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当代科幻片已从“幻想”“奇观”走向对人类现实和未来命运的深切关注,科幻电影已不再局限于对科学技术的纯粹幻想,开始思考科技发展可能使人类未来遭遇的某种真实困境,这意味着人类思维发生了重大变化。同时,以基因技术、人工智能等颠覆性成果为标志的后人类处境,已逼近和危及自然人类的生存边界。加速发展的现代科学技术,使科幻电影成了对人类未来境遇的探索。
【关键词】 后人类 科幻电影 未来
【作者】 曲一公,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上海200444)
【基金项目】 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项目“中国电影的叙事伦理批评”(15BC030)
后人类处境:科幻电影与未来探索
曲一公
2018年11月,“首届未来哲学论坛”在上海召开。细胞生物学家裴钢院士、机器人专家陈小平教授,及中外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赵汀阳、孙周兴、陈嘉映、科斯塔斯·泰尔齐迪斯、马库斯·加布里尔等,以无法抑制的迫切感,就“技术与人类未来”展开对话。
会议的核心议题聚焦于“人类文明的巨大断裂:机器人、智能人的出现将使自然人遭遇什么样的困境”。这是中国哲学家首次因科技迅猛发展并担忧人类措手不及而发起的一场关于“后人类”处境问题的跨界高端讨论。
其实这个题域,当代科幻电影已经进入一段时间,相应的热点也一直在中国观众中引发争议、困惑和思考。这一次中外科学家、哲学家的联手介入,可谓相当及时,为我们考察当代科幻影片的重大变化提供了难得的契机。迄今为止,科幻电影出品数量最庞大的还是美国好莱坞。而越来越多的好莱坞科幻片,已开始焦虑地关注科技发展与人类前景的关系问题。
梳理近十年科幻电影,会发现一个明显变化:科幻片内容渐渐从对“幻想”“奇观”的追求,走向对现实生活和人类命运的关注。这种变化,与“首届未来哲学论坛”的题旨不谋而合。
时空探索片的科学性与非现实性
从题材衍变趋势讲,从超级英雄系列、时空探索系列到外星生物系列、后人类现象系列等,当代科幻影片不仅类型丰富,而且越来越让人产生由“幻”而“真”的感觉。超级英雄系列主要是人类意志的主观投射,且研究者众多,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围绕时空观念展开的科幻类影片,倒是与本文所关切的后人类生存处境相关,但囿于人类目前的认知限度和想象力不逮,此类影片的神奇性、迷惑感虽也曾引发不少宇宙探索的兴趣,但对人类心理的具体影响并不是那么直接、紧迫。
哲学家康德认为,“时间不过是内部感官的形式,即我们自己的直观活动和我们内部状态的形式”①;爱因斯坦曾怀疑“时间”是顽固地盘踞在人类头脑中的“幻象”;现代物理学一般把时间看作人类描述事物运动过程的“度量”和“参数”;大爆炸理论则认为,宇宙产生于一个奇点,大爆炸“之前”根本不存在时间。由此可见,时空问题远远超出了一般的经验和知识能力,这也正是大量科幻片围绕时空主题进行探索的原因。时间、空间以及奇点的概念,不仅是一系列科学范畴的命题,也是一系列哲学命题,并与每个人的生活世界和人生体验方式息息相关。
近几年,关于时空探索的科幻片不少,诸如《星际穿越》《源代码》等都是对时空问题进行的阐释和演绎。虚拟的银幕世界给人们带来很强的视觉冲击,“幻想性”特别突出。这类科幻片放眼不可知的未来,猜谜似地建构起可以被人们理解的宇宙故事,占有一定的收视率和市场份额。然而,它们讲述的并不是迫在眉睫的明天或后天的故事,而是在无穷遥远的将来,在人类掌握了时空奥秘并突破了技术瓶颈后,人类的命运将如何的故事,所以,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影片的时空尺度越大、内容越令人惊诧,反而越能有效阻止观影者的现实联想。
相对接近观众感知水平的是《火星救援》。
这部影片讲述了人类对火星生存可能性的探索:主人公马克·沃特尼克服了火星恶劣环境带来的重重生存困难后,终于成功返回了地球。影片不少设想是建立在真实的科技成果之上的。其拍摄,得到了美国宇航局NASA的极力支持。电影中的很多情节及内容都取自NASA本身的研究和活动,以便还原最真实的太空宇航员形象和最客观的行动效果。影片的拍摄时间大约花费70天,展现NASA的一些细节就花费了接近三分之一的时间。美国宇航局也坦言,影片一开始的火星任务,正来自NASA打算实施的宇航计划。
从总体上看,人们对时空这个亘古之谜怀有不懈的兴趣,科幻电影导演对深邃的时空问题保持着一贯的思考热情,故可以认为,时空探索将一直是科幻片的重要题材。尽管如此,本文更关注外星生物系列和后人类现象系列的科幻片。这是因为:时空探索类影片毕竟距离大多数人的实际生活非常遥远;更重要的是,时空探索的主体依然是人类,无论影片涉及的宇宙尺度有多大,影片的感知要求有多难,但它们所表达的一切,都还没有真正触及人类自身已面临的人性变异和类属性危机。
外星生物片的主体交互探索
以外星生物展开故事的影片,其实是电影史上最早出现的科幻类型。梅里艾的《月球旅行》,在20世纪初已把人类好奇的目光引向了“外星人”。但那时候,外星人还完全是一种凭空臆造,一种与人类生活毫无关联的虚拟化的生物想象。而纵观最近十年来讲述外星人的科幻片,其内涵已呈现出想象日渐被现实化的趋势,尤其随着现代科学思维的发展,人们对外星生物存在的可能性也越来越趋于肯定。外星生物正在“走进”我们生活的世界,一个突出的探索主题是,如果外星人的确存在,那么人类应当与他们形成什么样的关系?
