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现实是科幻小说想象力起飞的平台

整理　贾子凡

　　科学家和科幻小说作家谁的“脑洞”更大？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科学家。人们都认为科幻作家可以天马行空，科学家很死板，但是事实并非如此。科学家的想象是完全颠覆常识的，比如量子力学、宇宙大爆炸。我们无法领略到科学家的“脑洞”，只是因为他们是用严格的数学方程式来表达，普通人并不能看懂。科幻小说作家的想象依托于前沿科学，将科学家的想象用文学形式解读。所以肯定是科学家的“脑洞”开得大。

　　科幻小说作家在解读的过程中，也会加入自己的态度。无论是科学理论还是科学技术，作家们并不像一般的评论者一样，在乎这个理论是否正确、这项技术是否可能变为现实，我们只在乎这些是否震撼、是否有故事资源，这才是科幻小说作家的选择标准。同时，这些科学理论、科学技术背后也会有一些人性的东西。因为当你赋予它们情节和故事的时候，显然不能仅仅停留在技术层面。科学本来是没有人性的，它用一种绝对的理性态度去反映自然的规律，如果真的用科学的角度去探索人性的话，可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科幻小说是一个文学题材，是描写人的，只不过把人放在科学幻想的超常环境，他们的人性还是我们普通人的人性。

　　但是，人性肯定是经不起考验。这个谈不上悲观，因为人性本来就是随着自然环境、文化环境、历史环境变化的。而且随着技术的发展，将来的人性会变得越来越快。

　　科幻小说也并没有特定的读者群体，它关心的是整个人类、所有种族所共同面临的问题。如果科幻小说在技术方面对于一般文化程度的读者构成技术障碍，那么问题不出在读者，是作者没有解释清楚。比如《三体》第一部的后半部分有许多技术名词我没有解释到位，不管是出版商还是美国的译者都注意到了，所以在英文版中作了修正，删除了许多内容。不过除此之外，《三体》的英文版基本是逐字逐句原文翻译的，删减和改动不是很多。

　　时代进步对科幻小说发展是把“双刃剑”

　　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网络、有电视、有电话，就不会和时代脱节。人们随时可以和这个世界对话，世界当然也可以跟每个人对话。科幻小说的发展与时代密切相关：一方面，中国处于一个快速的现代化进程之中，我们生活的最大特点就是充满着变化，充满着未来感，而未来感正是科幻小说成长的肥沃土壤。但是另一方面，这一局面又不利于科幻小说发展。因为读者会认为“既然我们已经生活在科幻小说里了，还看什么科幻小说”。科幻小说的繁荣是和科学的神奇感分不开的，但在科学技术已经渗透进生活方方面面的当下，科学神奇感的消失对科幻小说的打击是致命的。

　　主流科幻小说侧重社会现实

　　近日举行的世界科幻大会，不同于以往关注的外星人、机器人、太空元素，而更多关注少数民族群体的生存状况、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种族压迫等等社会现实。蝉联三届的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得主N.K.杰米欣（N.K.Jemisin）的三部曲，就包含强烈的社会色彩。同样的还有美国华裔作家特德·蒋（Ted Chiang）所著《你一生的故事》（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他用独特的现实角度，描述如何与外星人交流，而不似之前的科幻作品，好像人类见了外星人就知道如何与他交流，这其实是完全不可能的。

　　现实是科幻小说想象力起飞的平台，作家对未来的想象其实都来自于现实。但是不同的科幻小说对现实的反映是不同的。有一类科幻小说用科幻的角度批判现实、隐喻现实，比如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所著的《1984》。但对我来说，我更为倾向于现实之外的东西，只关注科学内容，并不“另有所指”。

　　当然，你肯定从科幻里面能解读出现实来，但是这个并不是我写作的初衷。一位作家90%的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将故事讲述得震撼人心，至于最后读者解读出什么内容，作家在写作时并没有过多考虑。比如有些互联网大佬解读《三体》，认为它与互联网战略、甚至是区块链相关，但这些都不是我在写作时想到的。

