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新一和他的创作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陶力
来源  : 名作欣赏
卷   : 1984年第3期
发表时间: 1984.06.29.
发布人 : SFT

摘要:

  一九二六年,星新一出生于东京文京区。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前期,都是在外祖父家度过的。外祖父小金良精博士,是当时声名显赫的解剖学、人类学专家;外祖母小金井喜美子,是日本近代著名作家森欧外的妹妹、具有深厚文学素养的和歌诗人。在两位老人膝下,星新一生发了对科学、文学的双重热爱,形成了易于幻想、多思多虑的性格。


正文:

星新一和他的创作

峋力

星新一,是日本超短篇小说的创始者,

也是为日本科学幻想文学做出过开拓性贡献

的著名科幻小说家。

一九二六年,星新一出生于东京文京

区。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前期,都是在

外祖父家度过的。外祖父小金良精博士,是

当时声名显赫的解剖学、人类学专家;外祖

母小金井喜美子,是日本近代著名作家森欧

外的妹妹、具有深厚文学素养的和歌诗人。

在两位老人膝下,星新一生发了对科学、文

学的双重热爱,形成了易于幻想、多思多虑

的性格。特别是外祖母每晚讲述的日本、中

国古典文学作品、吟诵的和歌,更在他心中留

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一九四八年,他毕业

子东京大学农学系农艺化学科,而后又在该

校研究生院从事微生物学的研究。战争的残

酷、战后日本社会的千疮百孔,尤其是一九

五一年父亲的逝世,给他平静的生活以巨大

的冲击。他抛下书本,接手了父亲留下的为

债务与屈辱所充斥的制药业乱摊子,“象在

恶梦中一样度过了数年”①。这一切,为他、

日后的创作打下了一层不可忽视的生活基

础。同时,对现实社会的失望使他把目光转

向了天外。他加入了飞碟研究会,那充满幻

想色彩的科研活动,又为他执笔从文提供了

广阔的天地和契机。他把对文学与科学的双

重爱好与对现实生活的深刻体验紧密结合在

一起,以炽烈的热情投身到科幻事业中。一

九五七年,他与柴野拓美等人创办了科幻小

说的同人杂志《宇宙尘》,为日本科幻文学

的产生和发展做出了积极的贡献。

星新一五十岁的时候,恰值步入文坛的

第十八年,《星新一作品集》已经出了十八

卷,几乎每年一卷。作品的形式也是丰富多

采的,长篇、短篇、传记、戏曲、随笔,无

所不包。但是,他最为驾驭自如且投墨最多

的,则是超短篇小说。他为自己定下了一生

创作一千篇的任务,迄今已经发表了九百六

十余篇,是世界上超短篇小说产量最高的作

家,被人称为“超短篇小说之神”②。

然而,这样的称誉绝非只是创作速度的

惊人与作品数量的浩瀚所能获得的。星新一

曾为自己的创作明确规定了如下原则:第

一,不写性行为和杀人场面;第二,不写时

事风俗的应景之作,第三,不使用先锋派的

手法。创作态度上的严肃性,为作品内容的

深刻性、艺术风格的独创性奠定了基础,从

而也为他的超短篇较为广泛与长久地减得读

者提供了可能。

论及星新一的成就,不能不首先提到他

的作品所囊括的、具有进步倾向的思想内

涵。权田万治说星新一的创作是在“用解剖

刀切裂现代文明的患部”,隐含着一种“残

酷的视线”③,这个评价大致是不错的。它

指出了星新一作品内容方面的一个占有主导

地位的特色。这一特色,在作家前期创作中

表现得更为尖锐与强烈,后期则比较曲折与

含蓄。星新一作品的涉及面是非常广泛的。

资本主义社会现实的种种弊端,几乎无一不

在他敏感的视野之内。他以自己的艺术形象

告诉人们:“现今的社会”,是人剥削人、

人压迫人的不平等的社会。多少人“恶魔”