在宇宙中,人类文明可谓沧海一粟,地球之外的浩瀚星空人类知之甚少。按照目前掌握的科技手段,人类能够实现的最远软着陆只能到达土卫六,即土星的一个卫星而已。但人类已抑制不住地展开了对外星空间的想象性探索,以外星生物为主的科幻片便是这类想象展开的主要场域。《异形》《E.T.》《黑衣人》《明日边缘》《环太平洋》等,这些影片都是以外星生物为题材的好莱坞商业大片。此类影片中,影响较大的两部影片是2009年的《第九区》和2016年的《降临》。
《第九区》一上映就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当时,这部投资仅有3000万美金的小成本电影,让同时期的大制作《特种部队:眼镜蛇的崛起》都略显暗淡。在《第九区》中,人类与外星人的关系,虽不是纯粹的对抗关系,但仍是一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片中,人类虽然接受了外星人,还专门为他们划分了居住区,但这种包容是有限度的。处在弱势地位的外星人,不得不服从人类的意志,并一直处于被驱赶的境地。《第九区》的叙事缘起是外星人在进入地球之前,其领导团体大部分成员由于感染病毒而死去,剩下的外星人逃到地球寻求出路。故事一开始,政府为外星人设立了用以隔离的“第九区”,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开始排挤外星人,想把他们赶出地球。但外星高智能武器的诱惑,使“跨国联合组织”(MNU)不停地通过外星人活体实验来提取DNA以激活外星武器。主人公维库斯,起初就是MNU组织的执行官,负责驱赶外星人,但在一次行动中,由于感染病毒,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外星人的躯体后,他不仅没有得到同情和安慰,反而遭到了MNU的绝命追杀。这部科幻片看似是讲外星人迁移与人类生存之间的矛盾,深入分析可以看出,故事讲述的其实是“人性”的自私与人性的“异化”。外星有生命的物体我们总是喜欢称之为“外星人”,从字面上就能看出,这个“人”有两层含义:其一,因为人们对外星生物的想象是一种纯粹的“神话思维”,①是以自我“体认”的方式想象“外星人”,所以大多数的外星生物,形态都与人有邻近性;其二,通常我们称之为“外星人”的生物,或多或少都具有“人性”特征,其心理活动与人类有某些相似之处。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卡夫卡《变形记》的经典片段在《第九区》中得到了有效重现。对于感染病毒的维库斯来说,人类究竟是敌还是友呢?生日庆祝会上,维库斯不堪病毒发作,晕倒过去,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最厌恶的外星大虾的手。在维库斯身体、生理发生变化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孤立和各种关系的疏离甚至敌意。亲友关系的突变,导致维库斯无法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只能躲藏在大虾生存的第九区,生存上的焦虑让他产生帮助大虾返回飞船之后来搭救他的希望。MNU组织利用他身体的变化,想要对他实施解剖,借以控制外星武器;而外星大虾发现他体形变化后,却开始对他产生了认同,并愿意与他并肩作战,一起逃出地球。当维库斯的希望被迫完全寄托于外星大虾时,我们不得不意识到,当你被认作异类的时候,人类并不是你可以信任与依托的朋友。
在如何与外星人相处的问题上,大多科幻片情节、主题的变化幅度相当明显,即从相互对立、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转而成为相互探询、相互理解的包容关系,并以此纳入更多的对人类自身问题的拷问。在“UFO”的报道不时出现的当下,影片《降临》同样讲述了与外星生物有关的故事,但该片已不再局限于自我“体认”式的人类中心主义想象,而是开始思考与外星人的交往问题。这意味着人类思维发生了重大变化,即在种群差异的基础上,承认、尊重外星生物的生命主体性,并尝试着去与完全陌生的“他们”进行沟通。
这是基于人类真实认知基础上的思考,所以“幻”的感觉不再强烈。在《降临》中,篇幅没有大量用于描绘外星人的奇特形状、体貌,情节也不再靠狂轰滥炸夺人眼球。当十二艘外星飞船抵达地球时,人类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如何与外星人进行沟通?“沟通”可以说是一个特别具有现实感和未来感的真实主题,这一主题在此指向了宇宙尺度上的物种间关系的探讨。《降临》模拟了人类面对陌生物种时的基本困境,它所呈现的交流难题,正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时代的硬命题。随着人类星际探索范围的日益扩大,在其他星球上发现生物存在的可能性也在增强,一个需要人类预先面对的问题出现了:发现外星物种后我们怎么办?
