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2023届研究生硕士学位论文

分类号：(按中国图书分类法。可暂不填写) 学校代码： 10269 _

密级： 学号： 51205400093 _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硕士学位论文

MASTER'S DISSERTATION

论文题目： “十七年科幻小说”中的

知识、技术与伦理 _

院 系： 国际汉语文化学院

专 业： 中国现当代文学

研究方向： 20世纪中国文学

指导教师： 毛尖教授

学位申请人： 王都

2023 年 5月 1日

II

Dissertation for Master’s Degree in 2023

University code:10269

Student ID: 51205400093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Title: Knowledge, Technology and Ethics in

17-Year Period Science Fictions

Department/School: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Chinese Studies

Major: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Research direction: Chinese Literature in 20t

h century

Supervisor:_ _ Prof. Jian Mao___ __ __

Candidate:_____ _ Du_Wang_____________ ______

May, 2023

V

内容摘要

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前夕，创造一种不同于“资产阶级现

代性”的“社会主义现代性”的文化冲动贯穿了整个20世纪50-60年代。“十七年”期间，

新中国社会主义文化的创制不仅受到内部经济政治变动的直接影响，同时更与以苏联为首的社

会主义国家共同构成了社会主义文化星群。其中，由苏联在1957年10月4日成功发射斯普特

尼克号人造卫星这一事件所引起的太空热，以及同属社会主义阵营的新中国对此迅速而热烈的

反应为“十七年”的文化和精神图景带来了多样性和繁复性。

冷战格局下，新中国和苏联既共享了某些相似的时代氛围、意识形态和知识结构，同时也

呈现出许多值得深究的文化差异性，基于这种辩证特征，本文以发表于1949-1966年间的中国

科幻小说为研究对象，尝试在中苏文化交往的历史语境中，讨论科幻小说如何有机地参与了新

中国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并成为其知识版图重要组件的诗学过程。虽然以往十七年文学研究并

未直接处理与科学相关的文学类型，但科学仍然构成了十七年文学写作和文化构型的价值底

色。“科学”由此成为透视“十七年文学”异质性的一个理论视点，即科学既是文学所表现和

处理的对象，同时也是社会主义文学实践的中介，最后更是社会主义文化秩序所追求的基本特

质。本文试图对开始于《梦游太阳系》（1950），收尾于《奇异的机器狗》（1965）的十七年

科幻小说进行历史、形式、内容和理论的综合讨论。首先，通过勾勒苏联“科学幻想文学”和

“科学文艺”在1950-1960年代的译介情况，探讨十七年科幻小说在主动或被动的意义上，对

苏联文学和思想范式的学习、模仿与克服，为后续分析建立历史和理论的参考系；其次，聚焦

十七年科幻小说的形式特征，分析文本中所普遍使用的科学-神话结构、“故事”结构以及大

量的表格图示所呈现的叙事效果及其理论意义；再次，关注十七年科幻小说书写的环境伦理、

技术伦理与时间伦理，展现这一文学类型构建理想社会的能动性和创造性，并提出有别于传统

十七年文学的另一种关于科学的社会主义现代性想象；最后，通过回溯十七年科幻小说的时代

语境，在“革命浪漫主义”的视野中重新认识十七年科幻小说，进而探讨其与主流文艺观念之

间的理论关联以及由此产生的书写难题，呈现社会主义文艺固有的复杂景观和多层次的历史意

识。

关键词：十七年，科幻小说，苏联，形式，伦理，革命浪漫主义

VI

ABSTRACT

From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in 1949 to the eve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in 1966, the

cultural impulse to create a "socialist modernity" different from "bourgeois modernity" ran through the 1950s and

1960s. During the 17-year period, the creation of the socialist culture of New China was not only directly affected by

the intern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changes, but also formed a socialist cultural star cluster with the socialist countries

headed by the Soviet Union. Among them, the space fever caused by the Soviet Union's successful launch of Sputnik

on October 4, 1957, and the rapid and enthusiastic response of New China, which belongs to the socialist camp, have

brought diversity and complexity to the cultural and spiritual landscape of the 17-year period.

Under the structure of the Cold War, PRC and the Soviet Union not only shared some similar atmosphere,

ideology and knowledge structure of the times, but also owned many cultural differences worth investigating. Based

on this dialectical feature, this paper takes the Chinese science fictions published in 1949-1966 as object, and tries to

discuss how science fiction organically participated in the socialist cultural construction of New China in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Sino Soviet cultural exchanges, and become an important component of its knowledge map. Although the

research on the 17-year literature did not directly deal with the literature types related to science, science still

constitutes the background of the 17-year literature writing and cultural configuration. Therefore, "science" becomes

a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to research the heterogeneity of 17-year literature. Science is not only the object of literature

expression, but also the intermediary of socialist literary practice, and finally the basic characteristic pursued by the

socialist cultural order. This paper attempts to make a comprehensive discussion on the history, form, content and

theory of the 17-year science fictions that began in "Sleepwalking in the Solar System" (1950) and ended in "Strange

Robot Dog" (1965). First of all, by outlining the translation and introduction of "science fiction" and "science arts" in

the Soviet Union in the 1950s and 1960s, 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learning, imitation and overcoming of Soviet

literature paradigm in the active or passive sense of science fiction in the 17-year period, so as to establish a reference

system of history and theory for subsequent analysis; Secondly, focusing on the form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17-year

science fictions,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narrative effect and theoret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popular science myth

structure, "story" structure and a large number of tabular illustrations in the text; Thirdly, pay attention to the

environmental ethics, technological ethics and temporal ethics written in the 17-year science fictions, show the

initiative and creativity of this literary type in constructing an ideal society, and propose another socialist modernity

imagination about science that is different from the traditional 17-year literature; Finally, by looking back at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17-year science fictions, this paper re-understands i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Revolutionary

Romanticism", and then discusses the theoretical correlation between it and mainstream literary concepts and the

resulting writing problems, so as to present the inherent complex landscape and multi-level historical consciousness

of socialist literature and art.

Keywords:17-year, science fiction, Soviet Union, form, ethics, revolutionary romanticism

目 录

导论 “十七年文学”的科幻面向 ............................................................... 1

第一节 断裂与延续:十七年文学中的“科学”? ..................................... 1

第二节 十七年科幻小说:历史、定义与文类 .................................... 10

第三节 章节安排 .................................................................................. 22

第一章 苏联科幻小说、科学文艺与十七年科幻小说 ........................ 26

第一节 齐奥尔科夫基斯:“宇宙的公民”与精确生动的科幻小说..... 26

第二节 别利亚耶夫:“苏联的凡尔纳”与近未来幻想 ......................... 29

第三节 伊林:科学文艺与“用科学全副武装起来的文学” ................. 33

第二章 传统经验的挪用:形式政治与叙事策略 ................................... 44

第一节 从“天”到“太阳系”:神话传说与宇宙母题 ............................. 44

第二节 “冒号”的政治:科学家、少先队员与“故事”结构 ................. 54

第三节 “可视的形象”:插图、表格与小说的图像化 ......................... 65

第三章 未来世界的拟型:伦理构造与社会想象 ................................... 83

第一节 “呼风唤雨的人们”:社会主义自然观与主体生成学 ............. 83

第二节 “方向盘还不是得人来扶”:技术伦理与有机世界想象 ......... 96

第三节 “旅行在 1979 年的海陆空”:时间构造与近未来叙事 ....... 107

结语 “革命浪漫主义的笔触”:十七年科幻小说的原理与难题 ......... 119

第一节 “革命的浪漫主义”:幻想的本质与理论的语境 ................... 119

第二节 有根据地描写未来:科学、想象力与创作的原理 .............. 124

第三节 “风箱里的老鼠”:十七年科幻小说的历史困境 ................... 130

参考文献 ................................................................................................. 136

附录1 十七年科幻小说目录 ............................................................... 143

附录2 十七年科幻小说时间标记统计表 ........................................... 148

1

导论 “十七年文学”的科幻面向

第一节 断裂与延续：十七年文学中的“科学”？

断裂与延续

对“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之间关系的认识构成了“十七年文学”研究最为根本的出

发点。竹内好在《新颖的赵树理文学》一文中认为“现代文学和人民文学之间有一种媒介关

系”，赵树理文学便是一种处于现代文学与人民文学之间的媒介，既超越了现代文学的“固定

坐标”（人生观或美）的意识局限，同时又创造了一种“还原于全体的意志”的个人与集体的

新型关系：

我认为，把现代文学的完成与人民文学机械地对立起来，承认二者的绝对隔阂，同把人民

文学与现代文学机械地结合起来，认为后者是前者单纯的延长，这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因为

现代文学和人民文学之间有一种媒介关系。1

展示竹内好对“现代文学和人民文学”之间媒介关系的讨论是想说明这样一个事实：现代文学

与当代文学之间的界限并非如字面差别那般明显。在现代到当代这样一个文学连续体之中，

1950-1970年代的文学往往因其高度“一体化”的特征，而被视为某种“五四文学”精神与创

作范式的断裂。而在洪子诚看来，所谓“断裂”本身便是一种“现代”现象，诸如“变革”等

话语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特定意识形态的表现。从整体上来看，1950-1970年代的文学仍然属于

“新文学”的范畴：

这30年的文学，从总体性质上看，仍属“新文学”的范畴。它是发生于20世纪初的推动

中国文学“现代化”运动的产物，是以现代白话文取代文言文作为运载工具，来表达20世纪

中国人在社会变革进程中的矛盾、焦虑和希冀的文学。50-70年代的文学，是“五四”诞生和

1 竹内好.新颖的赵树理文学[M]//马若芬等.赵树理研究文集 下:外国学者论赵树理.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8:75.