　　这其实是文学作品的共性，如果一个文学作品很好看，有一个很震撼、很深刻的故事，不管作者的初衷如何，读者肯定能从中解读出许多对自己、对社会有用的内容。恰恰相反，如果一个作家在创作时主题先行，过多投入所谓社会理念、政治理念等等，这部作品估计并不好看。

　　同样地，在创作结束后，作为作家我几乎不会与读者互动，因为我认为作家应该远远躲在作品的后边。一个作家要说的话，在他的作品中都说了。作家不是学者，他在作品之外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话可说。即使涉及到电影改编也是如此。电影主要的创作者是制片人、导演、编剧，我们只是原著的作者。对于很多人质疑的中国人拍电影的手法没有办法完全呈现一个科幻小说家宏大的世界，我认为也不完全如此。因为这些需要一步一步实现，需要时间打磨。

　　什么才是读完书后真正得到的？

　　我自己较常阅读人文社科类图书，人文社科不只是文学，还包括社会科学、经济学、心理学、哲学等等。针对大家普遍反映的功利性阅读较多的趋势，我认为这可能和社会的发展有关系。每个人能够阅读的时间有限，实用化的阅读完全可以理解。至于让阅读不那么“功利”，其实也只是图书节等活动宣传、舆论引导的问题。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毕业后把所有在大学学到的东西全都忘掉，留下的东西就是大学所学到的。读书很可能也是这样，把读到的东西都忘了，真正留下的才是你得到的。而读实用类的书大概很难得到这样的东西。

　　未来游戏可能成为主要文化形态

　　在《三体》的故事情节中，最开始主人公是通过玩三体游戏进入到这个世界。虽然不似读者们说的，我对游戏有什么特殊的情结，但我认为游戏可能会成为一种全新的主要文化形态。游戏依托的平台，无论是互联网还是电脑、手机，这些相较以前就很科幻。游戏本身就更为科幻，每一个游戏都是小型的虚拟世界。我认为就像小说、诗歌、音乐一样，游戏会成为第九类的艺术形态。游戏有其独创性，它不是简单的创作者生产、使用者消费，而是由创作者和体验者共同完成的作品，每一个人完成的作品都不一样。

　　（本文根据刘慈欣在第25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名家大讲堂”现场发言速记整理，有删节）

　　对话刘慈欣

　　提问：现在的中国学生是否普遍缺乏想象力？

　　刘慈欣：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可以感受到现在的中学生、大学生，他们的想象力比我上学时要丰富得多，而且这种想象力所依托的视角、高度也比那个时候高得多。其实现在科幻小说的繁荣、影响力的提高也是一种证明，没有想象力的人不喜欢读科幻小说。

　　提问：《三体》中描写了男性越发女性化，如何看待现在社会中的这种现象？

　　刘慈欣：现实中这种趋势很明显，我认为人的审美取向，表面上看是一个很超脱的东西，实际上与现实结合得十分紧密。为什么以前男性的男子汉形象衰落了，代之于现在比较细腻、柔软的形象，其实是因为在过去艰苦、充满暴力的时代中，有力气、有男子气概的男性才能生存。

　　但是现在这种人在写字楼中，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审美的根源是与社会需要、社会文化紧密联系的，男性越发女性化也是一个很正常的趋势，是人类文明发展进步的一个表现。

　　提问：科幻小说是否表达了作家对未来的一种预测？

　　刘慈欣：并非如此。预测是未来学家的思考方式，科幻小说作家的思考方式是排列，将各种各样的未来都排列出来，并用文字呈现。至于哪个会成为现实，不是我们关心的，也不是我们有能力去预测的。但是对于未来，我个人持乐观态度。虽然人类的未来还面临着许多问题，但只要作出正确选择，就能到达光明的未来。而正确的选择是让科学技术实现不断发展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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