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平:赛博朋克小说中的赛博空间与新生命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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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平:赛博朋克小说中的赛博空间与新生命形态?

——论威廉·吉布森的“蔓生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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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外国文学》 | 王一平  2021年09月18日08:53

关键词:威廉·吉布森 赛博朋克 后人类 蔓生三部曲

一、引言

科幻是一种捕捉住了当代技术与文化的急剧变化的卓异类型(see Sponsler 625)。而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科幻文学中,“赛博朋克”(Cyberpunk)是其中最引人瞩目的重要亚类型之一。“赛博朋克”一词由“控制论”(cybernetics)和“朋克(punk)”共同组成,表现了两者所代表的新崛起的、具有反叛色彩的当代亚文化。赛博朋克科幻小说正是以高度的原创性渲染了当代的信息技术、生物技术等带来的新变革(“赛博”所代表之物——如“黑客文化”),也表现了底层青年对社会等级、不公与压迫等的反抗(“朋克”——如“流行音乐文化”)。赛博朋克的代表作家和理论家斯特林(Bruce Sterling)的诸多“宣言”,代表了人们对赛博朋克的早期认识,如他撰写的赛博朋克短篇小说集《镜影》(1986)的“前言”,对人们解读赛博朋克小说产生了重要的主导性影响。斯特林表示,在传统中,人文艺术与科技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但这一界限崩塌了:科技的推进如此激进深入,无处不在、令人不安、深具革命性;技术的影响入身、入心;而赛博朋克表现了一种新的融合(integration),即现代高科技与地下流行文化的交融,这一交融成为了当代文化的核心动能。有人将此种融合视为奇诡,有人则从中看到了希望。( ix-xi)著名理论家詹明信(詹姆逊Fredric Jameson)则指出,科幻是“一种来自未来的信息,就仿佛历史小说是来自过去的信息一样。与历史小说一样,科幻小说标志着一种新的历史意识的出现,一种新的再现;它构成了一种新的表达机制,……而这已是旧的文学形式几乎不再能记录的了”(2),并认为赛博朋克正是代表了一种资本主义全球化阶段的新“时代之音”。诸多研究者也认为,赛博朋克小说具有浓郁的“后现代主义文学”色彩[1],这类分析与评论主要将赛博朋克理解为后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抗争之作,最为强调其中显现出的社会、文化、制度批判意味,这也是关于赛博朋克小说的论述中的主流观点。此外,研究者们还关注赛博朋克作品的“普罗米修斯”意味:赛博朋克小说表现出了对现代社会中“自然与文明”、“人与机器”二元对立的崩解的呈现、对人之“自我”的深度探索(Hollinger 30)。

而在赛博朋克小说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最典型地体现了技术带来的巨大革命的“奇异之物”,是小说所设想的“赛博空间”(Cyberspace)。从未来回望当下,人们或许会发现,当代人对“赛博空间神话”的诸多想象与创造,正如同20世纪早期人们对与现代工业社会共生的“机器”的浓厚兴趣一样,代表了在历史变革节点中人类的焦虑与兴奋。百年以来,机器早已融入人类社会之中,曾经的“机器之神/怪”成为了工业博物馆的展品和历史研究的对象;那么,在当代“后人类”的语境之下,当未来以一种令人晕眩的加速方式嵌入了现实中时,如赛博空间这类代表着“未来已来”的新空间,又是被如何想象、理解和演绎的呢?