2

孕育的充满浪漫情怀的知识者所作出的选择，它与“五四”新文学的精神，应该说具有一种深

层的延续性。1

正如洪子诚不断提示的那样，所谓“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的断裂，很大程度上是特定时

期历史意识所使用的理解框架，对1950-1970年代文学的讨论也往往因为某种意识形态的预设

而被从以“五四文学”为范式的20世纪中国文学脉络中孤立而出。也正是在这一语境下，

1980年代以来所确立的将1950-1970年代定义为“救亡压倒启蒙”2的观点，也可视为一种

“断裂”话语的历史延续。本文无意于进入对这一观点的辩驳，只是想借“启蒙与救亡”之概

念模型，尝试讨论这样一个更为基础的问题：当“启蒙”与“救亡”成为概括现代中国历史的

两大对立性主题之时，是否有意无意忽略了这样一种可能，即在“救亡和革命”的过程中，一

种新的“启蒙”也在不断涌现？换言之，当将以西方现代性为主要价值内核的“启蒙”确立为

“救亡”的对立面之时，毛泽东所设想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3是否提供了一种新的

“启蒙”图景？如果是，那么这一文化构想在1950-1970年代又是如何被具体践行的？这一实

践本身是否又形成了某种“社会主义现代性”？

上述追问实则包含两个层面的历史视野：以西方为中心的现代性视野和以冷战格局为基础

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视野（社会主义现代性）。在讨论1950-1970年代的中国文学时，贺桂梅

强调需要“把现代中国的历史放置到中国作为一个后发现代化国家/‘落后国家’/第三世界国

家展开‘现代化’进程的复杂历史情境之中。”4在贺桂梅看来，这一视点是理解“毛泽东文

学思想现代性的‘双重性’”的必要条件，即一种实现现代化与反对现代性的“双重性”。从

此出发，我们可以进一步将这一以西方现代性为基准视点的判断的下一逻辑环节揭示出来：在

以西方现代性思想和范式为前提与目标的历史运动过程中，毛泽东提出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

的”新民主主义文化设想构成了对西方现代性的双重超克。也就是说，在“实现”与“反抗”

的过程中，一种崭新的中国化社会主义现代性话语开始逐渐浮出历史地表。5

1 洪子诚.当代文学的概念[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16.

2 李泽厚.中国现代思想史论[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21.

3 毛泽东.毛泽东选集 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706.

4 贺桂梅.转折的时代——40-50年代作家研究[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3:14.亦可参见贺桂梅对民族形式的讨论，见贺桂梅.

书写“中国气派”:当代文学与民族形式建构[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

5 李陀便认为：“毛文体或毛话语从根本上该是一种现代性话语——一种和西方现代话语有着密切关系，却被深刻地中国化了

的中国现代性话语。” 参见李陀.丁玲不简单——毛体制下知识分子在话语生产中的复杂角色[M]//李陀编选.昨天的故事:关于

重写文学史.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6:153.

3

也正是在上述讨论所构成的认知基础上，意识到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之间深层次的连续

性，以及当代文学自身所表征的对社会主义现代性话语的期待，有利于重新理解与深挖作为

“当代文学”的开端和基调性组成部分的“十七年文学”。需要说明的是，聚焦于十七年文学

并不意味着对构成当代文学的其他部分的忽视，而是在文学史与批评史的意义上，再次关注十

七年文学的议题不仅能为进一步理解20世纪中国文学内在的历史逻辑提供思想资源，同时也

为进一步打开这一概念范畴和研究范式的复杂性提供了某种可能。

十七年文学与科学

作为一段占比不大，但意涵深广的特殊时期，富于话语复杂性的十七年文学构成了中国当

代文学研究一个极为重要的语段。甚至可以说，十七年文学对理解随后新中国文学发展具有原

点性意义。因而，如何辖域化（territorialization）、解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甚至再辖域化

（reterritorialization）这一经典性起点，便成为了不断重建和解放当代文学史观的关键步骤。

在丁帆看来，十七年文学意味着一种压抑与对抗的相互运动，即“现在的真实”（历史）和

“我的真实”（作家）之间的分裂：十七年文学的作家所需首要解决的是如何“重新做人”的危

机。但与“五四”时期所诉求的“建立在自我个性发展基础之上”的“国民劣根性改造”不同，

十七年文学的意识形态话语只提供了一种单向度的主体可能，即以“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为圭

臬的，要求消除作家自身主观性与主体性的“工农兵文艺”。正如书名“十七年文学：‘人’与

‘自我’的失落”所表现出的人道主义倾向一样，在以“人/个人”为基本准则与诉求的丁帆看

来，“十七年作家都一个个被‘悬搁’了”，因此“十七年文学史是文学主体性意义上的非文学

史。”1也正是在这一判断的基础上，丁帆试图通过“重写文学史”进入“当时作家、理论家的灵

魂身处去探究人格面具后面的历史真实用心。”2

贺桂梅则通过打开1940-1950年代转折期的文学创作与作家心态史的复杂语境，指出这样

一种以“人”为核心价值的研究路径，实则很大程度上将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进行了机械对立，

而这一机械对立与对当代文学（尤其是十七年文学）的否定既使得现代文学这一概念本身被赋

予了一种理性化的色彩，同时也遮蔽了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在断裂、延续等不同层面的历史复

杂性：

1 丁帆,王世城.“人”与“自我”的失落[M].河南:河南大学出版社,1999:11.

2 丁帆,王世城.“人”与“自我”的失落[M].河南:河南大学出版社,1999:2.

4

正是在这种颇为意识形态化的理解中，“五四传统”、“现代文学”本身被理想化了，或者说

其中的矛盾和悖论性因素并未得到有效的讨论。1……

当然，从现代文学本身的悖论或困境角度来思考40-50年代现代文学的转折，主要是为了

呈现40-50年代社会转型过程中文学格局和作家精神状况的复杂性。2

在贺桂梅的语境中，对这一转折时期文学内部复杂性的揭示一方面回应的是1980-1990年代以

来形成的“新启蒙”思潮，另一方面则意图重返1950-1970年代文学与思想语境，“清理出其中

复杂的历史脉络和思想线索，使其呈现较为‘立体’的面貌。”3在贺桂梅看来，进一步挖掘与打

开历史图景的多重现实，才能摒弃非左即右的“表态式研究方式”，从而真正深入文学的内部肌

理，呈现历史叙事的深层结构。

对十七年文学复杂性的讨论在蔡翔的《革命/叙述：中国社会主义文学文化想象（1949-1966）》

一书中则被总括为“革命中国”这一隐喻性的概念。在蔡翔看来，“在中国共产党人的领导之下，

所展开的整个20世纪的共产主义的理论思考、社会革命和文化实践”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古代帝

国的文化政治形态（“传统中国”）和追求资产阶级现代性的现代语境（“现代中国”）的“革命

中国”特质。“革命中国”自身是以“五四”为核心的现代政治文化符号的更为激进的继承者，

“或者说，中国革命本身就是‘现代之子’。”4但这并不意味着“革命中国”与“现代”之间便

不存在真正的差异性，反映到文学层面，则具体呈现为十七年文学既和国家政治保持了紧密关

联，同时又存在“某种超越性的形态”。而这一“超越性的形态”则展露为政治写作与作家个人

立场之间由冲突引发的暧昧关系。因此，只有深入文学与社会政治之间互文关系的考察，才能

真正开发出“革命中国”可能蕴藏的思想遗产，进而将之作为暴露当下文化局限性的历史资源。

而在董之林看来，十七年文学的复杂性在“文革”对其猛烈的批判中得到了进一步确认：

“十七年文学”之所以成为“文革”中大批判的靶子，并不在于批判者认为过去赋予这

些作品的命名（如“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等）本身错

了，而是那些作品恰恰违背了那些命名的文学观念的金科玉律。如果说当初深文周纳的批判还

有值得留意的地方，就在于它们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这一特定时期文学的复杂性，用一两个文学

1 贺桂梅.转折的时代——40-50年代作家研究[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3:7.

