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沃土的理想之花:女权主义科幻小说胡金生一在讨论女权主义科幻小说之前,我们先来说说科幻小说。科幻小说的历史既悠久又短暂,因为说悠久或短暂皆由其定义而定。然而,要给科幻小说下一确切定义却非易事。“科幻小说”译自英文sciencefiction(SF)...
现实沃土的理想之花:女权主义科幻小说
胡金生
一
在讨论女权主义科幻小说之前,我们先来说说科幻小说。
科幻小说的历史既悠久又短暂,因为说悠久或短暂皆由其定义而定。然而,要给科幻小说一确切定义却非易事。“科幻小说”译自英文science fiction(SF),科学和幻想二者原本对立但在科幻小说中却达成有机统一。倘若界定的天平略略倾向幻想,那么科幻小说的历史就是漫长的了。公元第二世纪,叙利亚人卢西恩用希腊文写的一部讽刺小说《真实的历史》,就有了科幻小说的因子。小说叙述卢西恩的海船被台风卷起,渐此升入月球,遇见希腊英雄,还与大诗人荷马会晤交谈(小说中的荷马双目未瞎,依旧熠熠有神)。1516年莫尔的《乌托邦》,1634年凯普勒的《睡眠》(故事的主人公在梦中被魔鬼送到月球),1726年斯威夫特的《格利弗游记》
(尤是第三卷),大抵都有科幻小说的因子。但是若依据金斯利·艾米斯的定义,即科幻小说是种源于“科学或技术或伪科学或伪技术中的某发明”的一种叙述,那么科幻小说的历史只有缩短到一百多年:它始于工业革命,甚至连cience fiction一词亦可追到1851年,虽然科幻小说之父雨果·根斯巴克1925年创遣了 scien Iction一字,三年后又转用 science fiction2.即使把雪莱夫人玛丽的《弗莱肯斯坦》(1818)视作第一部科幻小说3,科幻小说的历史还是源于工业革命。
众所周知,工业革命的基础是科学技术因此,在工业革命时期,科学不仅改变人的生活及思维,而且还深刻地影响着人对自然世界的认识。在这种氛围中,人自然要关注科学探索科学,认识科学。此时,人们对它表现出的更多的是惊奇,是爱,于是便有人想把科学真理编织成有趣的故事,于是便有了硬性科幻小说(hard时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SF一词开始广泛使用。但是此时人们对科学的注意力已由它对自然世界的影响转向它对人的主观世界的影响。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后,人们对科学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变化:他们对它感到困惑,由爱它转为恨它。人创造了科学,但同时也被科学所异化;科学成了杀人的武器,邪恶的帮凶,就象玛丽·雪莱小说中的恶魔,最终杀了他的创造者此时科幻小说开始关注人的生存问题到六十年代,科幻小说开始进入一个“新浪潮”时期,亦开始与现代主义小说揉合。J·萨瑟兰认为“许多后现代主义小说模式和所谓的枯竭文学‘已与传统科幻小说的一些方面同化了。”麦克黑尔也认为后现代主义小说与科幻小说二者大体上倾于沿着两条道路平行共进,相互利用和促进。前者从后者中汲取动机和主题,拓开其素材,尽管后现代主义小说家拒不承认其借鉴,慷慨激昂地抗辩“我不是写科幻小说的”麦氏明确指出:“后现代主义得益于科幻小说,而科幻小说亦得益于后现代主义小说至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科幻小说愈加公然朝后现代主义发展。”麦氏的评说是中肯的,因为一方面,“新浪潮”既反映了(在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人们对科学进步的失望同时又表现出一群年轻作家企图脱离由根斯巴克、坎贝尔、威尔斯等老一辈作家已建立的科幻小说模式的焦虑;另一方面,象小库尔特·冯内库特、巴斯等科幻小说家,均就表现后现代主义的方式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科幻小说中文体的自我关注,大抵是从他们这一代作家开始的。
作为风俗小说( genre fiction)之一,科幻小说亦难逃一些批评家的指责。这类指责归纳起来,大致有三种:一日科幻小说肤浅,因而不能进入纯文学的神殿;二曰科幻小说宣扬“遁世主义”( escapism);三曰人物塑造僵硬、模式化。
就这些指责我们应作一具体分析。产生第种指责的原因,恐怕主要有两个:1.科幻小说是在通俗杂志里开始大量出现的;2.其读者开始多为年轻人这二者都是事实,但却是五十年代前的事实,那时是科幻小说的幼稚阶段事物是在不断的变化的。科幻小说发展到五十年代初,已经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这在批评杂志里和课堂上都有所反映。此外,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思想家、政治学家都认为科幻小说是“符号时代”的一个重要方面,它的出现是种社会现象。帕林德问道难道科幻小说不是在社会移动方面预测着希望与恐惧吗?其纯然的大众化不是表明文化价值的某种潜在的大嬗变吗?—一个新启示主义或新神秘主义吗?“另一方面,读者的构成成分也发生了很大变化。J·W·坎贝尔曾宜称科幻小说杂志《石破天惊》1958年的读者受的教育程度高,其中相当一部分为”影响决策的行政官员“。