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文学日译传统的宏观视野出发看《三体》日译,可知译者身份构成多元化的团队合译模式与底本构成的杂糅性是其独创性;从文本细读的微观视野出发,描述《三体》日译与中文原著、英译的四种互动关系,可知其并非已有研究指出的凸显原著的“异”与汉字文化圈,而是遵守了日语和日本文化,尤其是遵守了日本科幻文学文体规范的归化翻译。规范性是《三体》日译成功的关键与保障,也驱动了独创性的产生。《三体》日译成就了中国文学日译新典范,加快了日本翻译出版中国科幻文学的步伐,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有关汉字文化圈、合作翻译、二语单线程翻译等的成见以及日本历来在吸收外来文化上的变通。
引言
刘慈欣的《三体》三部系列在日本获得空前成
功。自2019年至今,总发行量超50万部,第一部
连续两年占据日本亚马逊网的畅销书榜,获评日
本SF(科幻文学)界“星云奖”,在日本搜索引擎
Yahoo上以“三体SF”为关键词搜索,有1190万条
结果(2022年11月23日检索),这是近年中国当代
文学在日传播取得的最佳成绩。2019年11月,外
交部部长王毅在东京出席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举办
的中日人文交流招待会时,提及“中国科幻小说
《三体》在日本上市仅仅一周就加印十次,热度经
久不衰”[
1],视此为中日当代人文交流的佳话。对
于日本的“《三体》热”,我们思考的方向离不开内
容、翻译、传播三大块。从传播方式、路径等去考
察《三体》在日本的接受是有益视角,但出版社推
广与新媒体、名人推介等是当代出版业界的常规
操作,并非《三体》独有,能为“《三体》热”锦上添
花,却不是关键原因。关键原因在于内容和翻
译。内容是根本,但我们又须正视一个问题即同
样内容的《三体》,在世界各国的接受却有温度
差。在欧美,美国反响最热烈;在亚洲则是日本反
响最热烈,而在同为汉字文化圈的韩国、越南,并
未成为畅销书。这既与《三体》的内容和对象国的
文化、文学传统、阅读审美习惯及意识形态等建构
的期待视野的契合度相关,也与翻译效果相关。
对前者,王慧、陆晓鸣运用定性定量相结合的方法
分析了《三体》日译本的读者评论,结合读者接受
理论,指出跌宕起伏的情节、宏大的世界观设定、
对人性的思考与优秀的翻译推广是《三体》在日本
译介成功的原因[
2]。对后者,则需要从翻译学视野
出发进行探究,本文聚焦后者。
《三体》的日译流程是先由汉译日译者提供初
译稿,再由英译日的专业译者参照英译本、中文原
著深度修改初译稿,这是翻译学上难得一见的案
例。日本最大的阅读交流网站「読書メーター」上
有1630条关于《三体》的读者评语,其中有40余条
提到了翻译且以好评为主(截至2022年7月21
日)。读者称赞“日译很精彩,完全感受不到翻译
腔”“可读性非常强”“仿佛最初就是用日语写作的
论《三体》日译的独创性、规范性与意义
湖南大学外国语学院宋丹计宇婷
[摘要]从中国文学日译传统的宏观视野出发看《三体》日译,可知译者身份构成多元化的团队合
译模式与底本构成的杂糅性是其独创性;从文本细读的微观视野出发,描述《三体》日译与中文原著、
英译的四种互动关系,可知其并非已有研究指出的凸显原著的“异”与汉字文化圈,而是遵守了日语和
日本文化,尤其是遵守了日本科幻文学文体规范的归化翻译。规范性是《三体》日译成功的关键与保
障,也驱动了独创性的产生。《三体》日译成就了中国文学日译新典范,加快了日本翻译出版中国科幻
文学的步伐,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有关汉字文化圈、合作翻译、二语单线程翻译等的成见以及日本历
来在吸收外来文化上的变通。
[关键词]三体合作翻译底本杂糅归化规范
NIHONGO NOG
AKUSHU TO KENKYU中日文学文化关系研究2
023年第5期总228号
12
DOI:10.13508/j.cnki.jsr.2023.05.015中日文学文化关系研究2023年第5期总228号
小说。”一般而言,拙劣的译作易被发现,优秀的译
作鲜获认可。《三体》日译能获得读者好评,从读者
接受角度而言,可谓成功的翻译。那么,《三体》日
译有何特征?何以成功?有待回答。
卢冬丽、邵宝是《三体》日译研究的先行者,围
绕《三体》日译本在日本的“生态适应”[
3]与“复合性
译介生成”[
4]的问题,做了开创性探索,为本文研究
提供了有益参考。卢冬丽、邵宝(2021:97-98)从
生态翻译学视角出发,指出《三体》在日本的翻译
特征是英日间接翻译与汉日直接翻译交叠,具体