2 贺桂梅.转折的时代——40-50年代作家研究[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3:12.

3 贺桂梅.转折的时代——40-50年代作家研究[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3:25.

4 蔡翔.革命/叙述:中国社会主义文学文化想象(1949-1966)[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4.

5

定义是很难概括的，起码人们对那些定义的理解有许多误差。1

可以看到，无论是洪子诚、贺桂梅、竹内好所关注的“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之间的断裂

与延续，还是丁帆、蔡翔、董之林所聚焦的“十七年文学”本身的“‘自我’的失落”和“误

差”，抑或是“借助于理论自身‘对语言或哲学再现性本质的越来越深、越来越系统化的怀

疑’，侧重探讨文学文本的结构方式、修辞特性和意识形态运作的轨迹”2的“再解读”思

路，讨论的出发点与落脚点都是个人与集体之间的关系，即对“一体化”、“集体化”、“大

众化”等政治/文学话语的重构意识。当然，被冠以“一体化”的“社会主义时期”的核心要

义必然是集体-个人关系的历史变动，但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接受了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或

者五四文学与十七年文学之间存在深层次延续的观点，那么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便需要获得解

答：如果主导十七年文学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准则，沿袭的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

上的讲话》确立的“工农兵文艺”原则，即一种以人民为主体和表现对象的大众化创作，那么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所规定的大众化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五四运动所提倡的“民主”精神的历

史变体（以个人/集体/国家、个人主义/集体主义、青年/国家、地方/国家等各种形式展

开）。那么在相同的逻辑脉络中，构成五四精神的“科学”又是以一种怎样的体态接续、存在

并发展于十七年文学之中的呢？由此，又可以做出另一合理的推想：在当下这一历史时刻，对

“科学”的关注与研究是否可能成为突破相对固化的十七年文学研究与批评场域的契机呢？

而想要讨论这一兴起于西方并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一种意识形态话语机制的“科学”对

20世纪中国文学发展的影响，首先便需要厘清“科学”作为一条耦合“五四新文学”与“十

七年文学”的线索，以及通过“科学”重新理解十七年文学的可能性与合理性。

科学：一条耦合“五四新文学”与“十七年文学”的线索

在20世纪中国文学生发的源头，新文化运动无疑是作为文学革命极为重要的思想背景而

被认识的。其中，新文化运动的发生本身便与一大批有着“现代科学文化知识”的“新型的知

识者群体”直接相关：

1 董之林.旧梦新知:“十七年”小说论稿[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6.

2 唐小兵编.再解读:大众文艺与意识形态(增订版)[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270.

6

更加直接的原因是，随着清末废科举、兴学堂，新式文化教育得以发展，促成传统的

“士”向现代知识分子转变，开始涌现一批有现代科学文化知识、有自主开放意识的新型的知

识者群体，他们成为新文化与新文学运动的生力军。1

清末教育制度的变革使东洋与西洋的现代教育观念与现代教育体系开始逐渐取代原有的在科举

制度下形成的以传统儒家典籍为典范的旧式教育体制。学习西学，尤其是“学习西方科学知识

逐渐成为时人新的追求”。2这一变化也反映在当时新学制的设计之中：

1904年，《奏定学堂章程》（又称“葵卯学制”）颁布，这是中国近代第一个较完整且

在以后真正贯彻实施的学制。学制规定，自小学到大学都设置科学课程；对博物、物理、化学

等科学课程作了详细规定，并且相对增加了自然科学课程的课时。这标志着科学教育第一次真

正纳入教育体制，自然科学知识成了中国人必修的课程内容。3

旧中国的落后、西方列强的侵略、科举制度的废除、知识分子自身的追求等各方面因素共同促

使科学知识教育被纳入中国的教育体制。一方面，知识阶层对诸如进化论等现代自然科学理论

的译介以及现代科学团体、期刊的出现使得中国传统思想开始松动，并为促成新型知识分子群

体的出现打下了思想基础；另一方面，新学制与学堂的建立，尤其是日译课本的大量使用，推

动科学教育在中国开始以一种体制化的形态持续而深入地影响和改造中国人的传统思维。到了

五四时期，科学教育不仅体现为一套以逻辑推理、数量分析为特征的现代学科知识，同时更为

明确与深刻地承担着科学启蒙与世界观改造的功能。这便表现为从对具体科学技术知识的关注

与应用转变为对科学方法与科学精神的重视。4

汪晖在《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 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一书中，以“科学话语共

同体”5的发展为论述框架，通过对中国科学社早期活动、新文化运动中陈独秀、胡适、吴稚

晖等人的科学思想以及“科玄论战”两派代表人物主要观点的历史性考察，揭示了在中国现代

思想进程中，科学话语对政治变革、世界观改造、教育改制、知识分化、民族国家建构等方面

1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4-5.

2 王伦信,陈洪杰,唐颖,王春秋.中国近代民众科普史[M].北京:科学普及出版社,2007:215.

3 王伦信,陈洪杰,唐颖,王春秋.中国近代民众科普史[M].北京:科学普及出版社,2007:203.

4 “经过清末民初科学的输入和启蒙之后，到了五四时期，科技知识背后科学方法的重要性受到普遍关注。科普读物的内容在

继承以往关注实用知识的同时，有了更多涉及科学精神和科学思想的内容，主观上更为自觉地承担着科学启蒙的作用。”参见

《中国近代民众科普史》，第220页。

5 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 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1123.

7

的影响。在汪晖看来，科学的启蒙性力量，首先便体现在与发展实业、提升国力之间内在的时

代关联之中：“科学作为实业的基础，构成了生产竞争和发展生产力的根本要素。在这个意义

上，科学的工作是一种时代的工作。科学具有一种改造世界的力量。”1另一方面，这一注重

实际的“理科教育”又与重文轻实的中国传统思维相对立。在这一过程中，新的科学世界观与

宇宙观开始建立。这一“科学及其制度性实践的合法化过程”一方面深刻地改变中国人原有的

自然观和宇宙观，另一方面则为新社会的构造提供了一种“科学主义”法则：“对于自然的征

服本身必然包含了对社会的控制和规划，从而社会的内部控制从来就是和发展征服自然的技术

条件和社会条件密切相关的。”2

科学作为一种“求真”的认识方式，不仅提供了现代社会发展所必须的技术条件，同时更

为现代社会和国家的组织构建了一种运行机制，而这同时也是“启蒙”的内涵：“因此，启蒙

的含义在这里就是通过传播科学的知识，促使社会摆脱一切政治、道德、宗教的偏见，完成公

共教育的任务，为社会和国家体制化的变革提供知识上的信仰上的支持。”3正是在现代国家

的社会生产与再生产中所扮演的核心角色，使得科学在知识分化的意义上，成为了组织与评判

各类学科的基本框架与原则。无论是在自然领域还是社会领域，“科学及其方式替代旧有的世

界观，成为观察和理解世界的基本原则。”文化体系的分化不仅适应了社会生产的要求，同时

这一科学的“现代国家的制度安排本身为知识领域的上述分化提供了社会的和政治的动力”。

因此，科学不仅被用于解放和控制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同时更被作为衡量社会关系的尺度。

这便具体体现为科学世界观在五四时期与新中国成立后所承担的不同的历史功能：

在“五四”时代，科学世界观反对家族制度及其伦理关系，为原子论式的个人主义及其在

婚姻和社会事务方面的合理性提供了论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科学世界观为构筑较

为完善的宪法体系并将公民组织成为一个按照一定目标行动的具有意志的整体提供了依据。4

也正是在上述讨论的基础上，一条能够连接五四时期与十七年时期的历史线索——科学，便被

粗疏地勾勒了出来。在这样一条思想脉络中，我们便可重新去理解毛泽东所提出的“民族的科

学的大众的”新民主主义文化设想更为深层的思想史意义：所谓“科学”无非是说马克思的理

1 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 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1116.

2 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 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1155.

3 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 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1224.

4 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 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1340.

