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辈所赴，是为星辰大海——日本科幻动漫前驱松本零士

王新禧

　　2016年7月9日，一位白发苍然，却依旧志向不衰的老人来到“魔都”上海，向广大动漫爱好者展示他私人珍藏的海量作品。作品中有《宇宙战舰大和号》《银河铁道999》等经典杰作的分镜图与原稿，许多科幻迷亲眼见到这些珍贵展品，都激动万分。

　　是什么让人们对这位78岁高龄的老者崇敬有加呢？原来，他就是日本科幻动漫领域的巨擘——松本零士。老先生曾获得包括日本旭日小绶章、法国艺术文化骑士勋章在内的诸多荣誉。

　　现在，就让我们来了解一下这位老前辈在科幻动漫领域所取得的伟大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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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早期经历

　　“松本零士本名松本晟，1938年1月出生于日本福冈县，其父亲是旧日本军国时代的一名中级军官。由于童年时期多次目睹美军战机大轰炸，又受军事氛围浓厚的家庭环境影响，松本自小就对战争、兵器、航空器等兴趣浓厚，这些体验日后都渗透进其作品中。

　　高一时，松本晟凭借处女作《蜜蜂的冒险》在《漫画少年》上出道。此后他又给手塚治虫当过几次临时助手，受手塚人格魅力及漫画家的火热生活影响，他立志毕生以漫画为业。在此期间，他通过手塚结识了几位漫画杂志的编辑。高中毕业后，由于《少女》杂志答应给他开一个连载，这可是成为职业漫画家的捷径，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因此来到东京发展。

　　哪知这一去，松本差点儿被永久定型成了少女漫画家。原来各家杂志见他给《少女》供稿，以为他专职画少女漫画，于是向他约稿的也几乎全是少女漫画杂志。松本刚到首都，并无挑剔的本钱，为了站住脚，他有稿约就画，一画就是四年（1957-1960）。对着并不喜欢的题材日日挥汗苦干，个中心酸，唯有当事人自知。

　　1959年左右，少女漫画大姐大水野英子从女性心理和角度出发，开创了少女漫画新时代。身为男性的松本零士压力倍增，下笔艰涩，感到快混不下去了，于是琢磨着转型。由于小时候极其热衷战争游戏和科幻小说，他便以军事、太空为素材，转绘科幻战争漫画。

　　1960年末，松本晟正式转入天马行空的科幻漫画领域。俗话说，男怕入错行。这话反过来说就是：只要路子对了，人生也就对了。松本从此告别赚几个糊口钱维持生计的窘迫局面，开始大显身手。1962年，他与同为漫画家的牧美也子结婚，事业爱情双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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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出击！《宇宙战舰大和号》

　　1965年，松本晟以笔名“松本零士”逐渐为世人所熟悉。笔名“零士”有双重含义：一是要自己永远保持零岁儿童的敏感，二是做一个努力工作到零点的武士。他有一句名言：“梦想不会背叛时间，时间不会背叛梦想。”他如此说，也是如此奋斗的。之前不得志时，他的笔虽然在少女漫画上打转转，心却在男儿的天空驰骋。他博学多才，对天文、考古、兵器、战争、历史、航天科技等诸方面都研究甚深。而这些领域，也正是充满好奇心的少年们关注的焦点所在。因此，当松本零士全面进入科幻领域后，绞尽脑汁，将上述自己精通的诸门类融会贯通，整合入科幻漫画中，取得了空前的大成功。

　　松本零士工作勤奋，20世纪60年代起横跨漫画、动画、音乐、设计诸领域，其作品数量异常庞大，题材主要涉及战争、社会、科幻三大类，尤以科幻作品成就最高。而其科幻作品中的《宇宙战舰大和号》（宇宙戦艦ヤマト）、《银河铁道999》（銀河鉄道999）被公认最为经典。

　　《宇宙战舰大和号》（以下简称《大和号》）是松本零士真正意义上的成名作。它把一个长期在动漫圈里两边跑﹑混个脸熟的普通漫画家，一举提升为ACG大神。并且对日本社会造成巨大影响，与《高达》《新世纪福音战士》合称国民级科幻动画三巨头，风潮迄今不歇。

　　和通常先连载漫画再出TV动画的模式不同，《大和号》是先有动画，再有漫画、电影，世代接力，最后衍生成一个成员众多的“大和号”家族。它的第一部TV动画，原作是著名制片人、策划人西崎义展，松本零士担任导演。于1974年10月6日至1975年3月30日播出。

　　这部动画能够问世，与当时日本的整体社会氛围分不开。20世纪70年代的日本，一方面，文化与科学随着经济腾飞跨入了新时代，科技进步带动了浪漫的人文幻想，而实践幻想的过程，又推动了科技进步。另一方面，战败后长期受美国实际控制，等同于丧失了一半主权的日本，无力于改变既定的政治军事现实，便转而在幻想领域大张其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挽救日渐失落的民族尊严。两方面相结合，喷涌出了大批以巨型机器人、太空旅行、外星人入侵、保卫地球为题材的科幻动漫与特摄作品。《大和号》脚踏日趋坚实的科幻土壤，融汇蓬勃向上的时代精神与激情热血的开拓动力，表现尤其抢眼。

