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在经历大规模的城市化进程后,中国“城市”的特征逐步成形。当代中国科幻对“城市”的书写和想象,呈现出一种具体而特殊的把握“城市”的方式。这一方式既包含了人们对被高度分割的城市空间及其隐含的社会不公的不满,也反映出城市中人因无力打破当前困境而产生的顺从与自我辩解。在这一想象性关系中,“城市”成为难以思考和无从反抗的对象。尽管科幻小说可以通过重置时间和空间来重新构想城市,带来看似新奇的城市想象,但离开了对时间的社会属性和社会劳动议题的深入思考,这一想象方式同样陷入困境。
Abstract: After experiencing the rapid urbanization proces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China\'s“cities”gradually formed. The writing and imagination of“city”in contemporary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presents a specific and special way. This way not only contains people\'s discontent with the highly divided urban space and the social injustice behind it, but also reflects the obedience and self-justification of people in cities because they are unable to break the current predicament. In this imaginative relationship,“city”becomes an object that is hard to think about and cannot resist. Although science fiction can reconstruct the city by resetting time and space, which brings seemingly novel urban imagination, this imagination also falls a dilemma without deep thinking about the social attributes of time and social labor.
【关键词】 城市 城市空间 当代中国科幻 时空兑换 社会劳动
Keywords: city; city space; contemporary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resetting time and space; social labor
【作者】 罗小茗,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副研究员。(上海200444)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当代科幻文学中的城市书写与国族建构研究”(15BZW039)
被切割的城市:当代中国科幻的城市想象
Cutted City: Urban Imagination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罗小茗
作为想象单位的“城市”
对中国社会而言,“如何构想城市”这一命题正变得格外紧迫。这不光是因为日益走高的城市化数据,也因为随着“中国崛起”,将高速发展的现代城市视为崛起的标志,将“城市”与“中国”叠加压缩成展开想象、寄予希望的基本单位,正变得越来越理所当然。在这一大背景下,如何看待城市生活,分析中国城市得以运行的基本特征以及由此而来的人们把握社会和自身命运的惯性方式,成为当代思想的基本命题。
列斐伏尔区分出两种不同的城市。一种是由建筑物和物质实践构成的当下的城市(city),另一种是作为社会性事实而存在的、由人们的想法孕育组建并因此具有想象维度的城市(urban)。两者既不能混为一谈,也须免于割裂。①而文学书写,作为梳理经验、构想城市的重要方式,自然与后一种城市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对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这一关系尤为缠绕。这是因为,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后来者的城市规划和建造,是在向西方“看齐”的过程中对既有城市观念的想象性落实。而另一方面,本应在此过程中一并滋生的对城市及其未来的想象,又受制于既有概念和其他现实因素,生长得颇为艰难。于是,现代中国城市一方面具有普遍的现代性特征,散发着民主、先进和美好的光芒;另一方面,又因中国特殊的现实因素,如特有的土地所有制、城乡二元对立结构、社会资源空前集中、高度行政化的管理模式、社会空间的迅速商品化、权利与义务在城市化过程中的分离等,获取了自身的新特征。当代文学急需捕捉和把握的,正是这一类正在生成中的中国城市的特征。它们将构成后发国家反思城市命题的基础。
这也就意味着,在此过程中,文学需要不断重新区分想象和想象力。在这里,想象指的是阿尔都塞意义上的主体和意识形态之间关系得以形成的一般条件①,是人们对既成事实的城市和自身关系的基本看法,它构成了当前社会秩序运行的不可或缺的部分。而想象力则是在此基础之上展开更为灵活的探索,更加自由地思考人和城市、社会之间关系的能力。审视想象中的城市与作为既成事实的城市之间的实际关联,协调、更新乃至重新构想其中的关联方式,成为当代文学不可回避的责任。在这个审视和想象的过程中,当代中国科幻的位置颇为特殊。一方面,作为被派定了天马行空、恣意想象任务的书写类型,它受到现实的制约和牵绊无疑最少。任何社会条件都可以用“未来”或“幻想”之名拆除、修改或添加,无需赘言其真实性。然而另一方面,也正是这种恣意的特性,使得这一类型的书写就“城市”而呈现的想象和想象力之间的界限与实际关联,更为触目,值得探究与深思。
本文将考察当代科幻小说对中国城市的书写,究竟呈现出哪些人们在把握和想象城市时的基本特征;这些特征表现出何种对于城市的实际理解;在当前语境下,这一理解在多大程度上处于重新构想“城市”的边界地带;以及什么样的想象力的线索可能在这一边界地带孕育而出。
毁灭之城与封闭之人
“城市毁灭”是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最为钟爱的主题之一。毁灭往往引发人们对城市的复杂情感和矛盾态度,凸显对城市的基本理解,并在这一理解中重新发现人的位置。
伴随着2008年金融危机和“中国崛起”的脚步,对中国城市和城市毁灭的书写,日渐增多。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莫过于2009年《九州幻想》杂志在立春号中推出“看不见城市”和“城市毁灭”两个系列,号召中国当代的科幻作者从“魔兽、异世界和大清国的醉生梦死中”走出来,写写自己生活的城市,因为“中国式幻想,还是得中国人在中国城里来制造”。2013年,这两个专栏的征文以《毁灭之城:生命副本》和《毁灭之城:地球碎块》之名结集出版。②尽管这些作品多少有戏谑的成分,不过,作为2008年后开始的围绕中国城市生活的书写,它们仍颇为集中地呈现出,当“中国崛起”这样的意识正被越来越多的人分享之时,当代中国科幻如何想象城市的毁灭。
部分毁灭源于突如其来的外部力量。比如信息隔绝:《地球碎块》中夏尔巴人把地球锯成了很多块,人们无法穿过“夏尔巴之墙”获取任何外部消息。而城市的发展是如此依赖于信息流通,任何信息隔绝都将导致城市的萎缩和城市人的消亡。再如空间压缩:在《Biu的一声消失》中,古都南京因空间折叠而消失,只留下一块荒地上的木牌;“我”刚买的房子,也在这一折叠中荡然无存。城市因为外部力量突然出现/消失,人的命运由此改变,这或许是中国大规模的造城运动中才有的特殊感受。
另一类毁灭则由城市内部的运作引发。比如过度开发:《南屏晚钟》中,杭州的毁灭源于城市大肆开挖地铁后古生物的复活,恐龙们一跃而出,捣毁了这座城市。《播种》里,柳州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成为各平行世界争相开发新型交通工具的首选之地;从不同平行世界呼啸而来的火车纷纷在此脱轨,埋葬了这座城市。而更为伤感的毁灭,源于城市之间的残酷竞争。在《襄樊的精灵》中,小城襄樊变成了幽怨的孤魂野鬼,痴心地以为只要留住城中之人,它就会变得和北京上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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