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论 理 论 界界 2014 第 11 期

·总第495期· □纪兰香

本土、异域、虚拟世界

———清末民初小说的三重叙事空间

任何叙事作品总是建构在一定的时空坐标之中。小说中的叙事空间往往是经过作者精心设计和审美观

照的艺术空间，是作者主观想象和客观现实相结合的表现空间。纵观清末民初的小说，可以看到这一时期

的小说叙事空间具有鲜明的特点：首先是小说描写的国内本土空间的空前扩张，往往在一部小说中，其地

域空间跨越大半个中国；其次是小说中大量国外空间的描写，从而广泛地拓展了我国小说中的国外异域空

间；另外，理想小说或科幻小说中大量的虚拟空间的构建，呈现了一个丰富多元的超现实世界。从文学史

意义而言，本土、异域和虚拟世界———清末民初小说家所精心设置和呈现的三重叙事空间，不仅使得我国

古代小说叙事空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拓展和深入，而且在我国小说发展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 一、本土———国内空间的空前扩张

清末民初小说的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就是，小说中人物流动大，空间更换频繁。有些小说甚至以“游 记”命名，让人物游走于全国各地。而一些以“记”、“现状”为题的小说其叙事空间同样跨度很大，甚

至在一部小说中，其空间往往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李伯元的 《官场现形记》 共写了三十几个官场故事，上

至朝廷，下至地方府、州、县，叙事空间横跨了中国的十一个省，描写了全国各地形形色色的官场怪现

状。吴趼人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中，以“九死一生”二十年所见所闻，串联起来的空间有杭州、南 京、上海、扬州、汉口、广州、香港、天津、北京、宜昌、山东等，横跨中国大江南北。

不仅国内各地成为小说呈现的叙事地理空间，而且以往小说中很少涉及的地域，如香港、台湾等，也

频繁地出现在近代小说中，如很多小说多次写到香港的“猪仔”。晚清时期的香港因沦为英国的殖民地，

不受清廷管辖，又因毗邻广东，往来方便，因此香港几乎成为广东等地人进行非法交易的渊薮，也成为贪

官、犯罪分子的避难所。如吴趼人 《劫余灰》 中的陈畴失踪近二十多年，原来是被骗卖至香港“猪仔馆”，

又被转卖到南洋为奴。而有着多年香港生活经验广东籍小说家黄小配，其小说也经常写到香港，如 《廿载

繁华梦》 中多次写到香港。而曾朴的 《孽海花》 中则写到中日战争中台湾军民英勇抗敌的故事。香港、台

湾等地域空间在小说中频繁出现显然是清末民初小说中叙事空间的拓展。

很多学者对于晚清民初小说中这种时空变化很大的现象做出了解释。如陈平原在 《中国现代小说的起

点———清末民初小说研究》 一文中第八章写到，“新小说中人物流动性大，故事背景更换频繁，有客观的

历史原因，如战乱引起的迁徙，以及出使、留学、通商、劳工输出引起的海外游历；但也跟作家自觉的艺

术追求不无关系。”〔1〕 杨义在 《清末民初小说在文化上的选择与迷失》 一文中认为，小说中这种变化很大

（复旦大学 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上海 200433） 摘要：纵观清末民初的小说，可以看到其叙事空间方面的鲜明特点：首先是小说描写的国内本土空间的空 前扩张；其次是小说广泛地拓展了国外异域空间；另外，小说呈现了一个丰富多元的超现实的虚拟空间。这些 精心设置和呈现的叙事空间，从文学史意义而言，不仅使得我国古代小说叙事空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拓展和深

入，而且在我国小说发展史上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

关键词：本土；异域；虚拟世界；清末民初小说；叙事空间 〔中图分类号〕 G1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3－6547 （2014） 11－0066－05

［收稿日期］ 2014－04－09

［作者简介］ 纪兰香 （1978－），女，江西临川人，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在读博士研究生，

研究方向：中国文学古今演变。 【文化论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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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10.13221/j.cnki.lljj.2014.1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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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空结构，“是因为在外国文化的冲击下，人们生活产生了节奏的零乱，要把握这种生活，非得用时空

的跳跃方式不可。”〔2〕 其实，清末民初小说中地域空间的扩张，与晚清时期沿海城市便利的交通工具和通

讯工具带来的“时空压缩”不无有关。比起中国传统的交通工具，马车、轿子、骡车、民船等，西方现代

的交通工具，如火车和轮船等，快速便利得多。而与中国传统的书信传递途径相比，西方发明的电报更快

捷及时。快捷的交通和通讯工具，不仅压缩了地域的空间距离，也使得时间大为压缩。在 《孽海花》 中，

作者曾朴多次感叹便捷快速的交通工具，“却说金殿撰请假省亲，乘着飞似海马的轮船到上海”。 （第二

回） “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轮，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 （第四回） 快捷的交通工具不仅