般地“踩着他人的肩头高升,掠夺他的财产

暴富”(《和善的恶魔》)④,更有多少人

象那位深夜苦思“绝命词”的老人一样,连

自己以“几十年的诚实的劳动”换来的血汗

钱也保不住,“孤独凄凉”,走投无路(《梦

幻中的巨款》)⑤;“现今的社会”,是道

德沦丧、诈术横生、金钱万能、法律架空的

社会。为了打败竞争对手,资本家不惜出重

金借刀杀人,一批职业杀人家也应运而生

(《是杀人家呀》)⑧。为了索取厚礼,富

翁的女儿设下圈套,替父亲寻找并不存在的

jL子,引来一场场假认亲的骗局(《攫财之

102道》)⑦。为了获得“高额报酬”,律师以

.tj卜常出色的辩护,使犯罪魔王逍遥法外

(《报酬》)⑧……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

正象在《合作者》⑨中,作家明确地将国家

称作“杀人犯”一样,星新一的许多超短篇

小说的矛头,都是对准资本主义国家制度

的。这一点,在他为数不多的长篇,诸如

《人民弱官吏强》L中,也都有所披露。

星新一的笔锋,在指向资本主义现实的

同时,更指向了它的未来。前者多是采用幽

默推理、志怪的形式,后者则大多借助于科

学幻想的形式。事实上,也正是科幻小说的

创作,奠定了星新一的作家地位。在读者心

目中,他首先是《人造美人》等科幻小说的

作者,其次才是历史小说、童话等其它体裁

作品的作者。但是,通观星新一的科幻之

作,又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与其说它们

是在预想未来,不如说它们正是以此更深

刻、更醒目地反映现实;与其说星新一是位

异想天开的科学幻想家,勿宁说他是位目光

锐利的社会批评家。他的着墨点,很少集中

在科学原理的阐发、科学假想的描述上,科

幻在他笔下往往仅是一种手段,而他真正要

表达的,则是隐匿于其内的严肃的社会问

题。且不提《保修》@中,那具有惊人的效

果、被称为“科学的胜利”的新产品所带来

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丑剧,是怎样入木三分地

揭露了资本主义商业的欺骗性及其畸形发

展;也不提在《住宅问题》@中,广告依仗

科学的力量而充斥于生活的每一寸空间,给

,人造成的无可逃避的灾难,是何等毫不留情

地披示出登峰造极的垄断竞争对个性的排

挤、一对大自然的破坏,何等生动深刻地展现

出资本主义生产与消费间的固有矛盾;只要

看看《继承人》中那位时常“出入于宇宙空

一间”的百万富翁对自己后事的安排,便可窥

见一斑了。他一生“除了赚钱外”、“没有

别的兴趣和爱好”,他为自己指定的继承

人,竞是一部以巨资制造的,能够“对增殖

财富做出正确判断”的精密电脑!在这里,

我们可以看到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笔下葛

朗台的身影。星新一不愧为一位以“揭发伏

藏、显其弊恶”为己任的作家,现实社会的

不合理,人与人之间的冷酷与不信任,物质

主义对人的统治、环境污染、人口过剩、侵

略战争、乃至科学技术在腐败的社会中走向

白己的反面—不但没有造福人类,反而成

了弱肉强食的武器,等等,都在他的科幻作

品中得到了惊心动魄的反映。

在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揭露与抨击的同

时,作家所流露出的对人类前途的悲哀与不

安,也是值得我们充分注意的。这种情绪在

星新一的其它作品中时隐时现、表现得不甚

鲜明,然而在他的科幻创作中则借助科幻这

一特殊形式发泄得淋漓尽致,且呈现出日益

显著、深沉的痕迹。在他的成名作,被称为“日



本初期科幻文学的最大收获”L的《宝子小

姐》⑧(1957)中,现代化机械文明的象征

者—一机器人宝子,还只是因其世所罕见的美貌与毫无人心的冷漠所形成的强烈对比,

在引人神往的同时使人恐怖;而在星新一成

熟期的作品、以超短篇手法、以组合镜头的

形式构成的长篇《声之网》⑥(197。)中,

电子计算机已经作为“万能之神”,插足生

活的各个领域,布下了肉眼无法看到的情报

网,控制着人的命运。人创造了物却不能主

宰它,反为物所掌握,这就是在星新一笔一下

的一大悲剧主题。此外,《喂,出来吧!》L

中秘不可测的洞穴、《附身计划》中兽性附

着人体的试验,长篇《梦魔的标靶》中星际

生物里`应外合进攻地球的预言等等,也无不

充溢着作家对人性泯灭、生机断绝的忧虑。

星新一作为亲身经历过企业竞争的残

酷、亲眼目睹过战败国的崩溃、对经济发达

中精神文明的衰败深有了解的资产阶级作

家,他不可能不感受到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

四面楚歌,他笔下恶梦般的未来,也正是在

黑暗现实中所体验到的没落感、丧失感、恐

惧感的写照,再者,他也不可能摆脱阶级的

羁绊,必然要把没落阶级的苦恼与局限溶于

创作之中。在这种处境、心情下,他接受现

代派的影响并写出颇具相似之处的作品来,