首要的问题当然是沟通。《降临》讲的就是一个关于“沟通”的故事。影片请语言学家路易斯和物理学家伊恩去完成这一尝试,以寻求能帮助人类与外星人相互沟通的媒介。在这里,语言文字不仅是地球文明的重要标志,也是了解外星物种来地球意图的关键。这部影片最“幻”的点其实是语言之幻,原著作者或导演围绕语言文字的构想是贯穿整部影片的核心。影片所想象出来的圆形外星文字,说明外星人的认知方式大不同于人类的线性因果逻辑,而是非线性的和因果同在的。主人公路易斯掌握了外星文字之后,同时也获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其在拯救地球人之后,即便提前看到了自己最终的结局,依然能够毫不气馁地接受自己的生活,迎接必将到来的命运。
严格意义上来讲,《降临》这类科幻片的重心并没有落在“外星人”身上,而是落在人类与外星人相遇之后的“交往”上。这样的构思,不仅唤醒了逼近观众的危机意识,而且提前预演和回应了未知物种出现时,人类该怎么办的问题,从而引导人们在转换自己的感知结构和世界定位的基础上,提升直面命运的力量和勇气。涉及外星人题材的影片,是近年来各类科幻电影中主题变化最为明显的,从对星际及外星生物的纯粹想象,到对人类生存处境的探索,人物和主题越来越接近人们当下的真实生活感受,越来越关切主体间关系的重建和调适,这无疑具有极为重要的精神启示意义。
后人类现象片的伦理困惑
如果说外星生物系列还是侧重反思人类自身的人性异化,那么,后人类现象系列则将反思纬度推向了“技术”,即海德格尔所谓的那个使人与大地相隔离,并可能改变人类自然属性的技术“座架”。
目前,人类已经破解基因编码,并可以测定大脑神经系统的基本序列;通过基因改造的科学婴儿也已经问世;人工智能技术日趋完善,智能机器成为打败天下无敌手的弈者;经过外在增补的不断丰富,人工智能还可以通过互联网的形式使远程的非体验式感觉、记忆成为可能。面对突飞猛进的科技发展,有人欢喜有人忧,无论欢呼还是质疑,都使当代科学哲学、科学伦理学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可以预测,探索和呈现后人类处境,必将形成21世纪科幻电影新的发展方向。事实上,以“后人类”现象为题材的科幻片,也是近几年主题变化最为深刻的科幻类型。
2018年,影片《克隆人》问世。这部影片,明确把现代高科技对人类生活的实质性改变,带入人类当下的真实生活,以引起观众对“技术”的警觉和重新审视。对于生物克隆技术,人们并不陌生,早在1997年2月24日,英国《泰晤士报》就披露了一则重大科技消息:通过无性繁殖,“克隆羊多利”诞生了。从第一只克隆羊到《克隆人》上映,经过了整整21年,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影片开篇就是一台手术,要将一名死去士兵的大脑移植到机器人的大脑中,这就是所谓的记忆移植。“记忆移植”在此片中出现并非偶然,2018年3月有消息称,科学家通过转移RNA成功移植了海螺的记忆,受体海螺或其神经细胞记住了供体海螺在海里的经历。
在《克隆人》这部影片中,主人公不再是外星人,而是现实生活中的人,这对观影人有很强的代入感。故事起因于一场度假途中的车祸,事故寻常得就像在我们身边发生的一样。
随着剧情的推进,整部片子才由日常生活进入了“科幻”情景。主人公威廉是一位研究记忆植入的科学家,遭遇车祸后,妻子与三个孩子同时遇难身亡,这使他悲痛万分。情急之下,他决定先把妻子与孩子的记忆提取出来,再用克隆技术把他们的躯体予以复制,然后把提取出来的记忆传输给他们,以便克隆出从身体到思维都一模一样的家人。这个故事,是生物技术、亲情人伦、科学道德三者碰撞出的结果,同时也是对已经被智能人、生物技术等嵌入的后人类生活境遇的严峻思考。这部科幻片的深刻之处在于,它直观地展示了高科技的双刃剑性质:技术在成就人类亲情的同时,也将使人类命运受制并毁灭于它的掌控。
人类发展科学技术的初衷是改善自身的生存处境,让科技给人类带来更多惠及全球的福祉。就像克隆技术,最初是为了克隆人体器官,以达到救死扶伤的目的。1997年第一只“克隆羊”甫一问世,当时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就发布命令,禁止将政府资金用于人体无性繁殖试验,并呼吁全美所有科学医学组织、基金会、大学及各种私立机构抵制此类研究。但是,谁能抵抗资本的逐利性?影片《克隆人》中,威廉出于亲情驱动,先是越过生命伦理的道德界限,继而克服了技术上的难题,终于成功将人类大脑复制到了克隆出来的家人躯体上,给予家人第二次生命。当这一切都完美实现之后,记忆移植技术的初衷就被不可避免地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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