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自我、世界与未来想象

——记“第九期东湖青年批评家沙龙”

朴婕

　　自刘慈欣的获奖至今年《流浪地球》取得票房成功，中国科幻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讨论热潮。由“中国科幻”这一话题所引发的关于中国类型文学和类型电影的发展问题、中国科技与文艺发展水平在全球中所处位置问题、世界中的中国形象问题、人类的共同未来问题等种种讨论，都刺激了人们反思中国文艺特性与文化产业，进而反思中国的传统、当下与未来。2019年7月28日下午，由湖北省作家协会及《长江文艺评论》编辑部主办、湖北省电影家协办的“第九期东湖青年批评家沙龙”在汉口5号车间举行。来自文学研究、传媒出版、电影研究、美术及音乐研究等各专业领域的青年评论家和文艺工作者参与了这次会议，从各自的专业领域围绕“中国科幻：自我、世界与未来想象”这一主题展开讨论。

　　沙龙首先从“中国”“科幻”“电影”三个范畴之间的关系切入主题。“科幻”在中国出现之时已经在刺激对中国及中国文化的反思。它在晚清兴起的时刻，正是中国兴衰危亡的之际，“三界革命”的梁启超既翻译了《十五小豪杰》，也尝试创作《新中国未来记》，畅想中国如何融入新世界，这也影响了后来鲁迅创作《月界旅行》等带有科幻色彩的作品。不仅新文学尝试融入新世界，王德威在《被压抑的现代性》中也钩沉出晚清小说已经在作品中融入了一些科学想象，这些作品虽然自欺欺人地想象中国可以不加改革就能达到西方现代化的程度，但其中的中西对比显示出中国已因科技落后而萌发了现代民族意识。“科幻”以一种西方现代的形象，刺激中国知识分子既意识到中国文化的传统性，因而要谋发展，也意识到要在世界中获得自己的位置，就必须形成自己的文化自觉。所以“中国科幻”一词富于张力地体现了中国谋求在自己文化土壤上，找到能够与现代世界对抗或对话的出路。所以从晚清至五四的科幻萌芽，到上世纪五十、七十年代的《宝葫芦的秘密》《十三陵水库狂想曲》，及至今日掀起的科幻热潮，都是在审视和思考中国问题的过程中，探索中国走向现代化的道路。“电影”的进入将科幻原有的问题进一步放大。电影本身就具有“科幻”性，从电影创生时的《火车进站》就以巨大的视觉奇观刺激了人们的想象力，梅里爱在1902年的《月球旅行记》已经是科幻题材了，所以电影天然关乎对技术与现代性的思考。其次，电影作为一种工业生产的艺术，极大地依托于资本与技术，所以它极易成为呈现资本力量乃至国家力量的载体。《流浪地球》引发的关注在科幻之余，还体现了中国“大片”制作水准的提升，向国人以及世界展现了中国文化产业的实力。所以科幻电影发展之中，蕴藏着中国建立文化主体性和文化自信的目标。

　　本次沙龙首次邀请到了电影及美术、音乐研究方向的学者参与，他们从专业的角度梳理了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历程、分析了当前电影市场的状况及发展科幻片的需求、并针对类型片生产在内容与影音效果上的特色深入探讨了中国类型片发展的不足及其可能性。进而他们与文学专业的学者围绕《流浪地球》的电影文本与文学文本的差异，分析了不同文艺媒介的特质，共同探讨中国科幻文学及科幻电影的前景。

　　经过热烈的讨论，与会者普遍认为中国科幻、特别是中国科幻电影的发展，基于它的历史发展线索和当前的现实诉求，存在几方面的挑战：

　　首先，它需要中国产业结构和技术进一步完善，达到能够与世界对话的水平。欧美科幻电影的生产有着流水线一般完整的生产体制，能够有效保证投资回报并再生产，而中国尽管自1930年代以来就已经有一批带有科幻色彩的电影出现，却尚未形成完善的产业体系，无法持续有效地生产，它尚未满足中国市场的需求，更不用说在技术上与世界对话，因此完善产业结构是第一要务。

　　其次，电影在传达思想和文化关怀的能力上还有待进一步提高。目前中国科幻电影固然已包含对历史文化的反思，但与其所依托的原作相对照，仍可看出在历史反思能力和人文关怀上的不足，情节上尚有套路化的部分，这一方面要求电影剧本的进一步加强，另一方面也依赖于电影技术的提高，以找到更适合传达思想文化关怀的电影语言。

　　第三，中国科幻要体现出自身存在的价值，就需要展现出自身的文化特质。目前的科幻作品已经可以看到一些相应的处理，如刘慈欣的小说在对中国历史文化反思的同时，也在《中国太阳》等作品中探讨中国的文化形式可以激发另类的发展道路，而《流浪地球》中以“家园”去想象地球，也带有中国文化的特色；韩松的小说融入了“鬼”，使中国传统的、非理性的要素与科幻这一强调理性思考的形式碰撞出独特的火花；以及电影《流浪地球》对社群空间的呈现充满中国社会主义时期的特色。这些尝试都让中国科幻闪现不同于其他国家科幻的光彩。

　　第四，从更长远来看，中国科幻要真正突破自说自话的窘境，对世界产生影响力，就需要打破既有科幻文学的想象力，构筑另一种世界观。目前的科幻叙述常常建立在对现代文明的危机的想象上，设想文明以下的野蛮力量会摧毁文明，比如异形等怪物对人类的侵害；抑或更高的文明体会侵犯现有文明，如《三体》里“黑暗森林”的状况；再或者这两者有所而结合，比如《哥斯拉》是由于核而刺激了生物异变而袭击人类，《侏罗纪公园》是现代科技复生了恐龙。科幻揭示出文明的局限，中国科幻在假想自身危机时，也受到这种话语的影响。而科幻理应开辟出对全人类未来的设想。和而不同的中国，也许能够找到非暴力竞争的世界相处方式。

　　在理想的发展情况下，科幻应该进一步开启对人类与空间的全新想象。从微观的角度说，科技已经深入到人们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所以科幻可以设想出每个人的生活、人与人的关系等切近人生的场域；从宏观的角度说，科幻将全面改变人们对时与空的想象，乃至影响一切文艺的格局，因为至今为止的文艺创作乃至人们的感知习惯还是建立在三维世界、或者加上时间的四维世界上，而科幻已经超出了这四维的范畴，如果有效处理这种特性，它将带来人类认知结构的革命。中国科幻若能在这些方面有所突破，将不仅确立中国科幻的地位，也能推进世界科幻的发展，启发对人类文明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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