使得国内的空间距离大大压缩，也使得国际间的空间距离大大压缩。在 《孽海花》 中，甲午战败后，中国

代表到日本马关谈判，从天津出发到马关“海程不到三日，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马关。” （二十七回） 正

是近代便利的交通工具和通讯工具带来的“时空压缩”使得现实中空间频繁转换变得可能，小说中呈现的

空间才如此广阔。

同时，清末民初小说中空间的空前扩张展与小说的创作目的不无关系，清末民初小说家怀着一种开启

民智、改良社会的救国理想，希望通过小说来达到改良民智的政治目的，“上之可以借阐圣教，下之可以

杂述史事，近之可以激发国耻，远之可以旁及彝情；乃至宦途丑态，试场恶趣，鸦片顽癖，缠足虐刑，皆

可穷极异形，振厉末俗。”〔3〕 为了扩大对社会暴露、批判的深度和广度，作者尽力选择了广泛的叙事地域

空间来展示故事。李伯元在 《官场现形记》 中的地域空间跨越大江南北，几乎每章都写了一个地方的怪现

状，楔子中很明确阐明其创作宗旨，“说古论今，把我生平耳所闻，目所见，世路上怪怪奇奇之事一一说

与他们知道。”作者正是通过频换的空间转移来达到广泛地批判社会，从而启迪民智的目的。 二、异域———国外空间的广泛拓展

清末民初小说叙事空间的另一个特点是广泛地拓展了国外的异域空间。这时期小说中涉及的异域空间

范围比较广泛，其中亚洲的日本、新加坡等国，欧美地区的美国、俄国、德国、法国、英国等国成为小说

中比较频繁出现的国家。如邹弢的 《海上尘天影》 十四、十五章写了男主人公韩秋鹤作为一介平民，先后

游历了美国、法国、日本、新加坡、意大利、俄国等国，足迹横跨欧、亚、美三洲。 《孽海花》 中对异国

空间的描写，写到德国、俄国、日本等国。与明清小说侧重于东亚国家相比，清末民初小说的异域描写可

谓拓展到全球，不仅有亚洲，还有欧洲、美洲和非洲等。如果说清末民初小说家对于国内空间的空前扩张

是为了批判社会现实的话，那么对于异域空间的深入展开，则主要包含了时代精英分子对于构建理想国家

的想象。纵观这时期小说中的异域书写，重点集中在他国先进的科学技术、进步的青年、民主的国家制

度、文明的社会风气等几方面。如 《孽海花》 中对异国空间的描写，其中写到德国首都高科技产品—电 梯、照相技术等；俄国虚无党女青年和日本下层青年英勇爱国行为等，这些异域空间的描写无不包含了小

说家对于文明、进步、民主国家的想象和向往。

从小说家的创作心理而言，如果说明清小说家在描写异域时流露出华夷观念下“中华上邦”的骄狂和

自大的话，那么清末民初小说家对于异域则以仰视的姿态，对富强发达的西方国家充满了羡慕与崇拜之

情，如邹弢的 《海上尘天影》 中写到美国纽约时赞美道，“果然百货纷腾，客商云集，说不尽的大邦风

气，海外繁华。” （十四回） 李定夷在 《美人福》 中写黄彭叔夫妇到英国伦敦留学，一路游历了俄国、波 兰、德国、比利时、法国，最后抵达伦敦。写到柏林时，作者写道“柏林为德国京城，……，柏林者，亦

修洁亦静穆亦宏大亦美丽之名都，实全世界第一之名城也。” （第二十二回） 李定夷甚至借主人公之口感

叹到，“富庶哉贵国之人民！”他们正是以中国本土为参照物，反观“他者”的先进、文明、富强、进步。

那么，这时期小说家对于西方国家的社会制度、地理位置、风土民情以及人文景观的知识从何而来？

事实上，除了个别作家有过亲自经历，对于大部分小说家而言，他们并没有亲自游历国外的经验，他们对

于异国的想象一方面来自于清末民初东渐的西方地理学知识。鸦片战争前后，西方列强的入侵逼着中国人

开始正视世界地理研究，尤其是欧美各列强国家的地理知识。据郭双林的 《西潮激荡下的晚清地理学》 一

书研究，至19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西方地理学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涌入中国。其包含的内容有各个国

