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勒·凡尔纳 (JulesVerne ,1 82 8— 1 90 5年 )的科幻小说因为准确的科学预见而倍受人们的重视 ,并赢得了“小说家”和“预言家”的称誉。法兰西学院院士利奥泰甚至认为“现代科学只不过是将凡尔纳的预言付诸实践的过程而已 !”① 一百多年以来 ,这种巨大的成功遮蔽了另一个?
儒勒凡尔纳( Jules Verne, 1828 1905 年) 的 科幻小说因为准确的科学预见而倍受人们的重 视, 并赢得了 小说家 和 预言家 的称誉。法兰 西学院院士利奥泰甚至认为 现代科学只不过是 将凡尔纳的预言付诸实践的过程而已! 一百多 年以来, 这种巨大的成功遮蔽了另一个同样值得 重视的方面, 这就是凡尔纳在他叙写的 在已知和 未知的世界中奇妙的漫游 中刻画了具有 超人 意味的英雄家族, 以及在他们身上所体现出来的 充满时代特征的科学精神。 科幻小说是科学时代的产物。把科学写进小 说, 是到 19 世纪初期和中期, 以细胞、能量守恒和 生物进化三大发现为标志, 自然科学取得重大进 展以后。工业革命时代,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突 飞猛进, 蒸汽机驱动火车轮船穿越大陆或海洋, 使 得那些依托资金和科技的欧美人的视野与雄心大 为扩展, 并且也同样激发与膨胀了他们探求未知 的欲望和能力。凡尔纳以气球上的星期五为起 点的科幻系列小说在浪漫想象和工业革命之间, 在气球时代和飞机时代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 从 而促使一种新的文学体裁 科学幻想小说地位 的确立。同样, 工业革命也造就了那个时代的英雄。 正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在 1848 年出版的共产党宣 言里所说的那样: 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 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 比过去一切世代 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 还要大。自然力的征 服, 机器的采用, 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 轮 船的行驶, 铁路的通行, 电报的使用, 整个大陆的 开垦, 河川的通航, 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 大量人口 过去哪一个世纪能料想到有这样的 生产力潜伏在社会劳动里呢? 凡尔纳的青年时代是在路易菲力普统治下 度过的。黄金时代的资产阶级以前所未有的积极 姿态去新大陆建立殖民地, 穿越海洋去开拓市场, 寻找新的发展空间。凡尔纳不仅以他的科学幻想 小说呼应了那个时代科学的发现, 而且也浓墨重 彩、淋漓尽致地刻画了一个知识渊博、雄心勃勃、 锲而不舍的探险英雄系列。他们国籍不同, 性别 不同, 身份不同, 但都极具扩张与拓展的欲望与能 力; 凭借其渊博的知识和近代科学技术, 他们已不 安分于地球一隅, 而是将目光从欧洲延伸到亚洲、 非洲、美洲甚至人迹罕至的北极; 从大陆延伸到海 洋、甚至海底或地心; 更有甚者, 举首望明月, 要 把自己射向月球, 并迫不及待地发动了一次次 奇 异的旅行 。可以说, 凡尔纳在将科学引入文学而 创立科幻文学的过程中, 也将其文学形象英雄化, 以至形成一个光彩夺目、有着共同特征的英雄家 族, 折射出那个时代的昂扬精神, 并以此与同时代 的英国科幻作家威尔斯的创作区别开来。 凡尔纳的英雄家族的人物性格有两类, 一类 是理智冷静型, 代表人物是八十天环游地球的 福克先生。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绅士知识渊博, 具有 多做事, 少扯淡的人所具有的所有特点, 安 详、冷静、沉着, 他的生活严格按计划进行, 一举一 动都是不轻不重, 不偏不倚, 恰如其分, 就像钟表 一般精确, 甚至被看作 本人就是准确性的化 身 。所以小说评价福克 是这样的一种人, 生活按部就班, 行动精密准确, 从来不慌不忙, 他是世 界上最不性急的人, 但从来没有因迟到而误过 事 。