8

论观点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普遍规律，而这一规律具有客观性和必然性。而客观、必然的价

值来源则在于由现代自然科学话语所遵循与建构的“公例”，即一种普遍的公理。对马克思主

义“科学性”的指称意味着人类社会能够被一种以数量分析、因果律为特征的理论体系加以研

究：“马克思主义哲学以其进步性、精确性以及科学思想和方法而成为正确的哲学。它之所以

是科学的是因为辩证唯物主义是指导自然各方面的法则。”1

进而或许可以这样认为，以“科学”与“民主”为核心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和毛泽东提出的

“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新民主主义文化设想，共同建基于这样一个基本逻辑：民主的合法性

依赖于由现代自然科学话语所构建的“公理世界观”。在某种程度上，民主的政治形式、社会

形式、文化形式实则是作为“普遍理性的科学世界观”的具体展开。革命的发生与衰败、制度

的建立与调整、社会的进步与革新，乃至个人的成长与变化都可以以科学公例衡量的因果关系

来加以观察与解释：“由这种关于社会的‘绝对’知识和解释社会的预期发展方向的方法武装

起来，毛泽东便可说‘新民主主义’（他的主要理论著作的另一个论题）有一种科学的文

化。”2对马克思主义等社会科学理论的接受、阐释与发展，很大程度上借用的就是自然科学

的话语资源与价值标准。但对于这一关系的强调并非试图将民主确证为科学的一种附庸，具体

到本文所关注的十七年文学，则是旨在通过对科学作为一种贯穿性的基本价值进行说明，进一

步勘探此前未被加以仔细思量的研究路向，即科学话语如何影响了十七年文学的创作（甚至是

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以及文学如何以其特殊性应对、接收、改造、超越现代科学话语。3

可以认为，社会主义的价值体系是以承认规律（科学）为核心的，这要求人们的行为应当

接受科学及其所揭示的规律的指引，在社会层面则是认同社会主义的社会机制能够有效地调节

人们的个体行为与意识，在达成集体目标的同时，实现个体的价值。因此，“科学”一方面呈

现为人们需要进行学习的知识，另一方面则深化为意识形态（宇宙观），即对社会主义社会机

制科学性的认可以及受其影响的信任。但具体到十七年时期，这一对“科学”的追求并未滑向

一种彻底的“唯科学主义”，这便主要体现为“两结合”的文学标准和十七年科幻小说等充满

浪漫主义色彩的文类的出现。

1 郭颖颐.中国现代思想中的唯科学主义(1900-1950)[M].雷颐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140.

2 郭颖颐.中国现代思想中的唯科学主义(1900-1950)[M].雷颐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144.

3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现代科学语言、思想及其制度性实践在科普读物的生产与流通、白话文规范的建立、对现实主义等文

学流派的影响等方面都对中国现代文学的产生有着历史性的直接关联。具体细节可参见《中国近代民众科普史》第三编“中国

近代科普读物”和《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下卷第二部 科学话语共同体》第十一章第三节“世界主义与民族-国家：科学话语与

‘国语’的创制”。

9

本文并不试图摒弃原有研究确立的基本历史观念和阐释模式，对这一历史褶皱的关注是想

说明：对“民主”或“科学”的讨论背后都存在着一种整全性的支撑结构，正是这一结构为整

个十七年时期的文艺创作与文化生产提供了内在的行动原则。因此，发表于1949-1966年的中

国科幻小说成为了本文重点关注的对象：作为一种在晚清传入中国的特殊文类，科幻小说与科

学的紧密关联不仅为进一步讨论以“科学”与“民主”为主要精神品格和政治追求的现代文学

与以“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新民主主义文化为基础的当代文学之间的深层延续性，提供了一

种崭新的视角；也对进一步廓清科幻小说这一外来文类的历史变动、其与社会主义现代性之间

的生产关系，以及进一步扩展社会主义文艺形式与社会主义美学要求之间历史关系的思考空

间，提供了可能。

在研究的意义上，“十七年文学”本身便意味着某种挑选机制的存在。在理论体系与论述场

的建构过程中，势必会选择性地遮蔽一些不符合其规定与诉求的价值范畴的作家作品。但这一

过程并不呈现为一种纯粹否定，而恰恰应当或必须是一种辩证综合的行动，也就是说“十七年

文学”研究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厘清与强化这一概念的排他性，而应是进一步解放其内部的阐释

生产力。“十七年文学”虽然被认为处于“高度一体化”的历史状态之中，但“一体化”需要被

理解为一个过程，而非仅仅是静态的结果。这一进程被洪子诚总结为“渗透、摩擦、调整、转

换、冲突”。1这也正是本研究采取的最基本的立场，即在确证“十七年文学”作为一个动态概念

的基础之上，尝试解蔽被该领域的研究传统与惯性掩埋的历史对象，最终在否定（旧范式的更

新）与肯定（新对象的纳入）的辩证运动之中，扩展和释放作为概念的“十七年文学”的涵摄

力与阐释力。

当然，无论是扩展还是释放，从其实质来看，必然是一次“重写”。不过正如刘再复所说：

所谓“重写”如果不加以深沉的考量，那么便暗示着一种对于以往文学史写作合理性的贬低与

驳斥，这不仅带有神圣化“重写”这一行为本身的嫌疑，同时不可避免地掺杂了意识形态的偏

好。2正是在这一认识基础之上，本文力图达成刘再复所设想的“学术意义上的重写”：即通过论

证一种新的文学史判断（科幻小说如何作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与更新一

种新的批评视角（十七年文学的科幻面向），在跨文化的历史语境和理论话语中，以发表于1949-

1966年的中国科幻小说为考察对象，进一步挖掘十七年文学的多义性与复杂性，追求一种“对

1 赵园,钱理群,洪子诚,吴晓东,贺桂梅,赵京华,吕晴,秦弓,田禾,范家进,赵稀方,杨联芬,段美乔,牧阳一.20世纪40至70年代文学研

究:问题与方法[J].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04(02):1-37.

2 刘再复.“重写”历史的神话与现实[M]//唐小兵编.再解读:大众文艺与意识形态(增订版).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246.

10

往数十年所形成的世俗批评视角与世俗批评语言的超越”。1

第二节 十七年科幻小说：历史、定义与文类

建国初期的少年儿童读物

1955年9月16日，时任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胡耀邦在《人民日报》

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把我们的全部知识传给我们的接班人》的文章。在文章中，作者对新中国

的青年、少年和儿童需求“知识资料”的情况进行了说明，同时从青年团的角度，呼吁创作者、

出版界、书店、邮局进一步关注少年儿童读物的创作、出版与发行：

我们的伟大祖国是这样蓬蓬勃勃地在发展，不仅人民需要更多更多的生产资料，更多更多

的生活资料，而且连我们千千万万个孩子也伸出了手，向我们要更多更多的知识资料。

新中国的青年、少年和儿童要求更多更多的知识资料，这情况是非常明显的。……2

在胡耀邦看来，随着新中国逐渐走上建设社会主义、提高生产力水平的道路，儿童对于适合其

认知特点和兴趣爱好的知识资料的需求也在逐渐增加。尤其是和以往的情况相比，“七千万个少

年儿童”对于“成批成套丰富美观的读物”的需求更是日益突出。但少年儿童读物的创作、出

版与发行的情况并不理想，由此，作者发出了一系列的追问：

使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某些作家会感到为我国的少年儿童写作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是一件没有出息的事情。……

我还要向书店、邮局的一切忠实工作的同志们致敬。……他们同样是传播知识的劳动英雄。

但我同样感到奇怪，为什么许多地方的广大青年、少年买不到书，为什么我们看到这种现象不

大声喊叫？3

正是通过“大声喊叫”，胡耀邦在向各个领域致敬的同时，更以政治领导人的身份，呼吁“让我

1 唐小兵编.再解读:大众文艺与意识形态(增订版)[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249.

2 胡耀邦.把我们的全部知识传给我们的接班人[N].人民日报,1995-9-16(3).

3 胡耀邦.把我们的全部知识传给我们的接班人[N].人民日报,1995-9-16(3).

