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天地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12.4武侠与科幻：马华文学的幽暗角落〔台湾〕陈大为摘要：武侠和科幻这两项大众文学创作的成果，长期被马华文学研究者忽略，逐渐成为文学史论述中的幽暗角落。本文企图透过温瑞安《逆水寒》和“神州奇侠系列”、吴龙川《找死拳法》、张草《庖人志》和“灭亡三部曲”等作品，初步建构自1970年代以来马华文学于这两个次文类的发展状况，并指出此三人在叙事风格上的差异与优劣之处。

　　关键词：武侠；科幻；温瑞安；吴龙川；张草；马华文学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 0163（2012）4- 0052- 05DOI编码：10.3969 j.issn.1008- 0163.2012.04.013一、逆水寒：一个人的神州故事无论是马华（在地）或海峡两岸研究视野下的马华文学，一直以来只有新诗、散文、小说等纯文学文类受到关注，武侠和科幻小说是经常被忽略的，即便经常成为学术讨论焦点的温瑞安，他那数量惊人的武侠小说往往被压缩成注脚或背景资料，作为其诗歌或散文的诠释之用。于是数百部温氏武侠小说便隐没在学术舞台的暗角，成为马华存而不论的一笔文学资产。

　　虽然20世纪的马华武侠小说只有温瑞安（1954—　）在唱独角戏，但他的创作质量绝对是以一抵百，尤其他“4大名捕系列”和“神州奇侠系列”，无论在海内外都拥有广大的读者群（其中最负盛名的4大名捕故事多次被改编成漫画和连续剧），因而被武侠小说评论者和相关传媒肯定为金庸和古龙之后的重量级大家。叶洪生与林保淳合著的《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2005）一书花了26页来讨论他，确立了温瑞安在台湾武侠小说史上的地位。

　　温瑞安对武侠世界的建构，往往被解读为中国情结的一种表现，其实更精确的说法是：“南宋的末日情结。”这种“末日情结”很有意思，将自己深陷于此的人，不外乎两大类：借此产生舍我其谁的救世精神，或者，因此让自己终年杞人忧天。岳飞和文天祥皆不得善终的南宋，却成了温瑞安偏爱的危急存亡之秋，有两个主要原因：（一）南宋乱世所出的几位悲剧英雄，经由宋词与散文的深化，蕴藏在其灵魂深处的家国大义与悲愤之情，有了更丰富的想象内容，较容易与读者产生共鸣；（二）就读高中的温瑞安正好经历了马来西亚国家机器对华人教育与华人文化的压迫，华社沦亡的危机意识，让温瑞安与（被中学课本渲染的）南宋悲剧英雄的愤慨心理产生巨大的共震效应，直接影响了温瑞安散文、新诗和武侠创作。这种沦亡心理在温瑞安的想象世界里不断扩张，有时升华成救世精神，有时张扬如起义的旗帜。他打着旗号，沿着中国古典文学与历史掌故，搜寻相似的灵魂，清末的烈士谭嗣同笔下那句“去留肝胆两昆仑”，遂成为温氏武侠的精神指标和常用语。

　　在现实与想象的危机意识驱动下，温瑞安在武侠小说背后预设了一项“以武兴邦”的终极目标（他以神州诗社来实践这种文武双全的理想）。不同于单纯的江湖争霸，他的南宋武侠故事背后有一股浑沌、抽象、炽烈、无以名状的家国情感必须宣泄。温瑞安的武侠小说不以情节取胜，他着力形塑的是一种以“义”为中心思想的大侠形象，写于1977年至1980年的神州奇侠系列中的“神州结义”即是现实人生的移植（这期间温瑞安正在经营神州诗社），为了拯救民族英雄岳飞而涉险的神州大侠萧秋水，即是温瑞安的化身。他在小说中不断宣扬：民族大义、邦国大义，都是凌驾在忠孝之上的崇高人格与言行指标。真正的大侠必须重义行侠，除此以外的其他东西都是次要的，但神州奇侠故事中太多草率的杀戮，总是有一大串名号怪异但角色内容空洞的·52·武者，出场仅仅是为了被真正的高手杀死，而且是一招击毙，连话也不能多说两句。杀人如麻的场面让温氏武侠失去了对人物内心和形象的深度经营，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去经营这些闲杂人等，所以他笔下极大部分人物都是扁平的，除了几位重点大侠。

