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王: 科学、技术与晚清的世界秩序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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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王:?科学、技术与晚清的世界秩序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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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比较文学》? | 李广益  2016年07月08日23:44

在晚清科幻小说,或者准确地说,科幻小说的一类——科学乌托邦(scientific utopia)中,世界秩序想象是引人瞩目的内容。“科学小说”作为“新小说”的一种传入中国时,引介者意在“专借小说以发明……格致学”。但纵观晚清各类报刊上的科学小说,巧借故事普及科学知识的为数甚少,大部分作品都展开了恣肆汪洋的狂想,其中颇有迹近“政治小说”者:“著者欲借以吐露其所怀抱之政治思想也,其立论皆以中国为主,事实全由于幻想。”究其原因,普遍接受过传统教育的科学小说作者们虽必乐见读者“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但他们并不以科普工作者自居,念兹在兹的仍是经世治国之道。自然,在见识了西洋科技的强悍之后,没有人会认为中国仅凭道德与政制便能重振雄风,科技进步成为新中国与新世界想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因此,“兼理想、科学、社会、政治而有之”的科学乌托邦便成了晚清小说中不容忽视的重要现象,短短五六年间连续涌现了《新石头记》(1905)、《新纪元》(1908)、《电世界》(1909)、《新野叟曝言》(1909)、《新中国》(1910)等颇有分量的作品。作为划时代的强音,这些小说在中国文学史和思想史上的重要意义源自其三重属性:1)突破历史循环论,畅想光明未来;2)超越传统天下观,重构世界秩序;3)摒弃奇技淫巧说,推崇科学技术。其先导文本《新中国未来记》在前两点上给了后来者至关重要的启发,而大量关于未来科技的欢腾想象使乌托邦叙事变得丰满迷人,充盈着今人读之亦时时动容的热烈情感。本文将以《电世界》为论述核心,兼及其他晚清小说和时论,对晚清的世界秩序想象详加考察。

与晚清科幻研究注目最多、渐成经典的《新石头记》相比,《电世界》没有得到与其重要性相称的关注,一如作者许指严身后的寂寥,其实这部作品在人物塑造(特别是主角)、情节设置和思想内涵上与《新石头记》可以说是互有轩轾。刊载于《小说时报》1909年第1期的《电世界》署名“高阳氏不才子”,是清末民初小说名家许指严(1875-1923)的作品。小说以说书人的口吻开篇,他于“中国宣统一百零一年、西历二千零九年十一月初九日”游历归来,听闻“亚细亚洲中央昆仑山脉结集地方,有名乌托邦者,新出一位电学大家,自从环游地球回国,便倡议要把电力改变世界,成一个大大的电帝国”。这个电帝国,并不仅仅是产业霸主,而是倚仗“电力”称雄的世界帝国。在帝国大电厂、帝国电学大学堂开幕典礼上,电学大家黄震球——此时已是“厂主兼校长电学大王”——登台亮相,发表了一篇言如其名、足以震动地球的演说,将雄心壮志和盘托出。在他看来,二十世纪中国虽算得强盛,仍有诸多不足,而电力的应用将改变这一切。“今鄙人立志欲借电力一雪此耻,扫荡旧习,别开生面,造成一个崭新绝对的电世界。说什么统一亚洲,看得五大洲犹一弹丸也,五大洋犹一洼涔也;道什么收回租借权,看得万国的政治布置机关,犹一囊中物也。海陆军不必多,一二人足以制胜全球,直至胜无可胜,败无可败,乃成世界大同和大平等之局。”中国重回世界之巅,是晚清乌托邦叙事中常见的情节。《电世界》的独特之处在于,掌握中国与世界之权柄者是科学家。我们将在后文看到,“一二人足以制胜全球”并非虚言,电学大王既能办学兴业,又能上阵退敌,举凡科学研究、技术应用、经济发展、交通运输、城市建设、社会改良,无所不能,大包大揽。相比之下,《新石头记》中“执掌政柄,当国五十年”的东方文明,却因科学家子女不问政事而苦恼:“尚有多少未酬之愿,正不知望谁可继志。儿辈又都恣力科学,无暇及此。”

从“科学强国”到“科学家治国”,这中间的差异意义重大,相关探讨需要在更加广阔的语境中展开。在1627年出版的科学乌托邦鼻祖《新大西岛》中,国王的存在感同样稀薄。唯一一次提到国王,是在描述当地大家族的家宴时。在盛大的宴会上,掌礼官带来国王的敕书,“其中载明赐给家长的礼品、特权、特免权和荣誉”,敕书上盖的印是“黄金铸成的国王浮雕像”。除了以这种形式露一小脸之外,国王始终没有出现,并且即便是在这个场合,掌礼官宣读敕书后,众人也没有山呼万岁,而是齐声祝福本色列(新大西岛人自称)的人民。国王“似乎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至少没有实权,只掌管一些事关国民之风俗和礼仪的荣誉性事务,是一国之历史传统、生活方式和国家统一的象征,虽然不乏崇高的威望”。真正掌控这个国家的,是“所罗门之宫”的成员。所罗门之宫是一千九百年前的贤王所罗蒙那创办的,“它是一个教团,一个公会,是世界上一个最崇高的组织,也是这个国家的指路明灯。它是专为研究上帝所创造的自然和人类而建立的。”1660年成立的皇家学会继承了培根为所罗门之宫虚拟的宗旨,但培根所遐想的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科研机构。所罗门之宫不仅拥有完善的场所和设备、庞大的研究队伍、严密的科研流程,还掌握着处置一切科学知识和技术发明的权力。从权力结构的角度来看,真正惊人的并不是它所研发的种种神妙科技,而是这个科学共同体的自行其是:

“我们还共同研究:我们所发现的经验和我们的发明,哪些应该发表,哪些不应该发表,并且一致宣誓,对于我们认为应该保密的东西,一定严守秘密。不过,其中有一些我们有时向国家报告,有一些是不报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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