11

们大家同心同德地供应青年、少年的知识资料吧，让我们大家都说，为了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

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全部知识全部传给我们的接班人。”1可以看到的是，胡耀邦的文章一方面

清晰地描绘了建国初期少年儿童对相关读物的需求，以及创作、出版、发行等方面工作的不完

备，同时更是将这一行为与“为社会主义而斗争”和培养“接班人”等政治使命勾连了起来，

进而对作家、出版界等各个知识生产环节提出了相应要求。能否培育好新一代的社会主义青年

以及作为其前阶段的儿童在这一时期是“涉及新政府稳定与发展的关键性问题”。2创作与出版

合格的少年儿童读物，不仅能够满足作为“接班人”的少年儿童的知识需求，培养其爱读书的

优良习惯，从而促进共产主义教育事业的发展，同时更有助于稳固新中国政权，保障社会主义

建设的顺利进行。

那么应该创作哪些类型的少年儿童读物呢？在同期题为《大量创作、出版、发行少年儿童

读物》的社论中，作者写道：

少年儿童虽然主要的是在学校的课堂中受到教育，但他们也要在校外和课外受到教育，阅

读文艺的和科学的读物。……

另外，中国作家协会还应当配合中华全国科学技术普及协会，组织一些科学家和作家，用

合作的方法，逐年为少年儿童创作一些优美的科学文艺读物，以克服目前少年儿童科学读物枯

燥乏味的现象。3

所谓少年儿童的课外读物在这里指的是“文艺和科学的读物”，作者特别对“优美的”而不“枯

燥乏味”的“科学文艺读物”进行了强调。对“科学文艺读物”的重视，在时任中国文联主席

的郭沫若那里，得到了进一步的明确。在胡耀邦文章所在的同一版面上，郭沫若发表了一篇题

为《请为少年儿童写作》的评论文章。文章首先对“内容有问题，不健康，有毒素”的“旧式

的小人书”进行了猛烈批评，进而作者要求一种“新式小人书的大量出版”。在郭沫若的论述中，

所谓“新式小人书”指的就是新式的儿童文学，而这一新式的“小人书”对于“易于铸造和急

需铸造的少年儿童”十分重要：“文学在陶冶道德品质和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上是很好的工具，但

为什么我们对于易于铸造和急需铸造的少年儿童不加以应有的重视，而把在我们的手里的工具

1 胡耀邦.把我们的全部知识传给我们的接班人[N].人民日报,1995-9-16(3).

2 傅朗.“卓娅”的中国游记——论建国初苏联青少年文学的翻译与传播[M]//徐兰君,安德鲁·琼斯主编.儿童的发现——现代中国

及文化中的儿童问题.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255.

3 大量创作、出版、发行少年儿童读物[N].人民日报,1955-9-16(1).

12

也不好好地加以利用呢？”1在郭沫若看来，文学尤其是儿童文学执行的是一种教育教化儿童的

功能。但是这里依然遗留了两个问题：为什么必须“陶冶”儿童？郭沫若所设想的儿童文学又

应具备哪些基本特征？在进一步的分析中，作者给出了答案：

今天和后天，我们要把我们的祖国建设成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国家，我们的国家的建

设者就必须陶养成这样的人物——具有共产主义的道德品质和唯物主义的世界观。……

但在今天来说，我们要树立唯物主义的世界观，我们就不能不要求作品的内容要有相应的

科学知识的基础。旧有的儿童故事或寓言，往往是出于纯粹的空想，有许多同今天的要求是不

合适的。2

和傅朗一样，郭沫若认为培养新一代的具有“共产主义的道德品质和唯物主义的世界观”的儿

童是建设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必要条件，这一方面是对理想的“社会主义新儿童”的召唤，

同时也是对进行儿童文学创作实践的“灵魂工程师”的要求：为了帮助塑造儿童的唯物主义世

界观，需要对以往的儿童文学作品加以改造，通过清除不科学不合理的内容，使文本建立在真

正的科学知识的基础之上，而非仅仅靠空想所制造的噱头来吸引儿童读者。换言之，幻想在这

里只是一种形式效果，科学才是郭沫若所设定的儿童文学的本质。所谓“科学”，在这个意义上

不仅仅要求创作者的创作本身是一种符合马克思主义唯物观的科学创作，更对文本内容的科学

性、知识性与教育性做出了规定，也正是由于对科学性的要求使得儿童文学的创作拥有了一个

达成教育意义的重要途径。

科学幻想

或许是受了胡耀邦、郭沫若等领导人文章的影响，不久，《人民日报》便发表了一系列讨论

儿童文学现状与创作的报道和评论。比如《天津市宣传和推销少年儿童读物的工作》（1955.9.27）、

《给少年儿童出版更多的书》（1955.9.29）、《改进少年儿童读物的创作出版发行工作》

（1955.11.23）、《少年儿童出版社等增加少年儿童读物出版数量》（1955.11.28）、《大家为孩子

创作好作品 两个儿童出版社发起儿童读物征文》（1959.3.18）等等。通过比较上述文章的内容，

不难发现其中对理想的少年儿童读物的构想，既充满了能够吸引与激发儿童阅读兴趣的幻想元

1 郭沫若.请为少年儿童写作[N].人民日报,1955-9-16(3).

2 郭沫若.请为少年儿童写作[N].人民日报,1955-9-16(3).

13

素（神话、传说、童话、寓言、冒险等等），又着重强调了科学所负有的教育意义。这一幻想与

科学并存的标准具体转化为了对“科学幻想”这一特殊的文学形式的不断强调：

科学幻想和冒险小说更是一个未经开辟的园地。1（《给少年儿童出版更多的书》）

作品的形式和体裁应当丰富多样，要普遍发展小说、故事、诗歌、剧本、童话、民间传说、

科学幻想故事、惊险小说、游记等样式。2（《改进少年儿童读物的创作出版发行工作》）

在十一、十二月份中，出版新书有描写工人成长故事的“小扇子”，科学幻想小说“飞入高

空的火箭船”……3（《少年儿童出版社等增加少年儿童读物出版数量》）

如果说上述文章还停留于呼吁式和口号式的宣传鼓动，以及对出版情况的描述，那么于1955

年11月18日发布的《中国作家协会关于发展少年儿童文学的指示》（下称《指示》）则是在文

学生产体制的更高层面确立了一种原则性的、方向性的发展儿童文学的政策路线。《指示》对“少

年儿童文学作品”的内涵做了十分详细的界定和说明：

少年儿童文学作品的内容应当是以共产主义精神教育少年儿童，培养他们新的品德，但题

材应当是多方面的，只要所描写的内容、所表现的思想感情能为少年儿童理解、体会和喜爱，

并且是能够启发少年儿童的想象和智慧的，或者能够丰富少年儿童历史和生活知识的，都应当

欢迎。4

与郭沫若对“新式小人书”的理解类似，《指示》首先强调的是少年儿童作品的政治教育意义（“共

产主义精神”）。随后，《指示》对内容进行了三个层面规定：（1）能为少年儿童理解、体会和喜

爱；（2）能够启发想象和智慧；（3）能够丰富历史和生活知识。少年儿童文学作品首先应当并

且必须适应于这一群体的认知特点（“理解、体会和喜爱”），同时能够在精神层面（启发想象和

智慧）与知识层面（历史和生活知识）促进读者的成长。

政治性、启发性与知识性在这一要求中成为了少年儿童文学作品理应具备的基本属性。所

1 李庚.给少年儿童出版更多的书[N].人民日报,1955-9-29(3).

2 改进少年儿童读物的创作出版发行工作[N].人民日报,1955-11-23(2).

3 少年儿童出版社等增加少年儿童读物出版数量[N].人民日报,1955-11-28(2).

4 中国作家协会关于发展少年儿童文学的指示[M]//锡金,郭大森,崔乙.儿童文学论文选 1949-1979.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

社.1981:5-6.