帕林德说:”此话虽有言过其实之嫌,但近来的调查证实,科幻小说迷文化程度高,工作上亦春风得意读者增加了,但文化程度未降低第二种指责实际只看到了科幻小说的表象科幻小说家虽然描绘一个幻想世界,但他或她并未“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依据德拉尼的看法,科幻小说的想象世界与经验世界之间的关系是一对话关系。T·A·希比也认为在科幻小说中,现实和幻想相互盘绕,没有这种盘绕,科幻小说就可能失去其一半的魅力。事实上,科幻小说的新哥特式世界常常表现的是一个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或工业化的、被扭曲却又可辨认的意象。它的幻想是在现实基础上建造的幻想,而非在沙滩上垒起的城堡它所描绘的世界是个异化的世界,非个人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历史的人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
“结构的人”。而这些,难道不正是当代人思辨当代社会(即现实)后而得出的印象、看法和结论么?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科幻小说是一种特殊的认识客观世界的形式,它不是“遁世主义文学”而是“思想文学”,因为在许多情况下它所提供的认识是可摸触的思想,而且它所反映的思想常常先于其时代。
诚然,科幻小说的人物往往模式化。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为什么科幻小说的人物被概念化缺乏个性?就此我们不能笼统地回答。人物的忽略皆因情节等其它因素把持了作家的注意力。司哥特·桑德斯在《人物的消失》文中作了不无启迪的回答他首先援引金斯利·艾米斯和乔安娜·拉斯的观点。前者在《地狱的新地图》一书中争辩说,科幻小说必须启用僵硬人物,因为它思索的是我们的普遍条件而非人格的复杂。主题代替人物是这类小说的组织原则,艾米斯的名言是:“思想即主人公”
( Idea as hero)。后者在勾画科幻小说的明显特征时也宣称:“科幻小说的主人公向来是集体的而不是个别人(虽然个人常常表现为典型或有代表型的人物)。”桑德斯认为科幻小说人物塑造薄弱并非关注其它事物(如情节)的偶然结果,相反,二十世纪科幻小说关注的就是人物的消失,这与十八、十九世纪资产阶级小说关注人物出现具有“同样意义”。他的论点是:在科学兴起的工业革命时期,人们(尤其是中产阶级)相信个人是个自治动物,为真实价值单位,可决定自己的命运然而这一信仰却因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城市与工业的不断增长而被逐渐腐蚀,个人变得矮小了,在科学技术面前失去了自己的本体。所以现代的人都是没有个性的人。桑德斯还引用詹姆斯和威尔斯的一场争论,来佐证他的观点。詹姆斯曾鼓动威尔斯离开其社会说教,去探索人格的微妙。威尔斯回答说:密切关注人物只有在社会框架稳定时才有可能,但在他这个时代,社会变化加剧,受到科学发现和工业化的联合冲击,社会框架绝非稳定。桑德斯似想说明,现代小说与科幻小说都探讨着人的本体失落问题。前者从内部着手,后者则从外部着手。前者一步步退到心理的深处,寻找脱离社会统治的自我层后者以为机器人、电脑、计算机威胁人的本体,将人推到匿名的边缘。桑德斯据此认为:“推崇现代小说培植孤独自我而谴责科幻小说忽略人物塑造,没有多少道理,因为二者都关注现代世界中人之本体受到的威胁。”
二
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科幻小说几乎全由男性作家所统治,很少有妇女作家涉人,这主要是因为那时的科幻小说普遍强调科学技术的一面,而妇女因受着教育压迫的缘故(伍尔夫对此至死耿耿于怀),难以涉猎此领域。虽然玛丽·雪莱在十九世纪初创作了被人们称作第一部女权主义科幻小说的《弗兰肯斯坦》,但女权主义与科幻小说的有意识结缘并形成汹涌大势,却恐怕是五十年代以后的事情了。这里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就科幻小说本身而言,它在五十年代基本奠定了它作为一种独特的小说形式的地位,虽不能傲然于世,却也引起了批评家的注目,在大学的文学课程计划中开始有了一席之地。进入六十年代后,科幻小说与后现代小说揉和并进,可谓互为波澜。此时的科幻小说不再强调科学技术的一面,即使强调,妇女也不再退避三舍,因为她们已经具有了这方面的知识。同时,六十年代又是个文化革命的时代,女权运动空前浩大。这既给了女权主义科幻小说家政治力量,又使她们可从中汲取理论力量。女权主义者可利用作为风俗小说的科幻小说,毫无拘束地宣扬、展示其女权意识正如汤姆·斯坦卡所言:“只有科幻小说允许创造一’试验‘世界的自由,人们在这个创造的世界里,试验着母系社会女权主义作家对科幻小说情有独钟。科幻小说作为一种风俗小说,从形式上说属于”大众“文学,其文本是”通俗的“而这便意味两种可能:读者喜欢和市场畅销。而有了这两种可能就有第三种可能,即”许多读者可能完全陌生的女权主义话语,便在熟悉而极受人喜爱的形式中表现出来。“此外,科幻小说与其它风俗小说又有所不同,如侦探小说和传奇小说后者要求恢复秩序因而被描绘为”封闭“的文本,而科幻小说本质上却是询问的,开放的。女权主义科幻小说家就是凭借它的开放性来营造女权主义工程。