　　“大和号”是一艘二战时期真实存在的战列舰，它是当时日本帝国最大也是最后的一艘超级战列舰（晚一年服役的同级舰“武藏号”更早被击沉）。作为大炮巨舰时代末期的象征，它被冠以“日本帝国救星”的美名，很多日本人迷信地把民族情感和胜利希望寄托在它身上，认为它是打败西方强敌的王牌。然而“大和号”庞大的舰体，根本挡不住现代化的海空潜全方位立体打击，1945年4月7日，它被铺天盖地的美军战机击沉于九州岛西南海面。服役期间，“大和号”从未击沉过任何敌舰，甚至没有与美国主力舰发生过正面对抗，以至于战后四十年还有国会议员抱怨说：“大和型战列舰、伊势湾排海造田工程与青函海底隧道，乃是昭和三大马鹿（意为“笨蛋”）！”

　　“大和号”战列舰的沉没，标志着旧日本帝国海军的覆灭，也宣告了大舰巨炮时代的完结。但由于“大和”的名称及日本民族特殊情感的催化，“大和号”在日本民众心中长期占据一定地位，战后众多以“大和号”战列舰为核心展开的影视、动漫、游戏作品不断问世。

　　1974年，已是不惑之年的制作人西崎义展，邀来一帮动画界的精英，包括山本暎一、丰田有恒、富野喜幸、安彦良和等，由自己担当原画和总指挥，松本零士担任人设和导演，再一次把“大和号”推到幕前。所不同的是，这回“大和号”的舞台在星辰大海，日本太空歌剧动画的元祖，就此诞生。

　　《大和号》波澜壮阔的故事里，汇入了《西游记》式的远行求宝以及当时正流行的地球灭亡等元素，看点十足。公元2191年，来自太阳系外的加米拉斯人因母星危亡，悍然侵略地球。他们用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游星爆弹轰击地球，将整个地球炸得千疮百孔，地表完全笼罩在放射能的死亡阴影中。水、树木、大气层，全都消失了，地球防卫军的抵抗也在冥王星域大会战中惨败，幸存的人类躲入地下，过着苟延残喘的灰暗生活。

　　正当人类陷入绝望之际，远在十四万八千光年外的伊斯坎达尔星为地球带来了希望。他们向地球发送了最先进的波动引擎和波动炮的设计图，并告知伊斯坎达尔星拥有可清除放射能的设备“宇宙清洗器D”。2199年，科学家经计算后，估计人类离灭绝只剩一年时间。在与欧洲、美洲失去联系的情况下，日本地球防卫军利用伊斯坎达尔星球提供的技术，将沉睡于海底的“大和号”改造为恒星间航行宇宙战舰。以古代进为核心的“大和号”全体乘员，成功于太阳系内突破光速，带着人类最后一线希望，踏上了以一年为限的往返长达二十九万六千光年的征程，目标直指大麦哲伦星系的伊斯坎达尔行星。

　　以上就是《大和号》第一部TV动画的主体剧情。它的放映档期，定在每周日的19点，原定播放一年52话。孰料放映时迎头撞上高畑勋执导的《阿尔卑斯山的少女》，画面质感粗糙、人物性格单一、节奏推进缓慢的《大和号》，完全不是《阿尔卑斯山的少女》的对手，收视率急跌，制作公司为此负债累累，无力再制作下去，只好放弃大部分剧情伏笔，把原定52话压缩为26话，勉强播完。放映结束后，西崎义展面对败局，仍坚信《大和号》不会就此失败。1977年，制作组将TV版的26话内容重新剪辑，提取130分钟的精华，精简成《宇宙战舰大和号 剧场版》上映。这一次，电影获得了巨大成功，创下票房21亿日元的记录，观影人数高达270万人次！

　　从反响平平到叫好又叫座，剧场版的成功是有原因的。在日本国力恢复、民族意识上扬的大背景下，以“大和号”起飞象征民族复兴的立意，让日本国民十分受用。同时，20世纪70年代人类的宇宙观，依然是地球真实世界的延伸，简单而言，就是把宇宙空间看作海洋，在星海上乘坐宇宙战舰遨游驰骋。在宇宙空间进行的战斗，所有的作战术语、作战武器、指挥体系，其实皆套用自海战，硬科技含量实在没多少。但它的受众主要是中学生和青年层，故事为主、科学为辅，这样的大众科幻，恰是处于科幻启蒙阶段的观众群所能看懂，也最喜爱的。况且剧场版在剧情推进上做足了功夫，敌我双方斗智斗勇，外星诸将领陆续登场献计，有计划、有针对性地开展击败“大和号”的作战，“大和号”每次都能巧妙应对，过程精彩绝伦。尽管整体故事线仍属于超自信且一根筋的典型，机械设定现在看也相当笨拙，但优秀的内涵、画得一丝不苟的人物造型和战斗场面、激昂澎湃的音乐，都给剧场版加足了分。