　　唯有描写兄弟叛变和被官府追杀的《逆水寒》一书，让温瑞安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出其武侠小说的全部优点。4大名捕系列的《逆水寒》完稿于1986年，长达80万字，是温氏武侠的巅峰之作。温瑞安花了两年时间完成这部“逃亡之书”，也可视为一种变形的自传，可说是1981年牢狱之灾之后的副产品。他被社团兄弟出卖，以致含冤下狱，后来更被驱逐出境，浪迹香江。这段历程很高明地转化成《逆水寒》，连云寨主戚少商（即是温瑞安的化身）被拜把兄弟顾息朝等人出卖，后者更伙同官府势力一路追杀。此书有真实的人事物之投射，写来力道十足，众多要角（如戚少商、顾息朝及4大名捕之铁手、毁诺城主息红泪、捕神刘独峰、赫连春水）都很有血肉，形象十分突出。一出简单的戏，背叛———追杀———逃亡———反扑———绝望———平反，完完全全是自家帮会（诗社？）里的故事，却写得高潮叠起，令人无暇喘息。这部逃亡之书，可以读出温瑞安的人生价值和部分性格。若从江湖结构和武学设计来看，温瑞安刻意避开金庸武侠以少林、武当、峨嵋、华山、丐帮为主的江湖，也不陷入古龙的山庄思维，他比较偏好《三侠五义》式的官寇模式，六扇门乃正义之化身，由此展开他的“三义”理论（兄弟义气、家国大义、道德正义）。《逆水寒》在官寇/正邪的辩证方面，有相当出色的发挥，让戚少商的逃亡过程充满不可测的变量。其次，温瑞安在此书的武斗/杀戮方面也比较收敛，一人之死，所蕴含的细节描绘及其带动的情节发展，都比其余作品来得动人。简单的说：很多次要配角都有清晰的形象和血肉，不管是4大名捕之无名或捕神刘独峰的几个随从，温瑞安都很罕见地作了一定篇幅的描绘和累积。死亡，在书中遂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至于武斗场面的动感和逼迫感的经营，在刘独峰的追捕过程中，特别突出，招式利落且暴发力十足，很有惊心动魄的效果。《逆水寒》绝对称得上是世界华文武侠小说在1980年代最重要的地标。

　　自1990年代以来，除了《战僧与何平》（1991）等几部在皇冠出版社出版的次要作品，温瑞安的后期著作大都在知名度极低的出版社，以较廉价的印刷形式来发行，完全偏离了台湾读者的阅读品味与视野。温氏后期小说的叙事技巧和创造力，都大不如前，在新一波的网络武侠写手崛起之后，就没他的戏了。

　　二、找死拳法：纯文学的武侠叙事21世纪是两岸三地新秀奋起的时代，大量超长篇武侠小说在各大网站上连载，人气之高，超乎学者对网络文学的想象。之前专家们都一致认为网络只会滋生轻薄短小的创作，岂料在大陆武侠网站的收费机制下，催生了超长篇武侠，其中最有名的是2005年萧鼎在《幻剑书盟》网站上连载的长篇奇幻武侠《诛仙》，至少五千万人次的点阅率，后来出版的八卷本修订版，篇幅长达286万字，此书累计超过一百万册的销售量。虽然此书有许多灌水拖戏的败笔，但萧鼎及其同辈写手所掀起的武侠风潮，可谓盛况空前。