威廉·吉布森

赛博朋克类型公认的创造者、美国/加拿大著名科幻小说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1948-)在1980年代创作了他的代表作“蔓生三部曲”(Sprawl trilogy)(以下简称“三部曲”):《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1984)、《归零中断》(Count Zero,1986)和《蒙娜丽莎超速档》(Mona Lisa Overdrive,1988),真正开创了这一文学类型。在最为知名《神经漫游者》中,泰瑟尔-阿什普尔(Tessier-Ashpool)家族企业的人工智能“冬寂”(Wintermute)拥有超级智能,为了躲开捕杀高级人工智能的“图灵警察”、完成自我解放,它雇佣了年轻的黑客凯斯、莫莉等人,通过重重冒险,终于达成了与另一超级人工智能“神经漫游者”(Neuromancer)的合一,自我意识真正觉醒,并演化成为了“赛博空间”。《归零中断》、《蒙娜丽莎超速档》则讲述了玛斯生物和保坂财阀两大科技巨头惊心动魄的技术争夺战,以及人们对赛博空间的沉浸,对赛博空间中生命形态的探索。

在此,对比克拉克的代表作《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1968),人们会发现,“三部曲”是对人类力量以及其生命形态飞跃变化的另一种设想。在《2001太空漫游》中,人类为了太空探索而创造的电脑哈尔(HAL)变成了智能生命体,而人类通过与更高级文明的接触,变成了“星童”(Star child),在宇宙中无拘无束地探索。然而在科幻黄金时代之后,随着人类现实科技的发展以及文学类型本身的变化,由太空飞船所象征的“面向外部”(自然)的探索和发现,出现了“向内转”的趋势:在“三部曲”中,人类对肢体、器官如手臂、眼睛、血管等进行各种移植、改造,芯片植入、形貌整容与基因改造等成为常规技术——人类已逐渐赛博格化[2];人们还创造了“芯片幽灵”(chip-ghost)——如同来自虚空的阿拉丁灯神,为人们解答疑难(这一看似神秘的想象如今已经基本实现,许多智能语音助手都能完成类似的人机互动工作);更为重要的是,人类创造了可将身心二元化剥离、沉浸式的赛博网络空间。因此,当《神经漫游者》中的凯斯因神经系统被破坏而难以进入赛博空间时,感觉如同从天堂堕入人间,“精英们对于肉体的态度带着轻浮的鄙夷,无非是‘肉身’而已。而凯斯坠入了自身肉体的牢笼。”(详见《神》6)《归零中断》中的玛丽也在乘车时想道,躯体只是负担,她告诉自己,这双眼睛就是你(详见《归》190)——肉身成为一种纯粹工具性的对象、功能的承载物。而赛博空间使人不必穿越茫茫宇宙,无需星际飞船和战争,在人间飞地中便可获得近乎无限的可能性: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意识)都可以居于其中,“各种技术以‘赛博空间’的形式被集体性地呈现出来”(Featherstone and Burrows, “Cultures” 5),甚至曾经不可触及的“不朽”(immortality),都因赛博空间而成为了某种现实问题。

在“后人类”社会,赛博朋克所描绘的赛博空间深具启示意味。在现代社会,伴随着特定技术和知识的发展和推广,时间与空间在人们的日常认知与活动中的相互抽离,形成了与前现代社会极为不同的“时空分离”(the separation of space from place)境况:“在前现代社会,空间和地点总是一致的,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社会活动的空间维度都是受‘在场’(presence)的支配”,人们面对面时保持了时间和空间的一致性,而现代性“日益把空间从地点分离了出来,从位置上看,远离了任何给定的面对面的互动情势。在现代性的条件下,地点逐渐变得捉摸不定”,人们开始在“缺场(absence)”中达成交往活动(吉登斯16)。因此,“脱域”(disembeding)——社会交往和关系从原本高度局限的地域性关联中的脱离发生了(18)。而“赛博空间”,则可谓是是“时间脱离地域关联”境况的极致性发展,一种更自由、范围深广的时空探索和重构的展开,可能重新定义人们对时空的理解。因此,在学界已有较多论述的赛博朋克小说的反体制、反文化等特点之外,本文尝试从一些新的视角对其加以研讨,如考察小说对人类活动的“新空间”、后人类时代生命体的“新型态”等的想象等,以回应当代社会出现的一些新的关注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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