女权主义者宜扬的是一场推翻父权制的政治革命,它涉及现有的一切规范,政治的,经济的,语言的,伦理的……·,而这些规范在她们眼里无一不体现男权意识,都在扫荡之列,都应被打破废止代之以新的规范。但是如何破除旧的规范?如何建立新的规范?建立什么样的新规范?女权主义者就这些问题不仅在理论上进行探讨,而且将她们的理论和想象借以文学形式来阐述和预测,而科幻小说则是其达到此目的的最佳手段之有人将二十世纪妇女小说分成两个时期:
六十年代前和六十年代后。六十年代前,绝大多数妇女小说追踪或表现”第一次女权主义浪潮“即本世纪初追求获取男女平等之运动的思想和信仰,小说揭示的主题主要在妇女的政治、经济独立方面,如妇女从政,妇女就业,妇女婚姻,妇女教育等。六十年代后,它们追踪或表现的是”第二次女权主义浪潮“的思想和信仰,其揭示的主题由政治、经济方面转向意识形态方面,如性别角色,女性主体性,女性意识等。女权主义科幻小说,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所揭示的主题上说都应归属第二个时期。
说到底,妇女解放的内涵应有三个方面,即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三者缺一不可。而且这最后一个方面,或许就是妇女面临的最艰巨最长期的任务。妇女经过不断地努力,已经在政治、经济领域取得了一定的独立,妇女可以当选总统,可以就任州长、法官,可以做医生,因此在经济上脱离了对其父亲、丈夫或兄弟的依赖。但是,在男性/女性、主体/客体、优/劣这样的二元对立中妇女仍处在负的一极。妇女在意识形态领域所受的压迫,较之其在政治、经济领域,要深重得多。毛泽东所说的”四重压迫“,有两重是属意识形态方面的许多人都注意到,在工人阶级甚至中产阶级家庭里,妇女(妻子)的经济掌握权和在家庭决策中所起的作用,较之在资产阶级家庭要大但是女人应伺候男人,女人的作用是生儿育女等这样的意识,却是没有多大差别的。这是一种典型的传统意识,也是一种男权意识,二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是,许多妇女对二者的这种对等关系往往视而不见,甚而将男权意识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接受下来(因为它是传统的,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做的)。
然而,女权主义科幻小说家对此却了然于心。一则为了”提高“妇女的”意识“(或说觉悟),则为了批判传统意识,宣扬女性意识她们将传统意识置于其创造的新奇世界之中,以便对它进行检验、考察、揭露、批判。具体说来,女权主义科幻小说揭示的主题,主要涉及性政治问题,性差异问题,女性本体问题,女性语言问题,女性经验问题等。在这方面,厄休拉·勒奎恩的
《黑暗的左手》可谓一范例。
三
勒奎恩曾两次获得雨果和尼布拉科幻小说奖,这部小说便是其中之一,出版于1969年。小说描写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众多的土生人种即吉赛恩亚人六分之五时间是雌雄同体中性人,因此平日里看不出他或她是男性还是女性,也就是没有性别差异。吉赛恩亚人月中只有在处于为数几天的动情期时,方可呈现男性或女性,有性交能力在动情的初始阶段,两个吉赛恩亚人若处于动情状态,且相互抚摸,便会有荷尔蒙的变化,呈现为一对异性。此后双方又处于中性,在下个月里甚至可能担任另一性角色,即这个月为男性或女性,下个月则可能为女性或男性。
作者当然只不是向读者展示一个新奇世界,而是借助这个新奇世界在读者身上造成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来自于读者对现实社会的反思。实际上,作者在小说中借用主人公之口,连喊四声”想一想吧“:这儿没有谁会象别处的女人那样”受累“,这儿没有谁象别处的男人那样为所欲为。孩子与父母没有心理性联系,没有俄狄浦斯神话。性行为是自愿的,故没有强奸。人类没有分成强/弱、保护/被保护、统治/屈从、老爷/奴隶、主动/被动的对立两半。请注意,所谓”别处“所谓俄狄浦斯神话,所谓强奸,所谓老爷/奴隶,不都正是指谓我们所处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么?
作者并未明确告诉读者主人公来自地球;她只是说他是个”外来人“、”来访者“,来自一个叫厄苦曼( Kuman)的世界。但从小说的叙述中,读者可看出他的视觉意识是个男人的视觉意识,而且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在许多场合,他看待人与物都是以性别为判断尺度。吉赛恩亚社会是个雌雄同体社会,在吉赛恩亚人的词典里,没有”女人“一词。然而主人公却这样叙述他的房东:”我的女房东,一个绕舌的男人“,(47页)”我将他当做我的女房东,因为他双臀肥胖,走起路来双臀不住地颤动脸丰腴而柔和,心底和蔼却好窥探他人隐私,一点也不光明磊落“。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