坦》之后的几乎所有的科幻小说和影视作品都遭遇了

人对造物的失控所带来的灾难。而且,一旦出现了失控

的局面,人类便会倾其全部来消灭所造之物,不管它们

是否无辜,值得可怜,只要威胁了人类,一切代价都不算

代价了。不论所造之物是机器人、生物或生化武器。

也正是由于这种恐惧,使得科幻小说与影视作品一

直以来又有近乎相同的结局。许多相近题材的影视作

品无一例外的表达了同样的忧虑。他们深信人类会毁

在自己无尽的欲望、缺乏应有的敬畏和僭越的罪过上。

他们本质上都是人造人的变体。比如影片《后天》一类

的灾难影片,造物带给人们的忧虑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人们总是担心这种机器的、速度的、物质的过度和失控

会带来毁灭性的后果,或是变异病毒的突然泛滥,或是

气候骤变的毁灭性打击。这种忧虑显然与资本主义发

展并发的西方社会危机和精神危机紧密相联。人们失

望地发现片面追求物质繁荣的科学事业并不能给人带

来真正幸福。这类影片虽然结尾的反思和悔过并不高

明,而且显然带着美国式的单纯,但它们表达的态度却

是一贯的,严肃的,而且是有代表性的。这类影片随着

科技的发展一直在大行其道,除了对电影技术的炫耀,

主题总是会落在这种《弗兰肯斯坦》式的忧虑上。总之,

所谓灾难片,就是一切天灾归根结底都是人祸。

另外一类影片中,造物的失控和对造物主的反攻是

由其无限的繁殖造成的,比如由生化武器的扩散导致异

化的人类威胁了人类本身的生存,典型的例子是《生化

危机》这样的僵尸电影。这可以理解为对弗兰肯斯坦为

怪物造伴侣情节的发展,也正是契合了作者的忧虑。这

种忧虑早在巴勒斯坦流传的神话中就能找到原型:上帝

最初造的人是雌雄共体,分而成一男子名亚当,女子叫

丽丽司。在上帝造好亚当后,有一个叫伊伯利斯的天使

因对上帝不敬而被逐出了伊甸园。亚当与丽丽司结为

夫妻,后者因为自己于亚当同是泥土所造而不肯听命于

丈夫,引起了上帝的愤怒而也被逐出乐园。下界的丽丽

司作了伊伯利斯的妻子,并生下了许多恶魔,永远与人

类为敌。而后,上帝才用亚当的肋骨造出来女人夏娃,

与他结为夫妻,才听丈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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