14

谓政治性指的是“共产主义的道德品质”，即一种“爱祖国、爱真理、爱科学的品德”；而启发

性则更多指向对少年儿童想象力的激发与培养；知识性则在于对科学知识、历史知识的普及与

学习。正是基于对这三方面的诉求，《指示》进一步在创作的思想和形式层面提出了具体要求：

应当提倡作家和科学家合作，为少年儿童写作一些生动有趣的科学文艺读物。……

作品的形式和题材应该丰富多样。不仅要有小说、故事、诗歌、剧本，也要有童话故事、民

间传说、科学幻想读物，并且应该特别注意发展广大少年儿童喜爱而目前又十分缺乏的童话、

惊险小说、科学幻想读物、儿童游记和儿童剧本。

童话、科学幻想小说也必须以生活的真实作基础……1

在两页不到的指示中，“科学”一词反复出现了六次。同样，无论是胡耀邦、郭沫若、中国作协

的《指示》，还是上述所提到的各篇关于儿童文学创作的文章，“科学”与其派生词（科学幻想、

科学幻想小说、科学幻想读物等等）无疑在形式和思想层面都在其中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

要言之，这一时期对于新式儿童文学的诉求与想象实则可以看成政治性-科学性-幻想性的三位

一体。但需进一步说明的是，这一结构中的三元并非是相互独立的三个范畴：政治性所表征的

“共产主义道德”不仅要求着一种社会主义集体观与国家观，同时更有着对唯物主义世界观（科

学性）的诉求。在更深层次，共产主义所彰显的乌托邦气质更与幻想性有着分割不开的联系；

科学性也正是在与政治性的联姻中，于两方面发挥着效能，即“科学精神启蒙”与“科学知识

启蒙”2，一方面科学性达成的是精神品格层面对唯物主义的科学精神的重视，另一方面更旨在

发挥科学知识的普及与传播价值；幻想性则充当了进一步彰显政治性的未来向度以及科学性的

文学向度的有效中介。

因此，这一时期儿童文学最为重要的构成要素之一便是“科学幻想”。但正如上述讨论不断

出现的以“科学”结构的各类概念范畴（科学幻想、科学幻想读物、科学幻想小说、科学幻想

故事、科学文艺读物等）呈现出的某种含糊性暗示的那样：1950-1960年代的“科学幻想”创作

在认知层面存在着一些需要被进一步整合和规范的空间。因而，在文类（genre）的意义上重新

1 粗体为本文所加。中国作家协会关于发展少年儿童文学的指示[M]//锡金,郭大森,崔乙.儿童文学论文选 1949-1979.北京:中国

少年儿童出版社.1981:6.

2 詹玲在《启蒙视野下的中国科幻小说发展流变》一文中将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道路总结为以梁启超为代表的“科学精神启蒙

道路”和以鲁迅为代表的“科学知识启蒙道路”。在这个意义上，五六十年代的中国科幻所达成的正是这两条道路的高度合一。

(詹玲.启蒙视野下的中国科幻小说发展流变[J].学术月刊,2019,51(04):128-138.)

15

梳理这一时期“科学幻想”创作及创作观是开展进一步研究的前提。而在开始这一文类学的分

析之前，重返历史现场，爬梳“十七年时期”科幻小说创作与发表实际情况，则是需要首先解

决的基础问题。也只有在确定的文本场域中，对“科学幻想”的形式分析与理论阐释才得以可

能。

“十七年科幻小说”与“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

本文关注的对象是“十七年科幻小说”，即发表于1949-1966年的由中国大陆作家创作的科

幻小说1，构成本文研究对象的主要文类是“科学幻想小说”和“科学幻想故事”。在实际的发表

中，当时大多数文本都会注明所属的文学类型，其中“科学幻想小说”和“科学幻想故事”占

据绝大多数。2但在具体的整理过程中，标注为“幻想小说”、“故事”、“未来的科学故事”的文

本也进入了本研究的视野。总之，无论是“小说”还是“故事”，其重点都在于由虚构带来的情

节性，因此与《十万个为什么》（1961）类似的科普读物因其文学性不足而被排除在本研究之外。

与蔚为壮观的“十七年文学”研究不同，“十七年科幻小说”并未在学界获得充分关注，甚

至在中国科幻文学研究的序列中，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也寥寥无几：“学术界关于中国科幻文学

的研究呈现出‘两头热，中间冷’的基本特点”。3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普遍以一种概论式的、意

识形态化的形式出现。这种“冷”一方面与十七年时期高度的意识形态化特征相关，同时更与

八九十年代以来由“科文之争”造成的对科普型科幻作品的误解、贬斥，以及“新启蒙”思想

对革命传统的拒绝有关。4这一研究现状导致的最为明显的后果，便是对十七年时期科幻小说创

作状况和发表情况的整理不足。由饶忠华主编、出版于1982年的《中国科幻小说大全》收录了

从上古神话到1980年的中国科幻作品，其中1950-1965年期间共收录诸如《梦游太阳系》（1950）、

《第二个月亮》（1954）、《从地球到火星》（1955）、《黑宝石》（1956）、《火星一号》（1965）等

97篇科学幻想作品。5在目前对于十七年科幻小说的研究中，饶忠华所整理的目录成为了各研究

1 需要说明的是，创作于“十七年”时期，但发表于这一时期之后的作品并未纳入本文的研究范围。文学作品的创作与发表

深受历史语境与作家个人状况的限制与影响，因此创作于某一时期的作品未能够在这一时期发表则意味着创作与历史之间的

必然龃龉，对这一偏差的分析极为重要，但这并不是本文着重关注的内容，其间所蕴含的政治、哲学、精神议题被策略性地

悬置了。比如童恩正创作于1963年的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直到1978年才得以发表，该篇小说取得了第一届全国优

秀短篇小说奖。

2 当然，这里存在一个需要说明的重要前提，即“十七年科幻小说”在内容和形式上参照的主要是当时对中国科学幻想创作影响

极深的苏联“科学幻想”（nauchnaia fantastika）范式，因而关注以“科学幻想”之名构成的文本逻辑性地成为本文主要的研究对

象，这一跨文化交际的议题会在本文得到进一步论述。

3 李菲,黄书霞.从飞车到激光:新中国科幻文学的“科学”想象与意象重构[J].中外文化与文论,2020(02):117-133.

4 对于“科文之争”的研究参见李静.当代中国语境下“科幻”概念的生成——以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的“科文之争”为个案[J].文

学评论,2020(05):198-206.

5 饶忠华主编.中国科幻小说大全 合订本[M].北京:海洋出版社,1982.

16

的重要基础。吴岩在《十七年科幻小说创作综述（1950-1966）》一文中对十七年科幻小说的“整

体概况”也进行了大致说明1。

如果以新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梦游太阳系》的出版（1950）和最后一部科幻小说集《奇

异的机器狗》的出版（1965）为基准，那么十七年科幻小说的创作时长只有十五年。虽然，吴

岩并未在文中说明其所列数据的来源，但就其所引文献资料来看，多半也来自于饶忠华所进行

的整理。但这一整理并不准确。在经过结合《中国科幻小说大全 合订本》《全国少年儿童图书

综录（1949-1979）》2《儿童文学科学文艺作品选1949-1979》

3

中所收录的作品以及相关文献资

料的查找后，本文整理出了更为详细的“十七年科幻小说目录”（见附录1）。值得说明的是，出

版于1958年11月的《假日的奇遇》和1958年5月《史前世界旅行记》两篇小说因其太过突出

的幻想性，缺乏相应的科学性，而被排除出本文所考察的科学幻想文学之列。经整理，发表或

出版于1949-1966年的“科学幻想”作品共99篇（部），其中除张然《梦游太阳系》（1950）、

薛殿会的《宇宙旅行》（1951）和郭以实的《在科学世界里》（1959）较长外，其余作品均为短

篇，共计96篇（见表1）。

表1 十七年科幻小说发表出版情况统计表

1 “据不完全统计，从新中国成立到‘文革’前的十七年，中国内地没有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原创长篇小说。中篇小说也寥寥

无几。除薛殿会的《宇宙旅行》（1951）和郭以实的《在科学世界里》（1958）较长，其他作品均为短篇小说，总计约94部

（篇）。翻译国外著作约41部（篇）。这其中散见于期刊中的短篇小说或长篇节选约有57篇。”吴岩.十七年科幻小说创作综述

（1950-1966）[M]//姚义贤,王卫英主编.百年中国科幻小说精品赏析 第1册.北京:科学普及出版社,2017:180.

2 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版本图书馆编.全国少年儿童图书综录:1949-1979[M].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1980.