　　在此同时，台湾的“明日工作室”推出“温世仁武侠小说百万大赏”成为两岸写手逐鹿中原的最高擂台，百万大奖在武侠小说界是史无前例的，当时在台湾清云科技大学执教的马华旅台作家吴龙川（1967—　），以“沧海未知生”的笔名，凭一部40万字的长篇武侠小说《找死拳法》拿下2006年“第一届温世仁武侠小说百万大赏”的首奖，一战成名。

　　吴龙川是旅台作家中的异数。他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州大山脚镇，台大动物系毕业，后来转向中国文学领域，先后取得中央大学中文系硕士和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博士学位，为了专业写作而辞去大学教职。吴龙川早年以“龙川”的笔名写新诗，曾获马来西亚星洲日报文学奖首奖，诗作入选多部马华选集，近十年来专注于武侠小说创作。他自幼即是武侠迷，从小学便跟兄长学武术，阅读香港出版的武术杂志，到了国中时期已经看过三百多部武侠作品。马来西亚的多元文化环境，让吴龙川敞开了对世界的心眼，他希望透过文字真切地传达他对生命的观点，即是体现于“侠义”二字。他认为“侠义”应该是一种无我的态度，复加上大我的精神。真正无我的人，也才具有圆融的处世大智慧。在广大的普世里，凡有能力之人愿意帮助没有能力之人，都算是“侠”，是所谓的“英雄”，当这个社会的“侠”能够多一些时，理想性的大同世界便能成形。后来他改以“沧海未知生”的笔名写武侠小说。

　　《找死拳法》（2007）的得奖与出版，是吴龙川创作生涯最重要的转折点。知名武侠评论家叶洪生·53·在“第一届温世仁武侠小说百万大赏”的评审过程中表示：“这是一部非常有创意，不落俗套的`新浪漫派‘武侠作品。文笔之好与武功构想之妙，时常让人眼睛一亮，拍案叫绝。就文理讲，作者文化修养很深，信手拈来左右逢源，善于用诗情画意的彩笔，通过潜意识里的心灵活动，描写儿女之情。作者有股奔放的诗情，贯穿全书，俯拾皆是。除了写情，武功打法更是一绝，有实有虚，可圈可点，甚至超过古龙、金庸。就肌理讲，可能是诗情过于澎湃，有时不可抑制，写配角也用太多笔墨，影响小说进行。另外写武打场面，作者喜欢使用场景急速切换的手法，可是段落间没有区隔，易造成阅读障碍。”[1]吴龙川将书名取为《找死拳法》颇有标新立异之图，所以他在武斗和气劲的构想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书中的门派跟传统武侠小说有很大的不同，多半是全新打造的小门小派（如最早出场的尽心门、旁门），连江湖上的恶势力也没有庞大压迫感（如天火连环、强人帮、魔球会），那些环绕在主角“少年不坏”身边接踵登场的小角色，都没有太吃重的作用，全书的重心只在少数人身上，所以他对重点人物在情感方面的描绘获得评审的肯定。至于部分配角的戏份是否过重，描写过多，就见仁见智了。

　　且说武斗，吴龙川对肢体动作的想象与描述，远大于招式名称，比起梁羽生、王度庐等老一辈武侠小说家笔下连绵不断且徒具其名的空招来去，更立体和更富有动感；比起九把刀、萧鼎等同辈的年轻作家，则显得更有真实感；比起乔靖夫的狼派武侠，虽然劲道略轻，但有自己的一套打法。这种实招往来的笔法跟吴龙川长年习武的经验有密切的关系，当他在构想武斗场面时，脑海中对肢体动作的研拟和预习高于一切，细读之下，很多打斗都是可能的，不管是拳脚或刀剑棍棒，其方位与速度都有一定的逻辑性。至于是否“超过古龙、金庸”，就很主观了。古龙的武斗侧重心理和意境，金庸的武学设计富于想象和形象，“找死拳法”作为一套虚构的武学，在形象的塑造上，尚未达到跟古龙的“小李飞刀”、“天外飞仙”、“灵犀一指”、“嫁衣神功”或金庸的“降龙十八掌”、“六脉神剑”、“乾坤大挪移”、“九阴真经”并肩的程度，不宜过誉。