　　《大和号》剧场版绝地反击，如曙光划破乌云，不但挽救了该系列，通过口碑营销的涟漪传导，大批成人观众也开始关注科幻动画，各种粉丝社团成立，日本科幻动画迎来了大繁荣的春天。参与制作《大和号》的富野喜幸与石黑升在工作期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未来，《高达》《超时空要塞》将在他们手中诞生。不但如此，《大和号》还飞过大洋，好莱坞的科幻巨片，比如《星球大战》《独立日》，以及美剧《星际迷航》《太空堡垒卡拉狄加》里，也不时闪现《大和号》的影子。日本所谓“军武拟真浪漫”的滥觞亦来源于此。

　　得到“金字塔级SF”的赞誉还不是《大和号》的最大收获，为未来埋下一颗情怀的种子，才是它对日本ACG产业最杰出的贡献。“情怀”这个词如今在中国已经被各路商家用到烂俗，但它在日本是真的可以打动人心的存在。毕竟有七十多年的动漫文化积累，不少“老前辈”级的日漫，都有资格兜售情怀。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第一代御宅族，就被这样的情怀所驱使。他们在上中小学时，被《大和号》启蒙，又赶上冷战和美苏航天竞赛的大背景，少年们痴迷于科幻与军武，势属必然。《大和号》融两者于一身，将御宅族迷得神魂颠倒，从而决心以动画作为自己毕生的事业。这些种子，在20世纪80年代ACG的黄金时代到来时，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动漫界的参天大树。

　　《大和号》第一部剧场版大获成功后，松本零士与西崎义展受到鼓舞，在1978年至1983年间，又推出了TV动画的第二部（1978）和第三部（1980），以及四部剧场版——《再见，宇宙战舰大和号 爱的战士们》（1978）、《新的旅程》（1979）、《永远的大和号》（1980）、《完结篇》（1983）。这几部作品在内容上都是第一部的延续，讲述了免遭灭亡的地球和太阳系在逐步恢复过程中，遭遇新的强敌——白色彗星帝国和Bolar联邦，它们先进、强悍的武力威胁着整个银河系。“大和号”为了拯救地球，再次启航远征。松本零士在这些动画中或任导演、或任监修、或任总人设，尽职尽责地赋予“大和号”一个完整的起承转合，让它驰骋宇宙后功成身退，为这不凡的星海征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后，《宇宙战舰大和号》变成了一块吸金石，名下的作品越来越多，扩充版、新剧场版、重制版、真人版……数不胜数，但与松本零士有关的，就是上述三部TV动画版、五部剧场版和两部漫画《宇宙战舰大和号》（全三卷）、《新宇宙战舰大和号》（全二卷）。《大和号》漫画版是动画播出后才绘制的，故事内容基本遵循动画版，画风大气磅礴，意境深远浩瀚。《新大和号》则是续作漫画，情节发生在之前那场星海大战的一千年后，这时“大和号”的故事已化为遥远的传说，然而一个快速接近地球的移动黑洞令新的危机降临了。以古代进32世为首，昔日“大和号”乘员的子孙们奉命集结。跨越千年的时光，沉睡在冰海海底的“大和号”苏醒了……想要了解《大和号》完整剧情的朋友们，只需将以上作品看完即可。

　　从2009年的《复活篇》开始，一系列采用电脑制作的《大和号》动画走上了画面精美、故事苍白的路子，因此被资深粉丝们诟病为躯壳虽然复活，但灵魂仍未苏醒。在这诸多一样一样的套路中，《宇宙战舰大和号2199》的质量可算最优。它是1974年TV动画的重制版，时代背景、人设、剧情基本遵循初代老祖，但也有自身的特色和新看点。其使用全新的动画制作技术和角色描绘，让“大和号”在不失大魄力史诗的氛围下，更易被新一代观众所接受。

　　《大和号》是一个奇迹，而且它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时间的商业成功和广受欢迎。它引发了日本的动画热，成为《银河铁道999》《机动战士高达》《超时空要塞》《新世纪福音战士》等众多名作的先驱，影响过庵野秀明等诸多著名动画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为了跟皇国主义意识形态划清界限，松本零士在老版动画里摘下了“大和号”舰首象征皇室的菊花徽；制片人西崎在第二集中私自插入了《军舰进行曲》，也被导演、编剧紧急叫停。虽是战争题材，《大和号》却充满人道主义与和平主义色彩。

　　导演《大和号》那年，松本零士36岁，已经在漫画界浸淫了整整二十年，自有的笔意、画风、人物造型皆已定型。《大和号》赋予他更加盛大的舞台，让他惊人的画力与创意得以更完美地施展。凭借这部手绘时代的神作，松本零士在动画领域也插上了一杆大旗。他那大气、浪漫、精致的画风，在动画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粉丝们盛赞松本是缔造伟大史诗的动漫界吟游诗人，堪与科幻大师海因莱因、阿西莫夫相提并论。

　　影视层面的宣传效果，远大于图书杂志，因而带动松本的科幻作品快速成为抢手货。但松本并未满足于既有成绩，一部在思想内涵上更加超越《大和号》的巨作，已在酝酿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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