3 高士其,郑文光主编.科学文艺作品选:儿童文学1949-1979[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

年份 数量 类型 主要发表地或说明

1950 1 中篇 新中国第一部科普型科幻小说：《梦游太阳系》（张

然）

1951 1 长篇 《宇宙旅行》（薛殿会）

1954 1 短篇 《第二个月亮》（郑文光）

1955 3 短篇 三篇均收录于《太阳探险记》（郑文光）

1956 14 短篇 《3号游泳选手的秘密》共收录4篇；《中学生》

1957 11 短篇 《中学生》《中国少年报》《新少年报》《中国青年》

1958 6 短篇 《在科学世界里》篇幅稍长，约100页；《新臂》较为

成熟

17

观察“十七年科幻小说目录”不难发现：以1956年为界，十七年科幻小说经历了一个从

“梦游太阳系”到“改造自然界”的主题变化。1956年后，绝大多数科幻小说的主题都与实

际生产活动相关。建国初期，为了回应社会主义工业化的诉求，科学与技术成为了这一时期文

艺创作的重要议题。1这一时期主要执行科学普及功能的“科幻小说”，不仅客观上回应了社会

主义建设对于普及科学技术知识的需求，召唤了儿童等社会主义新人投身于火热的社会主义建

设之中，同时更为当时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具体的对即将到来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的想象

图景。

纵观现有的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和中国科幻文学研究，基础性的史料工作仍有待加强。李

广益在《史料学视野中的中国科幻研究》一文中便通过分梳“清末民初、民国中后期、十七年

时期、黄金时代、新时期等五个阶段”的科幻史料状况与相关研究，明确指出了各阶段文献史

料收集整理工作的不足。2与成果丰厚的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不同，作为一种类型文学，科幻

小说的丰富性无论在科幻文学的研究脉络中，还是在固有的中国现代当文学研究传统中都未得

到充分挖掘。尤其是缺乏针对十七年科幻小说内部的史料整理与历史变革状况的细致研究，这

一点从最新出版的《中国科幻文论精选》一书所选中国科幻文学各时期相关文献的数量的差别

便可见一斑。在这本由吴岩、姜振宇主编的文论选中，涉及十七年科幻小说的文章仅有郑文光

发表于1956年的《谈谈科学幻想小说》1篇，而其他涉及晚清与新时期的科幻文论则共计30

篇。当然其中有许多文章是从一种后设的视野和立场回顾十七年的科幻小说创作，但发表于十

七年时期的文章在这本“涵盖、反映了中国百余年科幻文学发展历程当中最重要的思想缘起与

1 姜倩.幻想与现实 二十世纪科幻小说在中国的译介[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104.

2 李广益.史料学视野中的中国科幻研究[J].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30(04):131-141.

1959 3 中短篇 《儿童时代》

1960 9 短篇 《儿童时代》《少年文艺》《中国少年报》

1961 7 短篇 《儿童时代》《少年文艺》《中国少年报》

1962 18 短篇 《儿童时代》《少年文艺》《中国少年报》《科学画报》

1963 21 短篇 《黑龙号失踪》（5）、《失去的记忆》（3）、《大鲸牧

场》（3）、《神秘的小坦克》（3）、《奇妙的刀》（2）

1964 1 短篇 《游牧城》（刘兴诗），发表于《少年文艺》

1965 3 短篇 十七年科幻小说最后一部小说集：肖建亨《奇异的机

器狗》

18

文类变迁的历史现场”1的文论精选集中仅仅只有1篇。正如十七年科幻小说在这一文论集中

所呈现的尴尬状况一样，十七年科幻小说往往被放置在整个中国科幻文学发展史的谱系中被加

以观察，这一方面导致缺乏对于十七年科幻小说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发展阶段之内部演变的整

全性分析，另一方面也催生了众多围绕这一研究对象的概念史、思想史、作家作品、刊物研

究。

在中国科幻文学研究的历史脉络中，不同时期对于科幻文学的本质与功能的理解不尽相同。

具体到1950-1960年代，冷战背景下新生的社会主义中国在各个领域都采取了效法苏联的策略，

这一历史行为反映到科幻小说的创作上则体现为对苏联“科学幻想”（nauchnaia fantastika）创作

范式的追随。王洁在《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历程及三大走向》一文中以“科学文艺”这一概念

范畴总结概括了苏联科学文艺理论对中国科幻文学创作的深刻影响。2然而正如詹玲提醒的一样，

1950-1960年代兴起的新中国科幻小说对苏联作品的译介理解与自身的创作实际之间出现了不

小偏差。在詹玲看来，文学的“工具化”传统、“向科学进军”的时代需求、读者群体的低文化

状况、对苏联科幻作品的误读等因素使得“新中国科幻难以习得师法对象苏联及凡尔纳的文学

审美精髓，而是呈现出单一的技术色彩。”3

的确，十七年科幻小说呈现出的对科学和技术的强烈追求构成了其最为显著的诗学特征。

也正因此，现有的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往往侧重于对科学话语及其背后所承载的现代性意识的

分析。科学作为“近代中国追求现代性（modernity）进程中的关键词”4，其自身复杂的历史内

涵并未得到充分打开，而如何理解科学及其如何在历史中被建构与表述，很大程度上是测绘二

十世纪中国的政治、文化、社会变迁的关键。科幻文学携带的科学基因便成为解答这一时代命

题的重要线索。李菲和黄书霞通过追溯晚清、十七年、黄金时期（1979-1983）等不同阶段科幻

文学中的“有关科学的代表性意象、图像和符号所发生的转换和改造”，详细展示了在不同社会

历史语境中，“科学”是如何通过科幻文学这一想象与书写机制被重新看见的过程。对科学意象

和图像的不断改造折射出的是政治意识形态对科学、科学家以及科幻文学之功用的不同要求。5

王楠则将研究视点进一步聚焦于十七年科幻小说与政治意识形态（“共产主义视镜”）的互动，

以及在这一历史关系中科幻文学想象与表达科学的话语机制。6作为一种文学形式，科幻小说在

1 吴岩,姜振宇主编.中国科幻文论精选[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278.

2 王洁.中国科幻文学的发展历程及三大走向[J].江西社会科学,2018,38(07):99-105.

3 詹玲.“十七年”中国科幻小说的外来影响接受及概念建构[J].文学评论,2018(01):202-211.

4 张邦彦.近代中国的催眠术与大众科学[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5.

5 李菲,黄书霞.从飞车到激光:新中国科幻文学的“科学”想象与意象重构[J].中外文化与文论,2020(02):117-133.

6 王楠.在“共产主义视镜”下想象科学——“十七年”期间的中国科幻文学与科学话语[D].新加坡:新加坡国立大学,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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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时期执行的科学想象功能更多表现为一种虚构性（浪漫主义），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主流

意识形态要求其承担的科学知识普及这一严肃的社会任务（现实性）。十七年科幻小说叙事的内

部张力便直接来源于对“科普的严谨性与科幻的想象力”的共同追求。1

十七年科幻小说对科普性和科幻性的双重要求实则是“五四”以来以“科学与民主”为核心

要义的现代启蒙精神的历史延续。而所谓“启蒙”在20世纪中国的历史语境中与现代民族国家

的建立紧密相关。在詹玲看来，新中国对“构建现代民族国家与拥有科技现代性的双重渴望”

使得十七年科幻小说“以科学乐观主义为主导的启蒙传统”得到了进一步增强。建立在相对严

谨的科学知识基础之上的浪漫主义想象，以其表征的革命理想主义精神深刻影响了新中国建立

之初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在科学精神和科学知识的层面同时启蒙了群众。2但在任一江看来，

正是政治意识的强势介入，导致十七年科幻小说中的科学叙事演变为了政治性外部权威的准宗

教“神圣叙事”，“中国现代科幻小说再也不能生发出新的启蒙含义，它凡是被用于社会建设的

功能都必须经由科普的手段，通过权力机构的阐释才能获得合法地位。”3这样一种“救亡压倒启

蒙”的思想脉络实际上取消了十七年科幻小说与五四科学精神之间的历史联系。这一二元对立

的逻辑虽然很大程度上能够形成某种对20世纪中国社会历史发展的解释，但“救亡与启蒙”论

述框架的实质是对资产阶级现代性（单一的现代性）4优先地位的预设与对社会主义革命传统（社

会主义现代性）的拒绝和贬斥。

20世纪中国总体上是一段追求西方现代性的历史，但新中国成立后所意图构建的社会主义

现代性在某种程度上能够视为一种与西方现代性平行的历史变奏。郁旭映通过对不同时期中国

科幻小说中的疾病与医疗书写的关注，从疾病隐喻化、医病态度、现代性想象、主体建构四个

方面揭示了现代性在中国科幻文学史脉络中的变化。5可以说，从晚清到21世纪，科幻文学表

现出的对科学、技术、社会的关注“几乎全都是围绕着启蒙主义和现代性这一主线进行”。6对现

代性的理解与追求在不同历史时期存在着对应的文化变体。对1950-1960年代的新中国来说，

所谓现代性便具体落实为“社会主义工业化/现代化”。在胡俊看来，在这一背景之下，十七年

科幻小说开创了一条独特的“技术型科幻小说”路线。与当时社会主义建设的时代主题相契合，

1 陈舒劼.知识普及、意义斗争与思想实验——中国当代科幻小说中的科普叙述[J].东南学术,2020(06):174-181..

2 詹玲.启蒙视野下的中国科幻小说发展流变[J].学术月刊,2019,51(04):128-138.

3 任一江.折翼的启蒙——论晚清至1990年代科学观流变对中国科幻小说的影响[J].太原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22(02):1-

8+109.