也是十分自然的事。他自己也承认,创作中

“不使用先锋派的手法”,其原因正在于

“内容本身就是先锋派的”。L尽管如此,

星新一的作品与西方的某些作品相比,内容

上仍是有自己的特色的。他唾弃人的异化,

但能在一定程度上把它与资本主义制度联系

起来;他否定现存社会的罪恶,但并未因此

将整个人生描绘得漆黑一团。善良的心灵、

纯洁的感情,都在他作品中跳跃出希望的火

花;他的批判矛头较为尖锐、明晰,行文运

笔中较少盲目性与朦胧感,唯我主义的成分

也不多。这些,都是难能可贵的。

1仍。.作为著名超短篇小说作家,星新一在艺

术上是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的。超短篇小

说,按照美国当代短篇小说家罗伯特·奥弗

林特的定义,必须“在一千五百字以内,包

含短篇小说所固有的一切要素”,要具备新

颖的立意、完整的情节、意外的结局,但却

要比短篇“更加凝缩、有所抑制”。可见,

它在艺术上的要求是很高的,难度也是很大

的。在日本,虽然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

川端康成等人都曾在这方面做出过尝试,有

的作品也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成就(如川端的

《掌百篇》),但持之以恒地献身于这一领

域,并在拓展它的同时借助它形成了自成一

格的文风的,还当首推星新一。

星新一独特风格的形成,是与他对这一

体裁的独特追求分不开的。他的超短篇虽亦

隶属于小说,却不是以塑造人物为中心、以

刻划典型性格为目的的。星新一要求它能以

一个富于戏剧性的故事,反映出某种社会问

越她交人生哲理。经过一段创作实践,星新一

意识到,把自己的作品“称为小说,不如叫

它寓言更合适”,于是便明确地将“寓言的

复兴”列为自己的“目标”L而小说的寓言

化,则是朝着这个目标所进行的不懈努力。

基于这种追求,星新一的作品势必呈现

出重情节而轻人物的特色。实际上,他的不

少超短篇小说也正是靠情节取胜的。在这

里,作家对他所酷爱的我国蒲松龄的《聊斋

志异》、美国雷伊·布雷特伯利的《火星纪

事》等作品的师承是很明显的。他既吸收了

西方结构上的惊险、离奇,又发扬了东方的

曲折、完整,将二者溶为一体、刻意求新。

科幻作品中充满大胆幻想的科学构思,往往

会更加强化情节的奇特性,然而星新一绝不

因此去打乱文学构思的基本传统。这一切,

使得他笔下的情节流畅而不乏严谨、起伏迭

宕且脉络清晰,具有引人入胜的艺术的魅

力。短短的篇幅中却常常是山回路转、一波

三折,令人目不暇接。悬念、伏笔重重迭

迭,含而不露,“包袱”的抖落尤为从容自

然。而最值得称道的,还是小说的结局。或

异峰突起,或奇谷聚落,无不出人意料之

外。代不景气》中,S博士日夜兼程地拚命

工作,一心早日完成研制刺激顾客钩买欲望

的药水的任务,以领取报酬与相爱的姑娘结

婚。几经周折,眼看一切就绪,宿振将得以实

现,小说将告给束,可突然节外生技—未婚

妻又与他人订了婚。原来她也沽染了那种药

水,不能以他一.个丈夫为满足了。这突发逆转

的结尾,使人惊异又发人深思。读者经再三回

味之后,不能不撼到它的出现实在是在情理

之中。作家暗寓其中的深刻思考也就由此自

然而然地印到了读者的心头。至此,星新一

所特别予以重视的情节,在小说的寓言化中

起到的不可低估的作用,不是已经不言自明

了吗?

情节的突出与多变性,要以严谨、简洁

为保证。有限的篇幅内,需处处节省笔墨,

将环境、景物等都压缩到最低限度。象超短

篇集《敲门声》中的十余篇小说那样,“登

场人物的活动距离,很少超过几十米”L的情

况,在星新一作品中是常见的。



对于文学传统,星新一既有倍守的一

面,也有着意舍弃的一面。如果说,前者主

要是从他对情节的安排中透露出来的,那

么,后者则集中表现在他对人物的处理上。

星新一曾这样说过:“人与人物不一定是同

义语”。对人物的现实性描写是探求人性的

方法之一,但不是唯一的方法。即便通过情

节本身,也能够浮雕式地表现出人性的某个

侧面。这种想法是我的出发点。”L的确,

活动于星新一作品中的,大多是“人”,而

不是“人物”。他们无论外观还是内心,都

无特点而言。在他们身上,很难找到性格特

征的苗头,更难摸清其发展变化的趋向。在

,情节构成中,他们往往只是道具般的“点的

存在”`。许多人甚至连姓名都是用符号代聋

的。F氏、M氏、S氏,这类“人物”在星

新一的超短篇中比比皆是。象卡夫卡《城

堡》中以“K”命冬的人物一样,确切地

说,这些人只是某个阶级、阶层的代表、某

种类型的化身、某种社会情绪的传达者。星

新一认为,在现代社会,人的存在已经被可

悲地符号化了。资本主义大机器生产与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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