　　说到文笔，吴龙川当然不输前人。他无论在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的素养都很好，基本上他是用九成的现代语言去驱动古代武侠故事，其中带有一成非常凝炼的文言句子，后者在许多段落之末作为收尾之用，颇具效果。要是换个角度来看，《找死拳法》也可以算是一部以武侠为主题的纯文学长篇小说。因此他才会想出极具挑战性的、颠覆传统武侠小说写作模式的———“顺写”与“逆写”———叙事架构，让两个故事的角色（少年不坏和孟麟嘉）和情节在结尾处衔接在一起。这个写作构想对大众读者产生了一定程度的阅读障碍，但吴龙川在细部的文字修辞方面下足了功夫，其叙事语言的精确和生动程度，远远超过一般武侠小说的浏览性或交代性文字。

　　《找死拳法》跟绝大部分武侠小说最不同之处，是思想。《找死拳法》的成长叙事所着重的不在人物武功如何强大，而在追寻一种形而上的绝对的“自由”：“`六四无极’不是拳谱的止境，再往上的`自由‘才是。……拳法最高境界并非不怕死，能从灰烬之中，重现空无的光明，如凤凰浴火重生，它获得的是一股绝对自由的巨大能量，不能以不怕死的态驾驭，那必必限制其力量最充分的发挥。要驾驭这股力量，无有他途，势必以———自由。”[2]。吴龙川有实际的武学基础，要写下郑证因《鹰爪王》那种硬派武侠小说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对气功和玄学也有研究，所以贯彻在少年不坏身上的武学思维，是以气行武，其终极境界是自由。这比较像是一种很纯粹的心境，类似道的悟境。在孟麟嘉的故事终结之处，他从少年不坏身上看到了“十四岁以前他爱惜不已、单纯不坏的自己。他以最强大的武功，保护自己最纯真的部分，而那原本是努力十几年他所要完成的，却在半途为算计所毁。现在少年不坏将在实现自己”[3]。“少年不坏”这四个字，暗示了天下人（特别是江湖斗争下的所有武者）在成年后被各种欲望遮蔽、磨损的本心，那是人性中最珍贵而永恒不灭的部分。找到它，才算“真活”。作为一部内在追寻的成长小说，《找死拳法》在思想上所展现的是一般武侠小说未能触及的深度。

　　或者说，吴龙川根本就是用纯文学的叙事语言和架构来写武侠小说。《找死拳法》虽为吴龙川的处女作，但它已经足够成为马华武侠小说史上一座重要的里程碑。

　　三、佛学视野的科幻、另类的武林叙事张草（1972—　），本名张容山康，出生于马来西亚沙巴州。1991年赴台就读侨大先修班，翌年考进台湾大学牙医系。大学期间到中文系选修《易经》，自修老庄，研究阴阳五行，从中国的玄学、历史，到·54·西方的惊悚、侦探、科幻小说，电影、电视、漫画、美术、音乐，无所不通，并开始在《皇冠》杂志上发表小说。自1997年至2000年为止，张草由皇冠出版社发行了《无所不能的人》（1997）、《前生谜》（2000）等八部主题化的短篇小说集，涵盖了科幻、武侠、灵异、玄怪、历史、爱情，合称“云行空”系列。1999年，更以科幻长篇小说《北京灭亡》（1999）获“第三届皇冠大众小说奖”奖金高达一百万台币的首奖，随后又完成了《诸神灭亡》（2001）、《明日灭亡》（2003），合称“灭亡三部曲”。此三部曲让张草成为当代台湾科幻小说界的重要作家。在台期间，与叶李华为首等人致力于科幻推广，发表科幻介绍、评论，在数间大学专以“时间旅行”为题演讲，并担任“倪匡科幻奖”评审。2002年返回马来西亚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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