4 借用詹姆逊的表达，“救亡与启蒙”所根基的是对“单一的现代性”的肯定与追求。参见弗雷德里克·詹姆逊著.单一的现代性

[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

5 郁映旭.中国当代科幻小说中的疾病与医疗书写[J].中外文学.2020,49(3):145-180.

6 胡俊.新中国早期科幻小说的现代性[D].北京:北京师范大学,2006:1.

20

十七年科幻小说“注重科学对世界的建构力量，并且注重它的实用价值与合理性，作家的关注

点始终是科学技术对实际生活问题的解决能力，在科学认识逻辑的合理性上投入了大量的心血。”

十七年科幻小说对实际生产活动和科学知识普及的重视恰恰体现了当时人们对更加先进之未来

必将到来的乐观主义情绪。这样一种通过科幻文学表达出的对科学和现代性之间关系的探索构

成了科幻小说的核心关切。1但科学与现代性的互动关系之所以能够以一种高强度高效率的状态

运行，在这一时期离不开国家意识形态的强力参与。而在薛双娴看来，“正是由于和主流意识形

态过于靠近”，这一时期的科学幻想文学所奋力重构的技术主义式的“复乐园”叙事和社会主义

现代化国家的未来想象最终也会由于政治整体性的退场而褪色。2

这样一种“新启蒙”思潮导致的对革命经验的排斥，如今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反拨。具体到

十七年科幻小说的研究，则主要体现为越来越多的学者试图通过对具体的十七年科幻小说作家

和作品的研究，打捞和重建十七年科幻小说的历史价值与文学价值。比如高亚斌和王卫英便通

过对迟叔昌的《割掉鼻子的大象》3与王国忠的《黑龙号失踪》

4

的分析，揭示存在于这一时期科

幻小说中的“科学救国思想”及其历史合理性。文彬彬则试图回溯中国科幻小说“重文学派”

的主要代表作家童恩正的作品在科普性与文学性上的艺术特色，论证童恩正“科幻罗曼司”的

创作对科幻“民族化”的贡献。5饶忠华则着手于对“建国后第一本科幻小说”——《梦游太阳

系》——进行内容和形式分析，呼吁创作具有民族特色的中国科幻。6张懿红与吴岩则分别梳理

了刘兴诗7与郑文光

8

的科幻文学创作历程，以作家个人的观念史和创作史为参照，从个案分析的

角度进一步揭示了中国科幻文学的特殊性。

尽管具体作家作品的研究的确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呈现十七年科幻小说在创作层面的历史状

况，但十七年时期高度的“一体化”特征使得对文学作品的出版、发行、流通与阅读等环节的

关注也同等重要。9爬梳十七年时期的科幻小说可以发现，大多数作品发表于《少年文艺》《儿童

1 胡俊.新中国早期科幻小说的现代性[D].北京:北京师范大学,2006:29-30.

2 薛双娴.“十七年”时期科幻小说对“复乐园”叙事模式的改写[J].长城,2018(06):164-167.

3 高亚斌,王卫英.科幻小说中的强国梦——论迟叔昌及其《割掉鼻子的大象》[J].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

版),2014,42(05):37-40.

4 高亚斌,王卫英.科学救国思想的文学表达——评王国忠科幻小说《黑龙号失踪》[J].乐山师范学院学报,2015,30(06):20-23.

5 文彬彬,王卫英,王一平. 科普实证与“科幻罗曼司”——论童恩正科幻小说[C]//科普创作通讯,2016(01):20-27.

6 饶忠华. 建国后第一本科幻小说——《梦游太阳系》[M]//《科幻海洋》编辑部编辑.科幻海洋:第4辑.北京:海洋出版

社,1982:69-70.

7 张懿红.刘兴诗创作历程及其科技观的嬗变[J].科普创作,2018(02):5-13.

8 吴岩.论郑文光的科幻文学创作[J].大庆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2(02):111-118.

9 “‘一体化’指的是这一时期文学的生产方式、组织方式。这包括文学机构，文学团体，文学报刊，文学写作、出版、传播、

阅读，文学的评价等环节的性质和特征。显然，这一时期，存在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文学世界。对文学生产的各个环节加以统

一的规范、管理，是国家这一时期思想文化治理的自觉制度，并产生了可观的成效。”（洪子诚.当代文学的“一体化”[M]//洪子

诚.当代文学的概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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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科学画报》《中学生》《新少年报》《中国少年报》等以少年儿童为主要目标读者的教育

科普类的期刊报纸上，这些小说“定位相对明确，往往围绕着科学概念展开情节，注重科普功

能，即使是想象，也要求有一定的科学根据。”1陈若晖以十七年时期《科学画报》中的科学小品

为主要关注对象，讨论了“《科学画报》中所展现的科学与文学的关系，以及二者的融合纠缠所

反映出的科学与政治、科学与启蒙、未来乌托邦建构等问题。”2建国初期，为了解决儿童读物稀

缺以及教育社会主义新儿童等问题，新中国“第一份以少年为读者对象的文艺月刊”——《少

年文艺》——应运而生。以儿童为理想读者的十七年科幻小说中的相当一部分便发表于这一重

要的刊物上。杨文凭通过对出版于1953-1966年的《少年文艺》的考察，从杂志观念在文学性、

教育性、工具性之间的滑动、杂志立场、作者命运、杂志风格的变动等不同角度，讨论了“五

六十年代少年儿童所处的教育氛围和成长空间”，同时借由对少年习作的分析，进一步探究了少

年儿童作为一种可能的历史主体如何进行自我表达与言说等议题。3

与国内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不同，海外学者更多将十七年科幻小说放置于殖民主义

（colonialism）、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现代性（modernity）等更具跨文化性的视野中加

以考察。瑞丽（Lisa Raphals）在《中国科幻小说：舶来的与本土的》（Chinese Science Fiction:

Imported and Indigenous）一文中，通过追溯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对中国科幻小说的影响与梳理中

国科幻小说发展史，指出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虽然历史性地受到了西方科学、文学观念的影响，

但植根于中国传统自然哲学的科幻小说的出现以及大量中国科幻小说家对传统中国哲学思想的

自觉应用，揭示了中国本土文学和思想传统与舶来的西方科学与文学之间的复杂关系。在这一

语境中，包括十七年科幻小说在内的中国科幻小说并不止于对西方文明与思潮冲击的反应，同

时更内在地凸显了非西方的本土现代性的诉求。4李华则借助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一地质学

概念，考察了1950-1970年代中国科幻小说中环境与人之关系的描写与当时整个社会的思想状

况（“人定胜天”）、文化交流（向苏联学习）、社会运动（“向科学进军”）和自然科学发展（气

象学）间的历史关联5。与瑞丽对中国科幻小说译介性的跨文化研究类似，傅朗（Nicolai Volland）

在其著作《社会主义世界主义：1945-1965年的中国文学宇宙》（Socialist Cosmopolitanism: The

Chinese Literary Universe, 1945-1965）6中将社会主义时期的文学作品解读为冷战格局下整个社

1 杨琼.中国语境下科幻文学的文体建构[M].广州: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20:82.

2 陈若晖.燃情时代的科学文艺——“十七年时期”《科学画报》研究[D].重庆:重庆大学,2016.

3 杨文凭.《少年文艺》（1953-1966）与“十七年”的儿童文学教育[D].上海:华东师范大学,2018.

4 Raphals, Lisa Ann.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Imported and Indigenous[J]. Osiris 34 (2019): 81-98.

5 Li, Hua. The environment, humankind, and slow violence in Chinese science fiction[J]. Communication and the Public 3 (2018): 270-

282.

6 Nicolai Volland. Socialist Cosmopolitanism: The Chinese Literary Universe1945-1965 [M].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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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主义世界文学的一部分，进而揭示了土改小说、工业小说、科幻小说、儿童文学等文学形式

在创作、流通、接受等层面的世界性：“傅朗探究了中国本土文学生产与消费如何内置于跨国的

文化流通体系中，从而展开阅读社会主义文学文本的新路径。”1在从北京到柏林，从布拉格到平

壤，从华沙到莫斯科到河内所形成的新的文学空间中，我们得以观察社会主义文学独特的旅行

机制，进而重塑世界文学（World Literature）2的意义，展现一种不同于资产阶级的新世界构想。

总结来说，上述十七年科幻小说研究虽然从不同侧面揭露了历史、文学与科幻之间的复杂

关系，但仍未明确将“十七年科幻小说”作为一个更加独立的范畴加以思考。当然，所有的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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