家的地理位置、历史地理、城市发展、科技水平等多方面的人文地理学知识。〔4〕 这些蜂拥而至的西方地

理学知识不仅丰富了中国知识分子对于世界形势的了解，对于传播新思想，改变中国传统的观念同样起到

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对于晚晴民初小说中对异域的想象提供了丰富的知识基础。如邹弢在 《海上尘天

【文化论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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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第495期· 影》 中关于美国、日本、俄国等国各大城市的描写，主要来自于当时上海租界一些翻译的西学地理学著

作。小说中也直接透露出这种倾向，如在十四回中，主人公韩秋鹤游历美国时，“前曾考究 《美国地舆

志》，说有四十二部” （十四回），游历日本时提到，“次日不出门，看 《日本地舆形势考》，上载甚详”，

（十四回） 接着小说大段地介绍美国和日本的地形、地貌等地理知识，而这些纯客观、科学甚至详实的介

绍基本上是来自当时上海租界关于美国、日本等国的地理学专业书籍上的内容。

清末民初大量翻译小说和西方报刊杂志的内容也为晚清民初小说异域想象提供了一些间接的资料。西

方翻译小说中关于各国的历史地理知识、城市景观、风俗习惯等都为读者提供一个了解世界的窗口。正如

郑振铎在 《林琴南先生》 一文中谈到林琴南的翻译小说对于中国人了解世界常识所起的作用时说，“中国

人的关于世界的常识，向来极为浅窄……总以为‘他们’与‘我们’是什么都不相同的，‘中’与‘西’

之间，是有一道深沟相隔的。到了林先生辛勤的继续的介绍了一百五十余部的欧美小说进来，于是一部分

的知识阶层，才知道‘他们’原来与‘我们’是同样的‘人’，同时，并了然的明白了他们的家庭的情形，

他们的社会的内部情形，以及他们的国民性……”〔5〕 晚清民初报刊还刊登一些翻译西方报刊杂志上的新

闻、短篇小说或小品文等文章，也为中国作家提供了异域想象的材料。此外，一些研究者认为，上海租界

呈现出一种世界主义的城市景观以及当时的一些关于欧洲的电影短篇为小说家的异域想象提供了一些依

据。〔6〕 三、虚拟世界———超现实异度空间的多元呈现

如果说清末民初小说中涉及到的国内本土空间和国外异域空间还属于现实中可能真实存在的空间的

话，那么经过作者艺术处理过，对现实空间大幅度变形、极度夸张的异度空间，则是现实生活难以达到的

幻化的虚拟空间，如未来世界、梦幻奇缘、乌托邦境地、未知的星球、地心世界等。这类叙事空间的小说

也往往被称为非写实小说，在清末民初的小说中，这类小说数量也颇多，据冯鸽的 《晚清·想象·小说》 一

书在附录一 《晚清非写实小说书目》 中所列举，1902－1914年非写实的小说有78部。〔7〕 梁启超的 《新中国未来记》，虚拟的是六十年后的中国，一个政治独立、经济发达、学术发达，受到

世界各国尊重的国富民强的新中国。显然，梁启超笔下的“新中国”是个未来的虚拟世界。同时期，陆士

谔 《新中国》 同样描写了这样一个未来的新中国———经过“立宪”之后四十年的“新上海”。吴趼人 《新

石头记》 是一部“借旧写新”之作，借 《红楼梦》 中的贾宝玉穿越时空隧道，叙述从过去到现在又到未来

的经历。小说中贾宝玉所参观的“文明境界”正是作者理想中的“来世”空间，在这个天地里，不仅“民

康物阜，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且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科技极其发达：四时的气温可以人工控制；花

草可以四时赏玩；天上有“飞车”，可在空中自由穿梭；医院有“验骨镜”、“验血镜”等，所有疾病通过

透视镜就能一目了然看清，病人只要在受药室呼吸药汽就能治好病……这种“文明境界”就是作者理想中

的未来中国，科技发展、教育普及、经济繁荣、军事强大、政治体制完善等等。这些对于未来中国蓝图描

绘的小说，无不包含了作者对国富民强的未来中国的美好愿望和憧憬。如果说 《新中国未来记》、 《新中

国》、 《新石头记》 等所描写的空间是理想的未来世界，那么徐念慈的科幻小说 《新法螺先生谭》 则是一

个地球以外的异度空间，涉及到的空间有太空、地心、水星、金星、太阳。类似的小说还有 《新野叟曝

言》、 《乌托邦游记》、 《世界末日记》 等。

晚清民初小说家精心构建这些超现实空间，或未来的中国，或未来的世界，或地球以外的各种虚拟世

界等，尽管形式各异，但作家的创作宗旨非常明确，借小说开启明智，宣传科学知识，正如鲁迅在 《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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