表现在参照译本交叠、翻译文本交叠、叙事结构交
叠三点上。大森望在第一部的译者后记中已详细
说明日译本将原著置于中间位置的“文革”内容前
移至卷首的缘故,并罗列了所有参考译本信息[
5],
可见参照译本交叠、叙事结构交叠两点均为事实,
无须再议。在翻译文本交叠上,卢冬丽、邵宝(2021:
98-99)以日译本对“文革”词语采取保留原文汉字
加文间注的策略为例,指出大森望认可英译者
Ken Liu(刘宇昆)重“异”的翻译理念,同样最大程
度地保留了原著的文化陌生感,给读者带来陌生
又新鲜的阅读体验;同时又突出了日语的汉字圈
属性特征,多使用汉字异化或文中注的策略。卢
冬丽(2022:787-788)又以“清明上河图”的日译没
有参照英译而是直译为代表,指出日译对中国文
化负载词的翻译是对原文本的回归与复活,“对日
本读者更具亲和力,引发同属亚洲文化圈的文学
共鸣”。上述观点可进一步探讨:第一,仅关注了
《三体》日译本身,并未涉及《三体》日译相较中国
文学日译传统是否存在创新。第二,《三体》日译
里的汉日直接翻译与英日间接翻译是在哪里、如
何交叠的即日译文与中文原著、英译文三者的具
体互动关系如何尚待考察。第三,汉字本身就是
日语的组成部分,译者是否有意异化以凸显汉字
圈与亚洲文化圈属性,有待商榷;而且《三体》是科
幻文学,仅以“文革”词语处理为据指出译者注重
保留原著之“异”与文化陌生感,视线难免有所遮
蔽。这种对局部异化策略的强调与认可,容易将
异化视为《三体》日译的整体特征,并将其与日译
成功挂钩。异化注重的是形式对等,但调查显示,
日本读者对《三体》日译的评价以易读好懂、自然
而无翻译腔为主。尤金·奈达(Eugene Nide)指出自
然的翻译追求动态对等,除适应目标语言和文化
之外,还必须符合特定信息的语境。[
6]可见读者认
可的自然的翻译是倾向动态对等的归化翻译,这
与已有的研究结论相矛盾。有待探讨的三个问题
中,第一个涉及《三体》日译外部,后两个涉及《三
体》日译内部,因此,本文拟从内、外两个视角来进
一步探究《三体》的翻译特征与成功的根本原因。
1《三体》日译相较中国文学日译传统的独创性
先从《三体》日译外部来看,其翻译模式颇具独
创性。目前已出版的《三体》日译本仅一种版本,这
种独创性不是针对其他版本译本的狭义范围而
言,而是针对中国文学日译传统的广义范围而言。
1.1译者身份构成多元化的团队合译模式
这种独创性首先体现在译者构成上。“明治维
新以后,除了少数作家、报刊的自由撰稿人之外,
中国文学的传播和翻译担当者的核心队伍,便是
大学里的中国文学研究者”[
7]且单独翻译者居多,
即使有个别合译,也一般是从事中国语言文学研
究或学习的师门合译或同行合译的方式。《三体》
日译打破了该传统,采用了多元团队合译模式,译
者身份构成含英日/汉日SF专业/兼职译者、作家、
学者等(见表1)。但该模式并非预先计划好的,而
是急中生智。《三体》日译本的首席译者大森望并
不擅长中文,他是科幻领域英译日方向的资深译
者,曾任新潮社编辑,拥有近40年科幻翻译经验,
所译作品达70余部,曾获日本科幻大奖特别奖、
“星云奖”等。大森望在采访中称早川书房先邀请
表1《三体》三部系列日译本的译者构成表
序号
①
②
③
④
⑤
⑥
第一部:①②③;第二部:①④⑤⑥;第三部:①②③⑥
姓名
大森望
光吉さくら
ワン·チャイ
立原透耶
上原かおり
泊功
身份(主要身份在前)
英日SF翻译家、书评家
汉日翻译家
汉日翻译家
作家、汉日翻译家、北星学园大学文学部副教授
首都大学东京客座研究员、汉日翻译家
函馆工业高等专门学校一般系教授、汉日翻译家
资料来源:作者参考『三体』(I-III)(劉慈欣,2019-2021)制作。
13中日文学文化关系研究2023年第5期总228号
了光吉さくら和ワン·チャイ两位懂中文的译者
翻译,但《三体》涉及大量专业背景知识和特殊表
达,没有科幻小说创作及翻译经验的人难以保证
翻译效果。因此,早川书房又委托他修改译文。[
8]
(外文译文为笔者所译,下同)早川书房是日本SF
领域的知名出版社,《三体》汉译日初稿未能获其
首肯,说明对于SF这种专业门槛要求高的翻译任
务,译者不是光懂中日双语就足够的。日本SF界
在《三体》之前,从未出版过中国的长篇SF,因而
缺乏汉译日的专业译者,但有不少从事英译日的
专业译者,故而采用了先翻译语言后翻译专业的
迂回译法。大森望在修改汉译日初稿时,尽量保
留了日常描写、方言等译文,但涉及SF设定、科学
说明等内容时,初稿译文问题较多,他做了大量
修改,为读者呈现了一部现代SF作品(円堂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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