另一类是狂热激情型, 如地心游记中性格 乖僻的黎登布洛克教授, 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凡 尔纳科幻小说中英雄家族的狂人气质, 他对自己 从事的研究如此执着、痴迷, 以至于不破译出密码 就无法吃饭睡觉, 而一旦破译出密码就立即奔赴 那令人望而却步的神秘火山口, 在没有到达地心 前他甚至不去考虑如何回来, 结果他的女佣和侄 儿几次想到 他是不是疯了?类似的人物还有漂 逝的半岛 中 生活在望远镜里 的汤姆斯布莱 克, 他同样 不知疲倦地耐心观察, 成年累月地守 侯着某种宇宙现象 。当凡尔纳用他那支充满兴 致和幽默感的笔写作从地球到月球 时, 他再次 描写了狂热激情型的人物: 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 大炮俱乐部主席巴尔康的 小小的实验 计划 利用一个适当的具有一定反座力条件的装置, 把 一颗炮弹送到月球上去 , 轰动了巴尔的摩, 并使 整个合众国和世界各地沸腾, 这种狂热和激情蔓 延成群情激昂, 成千上万的人关注并投入到这一 工程, 人们因为这种激情焕发出百倍的智慧和能 量, 完成了一项又一项庞大艰巨的准备工作。当 法国人米歇尔阿当出现后, 激情达到了第二个高 潮。他提议修改计划, 造一颗空心炮弹, 他自愿乘 这颗炮弹到月球上去。当有人问他 假定你完全 达到了目的, 可你怎么回来呢? 他豪壮地回答: 我不回来了! 在凡尔纳科幻小说中的 英雄家族 中, 这种 狂热激情型英雄是主流。他们的狂热是探求未知 的狂热, 他们的激情是为发现而燃烧, 正如从地 球到月球中所描述的: 他们 渴望扩大人类的知 识领域, 勇敢地把自己射入太空, 用自己的生命去 做当代最不可思议的实验 。每一位读者, 无论过 去、现在或将来的读者, 都会从这股奋然向上的锐 气和力度中受到强烈的震撼和感染。 其实, 这些狂热的英雄一旦进入 奇异的旅 行 , 尤其是面对艰难危险时都表现出异常的沉着 冷静, 不乏绅士风度。1870 年出版的从地球到 月球的续集 环绕月球 描写了乘空心炮弹射向 月球的三位探险家的行状: 他们发射了几枚辅助 火箭, 这才摆脱环绕月球的轨道, 跌回到地球上, 溅落在靠近墨西哥海岸的太平洋里, 密封小舱由 一艘美国海军的船只从海底捞起。人们发现这三 位英雄竟然在密封室里若无其事地打桥牌。知识 渊博, 胸有成竹, 遇事不慌, 临危不惧, 越是危急越 镇静, 这是凡尔纳英雄家族的一个共性。 同样, 无论是按部就班和精确无误的福克, 还 是聚精会神到痴迷的黎登布洛克, 或发出豪壮狂 言的米歇尔阿当, 他们都是在认准一个目标后毫 不迟疑的启动, 并全神贯注, 锲而不舍, 直至奋不 顾身, 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在伦敦的改良俱乐部 里, 福克因为 八十天环绕地球 的打赌而立刻起 程旅行, 他冷静面对各种意想之中和意料之外的 事件, 果断处置自然与人为的种种险情。他因为 对世界地理的渊博知识和在此基础上的精密计算 而胸有成竹; 他像一台精密机器那样严格执行计 划, 心无旁骛, 不惜代价而稳操胜券。而黎登布洛 克则是凭着义无返顾、百折不回的 狂 劲, 打破了 常规思维和既定学理的束缚, 以超人的毅力和勇 气摸索通向地心的道路, 那怕是要经过地狱。当 遇到 一切因素都和我作对, 空气、火、水联合起来 阻碍我们 时, 他喊到 我不愿意后退一步! 他鼓 励与他同行的侄儿 一个有意志的人, 在他心脏还 在跳动的时候, 是不会失望的 。伴随着这位矿学 教授迈向地心的坚定脚步, 我们不仅看到了一幕 幕让人惊心动魄而又心往神驰的奇特景观, 而且 也强烈感受到由近代科学所支持的, 人类了解自 己所赖以生存的这个星球的渴望、勇气和能量。 漂逝的半岛中 沉毅有力 的女探险家波丽 娜巴奈特也有一句类似的名言 我从来没有 失望过 。 她无论遇到什么危难困境都能信心百 倍 。在一次去北极建立商站希望堡的旅行中, 她 与伙伴们 目睹希望堡所在的陆地变成了漂流的 岛, 岛又变成了小屿, 小屿又变成了冰凌, 直至这 块小小的冰凌在暖流和阳光的双重影响下融化, 他们经过了种种不幸和折磨, 但人人百折不饶, 战 斗到底 。同样, 在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里, 邓 肯号一次次充满信心的远征, 尽管一再走错方 向, 但却越来越接近了文件的正确意义, 救援队每 一次寻访都遇到未曾预料的情况: 在安第斯山地 震脱险后又被洪水围困; 在澳洲海岸触礁; 在阿尔 卑斯山遭逃犯谋算; 以后又被毛利人捉住, 险象环 生, 然而凭着毅力、勇敢、知识和智慧, 邓肯 号终 于载着那些诚笃无畏的苏格兰人和法国人回到英国。所以, 一位英国的凡尔纳研究者、凡尔纳传 的作者彼得科斯特洛在谈到海底两万里与神 秘岛的尼摩船长时说: 这个充满了狂热和报复 的浪漫人物, 这个未知世界英勇无畏的探索者, 会 是儒勒凡尔纳本人神秘心灵中的一个理想人物 吗? 答案大概是肯定的 。 实际上, 凡尔纳对他 小说主人公的喜爱是溢于言表的, 他在小说里直 接称之为 时代的英雄。 最有光彩的是, 尽管凡尔纳的英雄家族为了 探求未知而痴迷、狂热、执着、不计代价, 全力以 赴, 甚至奋不顾身, 然而他们的最高利益却仍然是 人 。一方面他们把自己的探求、探险看作是人 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 是人的本质的实现; 另一方 面, 他们在探求、探险的过程中显示出浓浓的人情 人性味, 或者本身就是为了人情人性而发动 奇异 的旅行 。正如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中的 邓肯 号根据一个鱼腹中的酒瓶里残缺的文件的提示, 去找寻两年半遭遇海难的格兰特船长, 最意味深 长的, 是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罗伯特和玛丽从黑暗 中迸发出来的绝望的呼喊声感到了父亲的存在。 经过长期的痛苦和期待之后, 他们的心灵能对父 亲的呼喊产生回应。如果说凡尔纳一贯是以严谨 的态度解说自然, 那么, 这里, 他是以热烈的感情 写出这些 肺腑之言 。最具试金作用, 也更显 人 的价值的是, 这些英雄家族可以为了 人 而 毫不犹豫地放弃他们所倾注全力孜孜以求的 奇 异的旅行 。八十天环绕地球 的福克先生为了 自己的诺言和荣誉, 带着仆人路路通全力以赴, 跋 山涉水, 不避艰险, 不计代价, 但他却在日夜兼程 争分夺秒的旅途中两次停下脚步, 把救人于危难 之中看作比自己的 旅行 、财产和荣誉更为重要, 所以, 他在印度密林里解救艾蛾达, 在美国铁路线 上追赶土匪救出路路通, 在这时, 他所极力争取的 旅行 已经不那么重要。因而路路通能所感觉到 他 外表虽然冷冰冰的, 但骨子里却是个重感情的 人 。甚至那位整日游弋于海底, 自称 跟整个人 类断绝了关系 , 对大陆怀有鄙视和仇恨的神秘的 尼摩船长, 他的严厉的叛逆倾向并没有遮盖或挤 压他对遇难者的同情, 对苦难者的关心, 对正直的 人或杰出人物的尊重。他可以奋不顾身地冲向鲨 鱼, 以解救一位不相识的采珠人, 可以毫不吝啬地 赠送巨金, 为了援助被压迫的民族。鲁迅曾经很 有见地地评说凡尔纳的科幻作品是 经以科学, 纬 以人情。正是浓郁的人情, 热烈的对于人的丰 富而健康的情感的歌颂, 使得格兰特船长的儿 女、八十天环绕地球之类的凡尔纳科幻小说真 正从科学走向了文学, 融合了科学与文学, 既有科 学的意味又有人学的魅力。凡尔纳正是在这种奇 异景观的非凡叙事中写出了大写的 人, 写出了 人格的力量和魅力。 凡尔纳写作这些精彩的预言, 塑造他的英雄 家族, 既是 时世造英雄 , 是工业革命时代给了他 启示, 也是他在时代氛围影响下描写他的理想的 英雄。他笔下的英雄是理想化的, 他或许意识到 这一点, 因而在许多作品颂扬 人 时, 也在机器 岛里揭示和批判了 人 的狂热和欲望的另一面: 那些生活在 美国式的机械化 的机器岛上的居民 在野兽和强盗面前并不缺乏英雄气概, 但他们并 不具备凡尔纳英雄家族的英雄气质和高尚情操, 他们在金钱支撑下对权势的追求给机器岛笼上了 阴影, 当权势欲发展到极端时, 狂热的欲望就变成 了愚昧的疯狂, 当那座由先进的科学技术和巨大 财力所制造的 太平洋之宝 由于居民的傲慢、虚 荣、和政治野心而毁之于一旦时, 凡尔纳又向人们 揭示出那些资产者因为贪婪而最终毁灭科学的悲 剧。因而成为其英雄家族的一个鲜明对照。 参见叶永烈中外科学幻想小说欣赏辞典 序言, 明天出版 社1991 年版。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1 卷, 人民出版社 1972 年版, 第 256 页。 [ 英] 彼得科斯特洛: 凡尔纳传, 徐中元等译, 漓江出版社 1982 年版, 第154页。 鲁迅:月界旅行辨言,鲁迅全集第 10 卷, 人民文学出版 社1981 年版, 第1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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