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一九八六年第六期

东海觉我徐念慈《新法螺先生谭》小考

一一中国科学幻想小说史杂记

〔们武田推哉

(扔海道大学博士研究生,原复旦大学进修生)

王国安译

通过科学幻想小说这一特殊的文学样式看中国近、现代文学史,这是笔者多年来的夙愿。欧洲的一些

科学幻想小说,例如戈德温的《月中人》(英国,1838年),或者威尔金斯的《关于新世界和其它天体的

论述》(英国,1638年)等,往往有具有奇怪能力的中国人出场①。“侦探小说里不应该让中国人登场,,这

是洛纳德·诺克斯的有名的“侦探小说十戒”之一,对研究中国的侦探小说,这是很有意思的一句话。同

样,当我想起上述事实之时,就会想起另一个问题一中国人写了怎样的科学幻想小说?越发引起了我对

这个问题的兴趣。当然,这个问题最终只有和中国文学史上的充满奇异的幻想故事一起考察才是有趣的。

中国所谓的科学幻想小说的历史,由翻译和创作两方面看,可以说是从清朝末年的“科学小说”开始

的⑧。清末的主要小说杂志上刊登了不少翻译的科学小说,并且也出现了一些创作的科学小说。《电世界》就

是其中之一。一一在此,我想从这篇小说来看看中国科学幻想小说萌芽时期的一位人物和他周围的情况。

(一)

《电世界》是在《小说时报》第一期(宣统元年九月,1909年)上刊登的,总共十六回,作者是“高

阳不才子”,标明“理想小说”,是一篇以乌托邦的理想为主题的所谓科学幻想小说。

小说第一回“廿一纪重登新舞台,中昆仑初试电机厂”开头一段是:

“话说宣统一百零二年,即西历二千零十年,正月初一元旦日,在中国昆仑省乌托邦府共和

县,新设了一个帝国大电厂……”

在这段文字的前面,作者放上了一首七言诗:

“虚空世界任游行,官礼麟经想太平。

寄语小儒休咋舌,先生本号法螺生。”

“官礼”和“麟经”是儒学的五经之二,即《礼记》和《春秋》吧l只是这首诗和小说的情节并没有什

么直接的联系,而且有些地方不好懂。外号“法螺生”的到底是谁呢?现在,我举出同样清末创作的一篇

科学小说,名叫《新法螺先生谭》的,其题名和上述七言诗倒似乎有某种因缘。它比《电世界》早四年,

于光绪三十一年(1305),由“小说林”书社出版。作者是东海觉我徐念慈。我想,架在该作品和《电世

界》之间的“法螺生”一名的后面,一定隐藏有一段关于清末小说的逸史吧.

(二)

徐念慈⑧,字彦士,号觉我,亦号东海觉我。江苏省昭文县(今江苏常熟)赵市人。幼时性极颖悟,

搜长算术、文章。戊戌年(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他受到新学潮流的影响,从光绪二十七年至翌年,

和同乡丁祖荫兴办了教学同盟会,控诉中国教育之不足。就这样,他作为教育家而东奔西走,特别努力于

女子教育的振兴。光绪三十年(1904)创设竞化女学堂,担任教务主任二年,他的夫人负责管理窜务。光

绪三十一年(1905)九月,又尽力于江苏教育总会的成立,被推举为千事。光绪三十二年(190B),常熟

教育会成立,并且创建两等小学,是和丁祖荫、曾朴等以私人财产创办的。作为翻译家,他也很著名,和丁、曾一起被视为“清末介绍西洋思潮的常熟三巨子”④。光绪二十八

年(1902)左右,他可能属于东亚译书会,在《政协报》上译载《莫尔多群岛记》⑥。曾朴创立“小说

林”书社,以徐念慈为编辑主任。他除翻译《新舞台》⑥、《新舞台二》⑦、《黑行星》⑧等外,还创作

了《新法螺先生谭》由该社刊行。光绪三十三年(1907),《小说林》创刊,他作为该刊的主编发挥了

才干。在《小说林》里,他的工作除了论说《小说林缘起》、《余之小说观》,整理资料《丁未年小说

界发行书目调查表》,翻译《新舞台三》⑨外,还有一些赞言、润辞和诗文。光绪三十四年(1908)六月

十六日病卒时,《小说林》第十二期成了悼念徐念慈的专刊,同时也成了《小说林》的终刊号。徐念慈之

死,就那样成了《小说林》的终局L。

《新法螺先生谭》,由《小说林》书社作为“科学小说之一”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出版。将吴门

天笑生(包天笑)的译作《祛螺先生谭》及《法螺先生续谭》和“昭文东海觉我戏撰”的《新法螺先生

谭》合并为一册,外题为《新法螺》。

包天笑的译作,是根据大江小波(岩谷小波)所译的《法螺先生》和《续法螺先生》转译的,原作是

德国的《敏豪生奇遇记》0。

《新法螺先生谭》的情节如下:

对现代科学抱有不满的法螺先生,有一天他的灵魂和肉体分开了。以后他离开了地球,先后

到了月球、水星和金星,经历了一番奇奇怪怪的遭遇之后又回到了地球。在地球,他访问了地底

国,目睹了那里腐朽透顶的现状。他回到上海后,对“脑电”(今所谓精神感应)产生了兴趣。

在进行了研究之后,为了教育的方便,设立学校教“脑电”。他的学生越来越多。由于推广“脑

电”之后,所有的通讯设备都不需要了,而且对工商业方面的打击也太大,失业者越来越多。因

此,反对他的人要杀死他,法螺先生终于被迫逃离上海。

徐念慈在故亭前面有如下说明:

甲辰夏(光绪三十年,1904),我友昊门天笑生以所译日本岩谷小波君所译滑稽谭《法螺

先生》前后二卷见示。余读之,惊其诡异。署热乘凉,窃攫之与乡人团坐,作豆棚闲话。咸以为

闻所未闻,倏凉倏喜,津津不倦,至三日而毕。次夜集者益众,余不获辞,乃为东施效年,博梓

里一集。不揣简陋,附诸篇末,文雅君子,尚其谅诸。

这段话说明,没有包天笑的译作,就没有《新法螺先生谭》。包天笑的科学小说,除《铁世界》0、《秘密

使者》0、《千年后之世界》0等外,还有若干创作,可见包本人对科学小说之关心也并不小。

在包天笑的自传《钥影楼回忆录》0一书里,可以看到徐念慈的名字。例如包天笑在青州府中学校

执教鞭,根据省命,中学校应该设立体操课。他迅速地赴上海与友人们商里,徐念慈即推荐他的弟弟徐粹

庵当体操课教师0。又,包天笑应“小说林”之邀请回到上海,常去他宿舍的就有徐念慈,后来,在小说

林社他们互相约定各自写一篇长篇小说0。他俩都性日语,不单是《法螺先生谭》,还相互介绍日文作

品,不难想象他们相互间的影响。

(三)

《新法螺先生谭》一万一千余字,里面有相当多当时耳目一新的科学术语。例如

力”、“爱涅耳其”、“离心力”、“坠物渐加速之公例”、“造人术”、“洗脑”

“诸星球所出之各吸

“循环系统”、

“卫星”、“微妙”、“动物磁气学”、“脑电”等。徐念慈在清末时期就能使用这些术语,很使人吃

惊0,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清朝末期发表了许多通俗科学文章,由鲁迅就很容易联想起《说

铂》和《中国地质略论》。现在我们试翻光绪二十八年(1902)创刊的《政艺通报》,例如《水底行

船》、《人工造雨》、《星球相通之证明》、《空中战具》、《助脑电机》、《空际行舟》、《潜行水

电艇之发明》、《新式空中飞行船》、《地球与火星通信》、《机器制之人》等等,都是介绍最新的、

或者幻想的科学技术的文章。其它杂志也或多或少刊载有类似文章.徐念慈大概就是通过这类文章获得

了通俗的科学知识。那末,徐念慈的科学小说观究竟是怎样的呢?首先得把当时言及科学小说的两种文章介绍一下:

科学小说者,文明世界之先导也。世有不喜科学书、而未有不喜科学小说者。则其输入文明

思想最为敏捷,且其种因获果,先有氏所著之《海底二万里》,而今日英国学士有海底潜行船之

制矣。·一凡斯种种,不胜枚举。呜呼,我读迹尔威尼之科学小说,我觉九万里之大圈小,我恨二

十世纪之进步迟。(包天笑《铁世界译余拼言》,光绪二十九年,1903)

盖驴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

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谈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故苟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

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鲁迅《月界旅行·辨言》0,光绪二十九年,1903)

两段文字都是强调科学小说的启蒙作用,明显地遵守了清末小说理论的基本路线。徐念慈也在《小说林

缘起》里说,科学小说里的月界旅行、地底旅行、海底旅行等等,“皆本科学之理想超越自然而促其进

化者也”0,承认科学小说“种因获果”的作用,和包天笑、鲁迅等的观点没有多大的变化。

可是,他们的这种观点,实际上是通过外国科学小说的翻译体现出来的,他们自己创作怎样的科学小

说,恐怕是另外的问题。这个问题将在其它的文章中讨论。

还有,与此相关连,我们可以看到徐的所谓“科学观”。下面引用的是《新法螺先生谭》的开端部分,

是法螺先生的自言自语:

科学者仅据矿物界、植物界、动物界种种之现象,种种之考察,以为凡物尽于斯,凡理尽于

斯。使果然焉,则世间于科学外,当无所谓学问,不复有发明矣。而实验殊不然,何哉?余本此

问题,愈思愈疑,愈疑愈思,既然奋然曰:余苟局局于诸家之说,而不能超脱。张其如炬之目

光,展其空前之手段,是亦一学界之奴隶而已。余决不为,余决不为。

祛螺先生拘泥于超自然科学,以其具体的形象“脑电”来作为作品的高潮。另外,两年后他在《小说林》

上译载的科学小说《电冠》@中的《觉我赞言》里有如下说法:

余尝谓今世科学之发明,亦已至矣。然仅物质上之发明,而于虚空界之发明,则尚未雄端也。

宗教家之言灵魂,似已入虚空界,然所谓苦,所谓乐,仍入人意中,而未尝出人意外。其言证

也,足以欺愚人,不足以证真谛。自催眠术列科学,动物电气之说明,而虚空界乃稍薄联兆。

吾不知以后之千万世纪,其所推阐,又将胡底,吾自恨吾生之太早太促矣。(第二期)

余读第十六回,言近代科学日益发达,然仅物质上之发明而已。于精神上之发明,尚末能

穷其源委。旨哉I知斯义者,方可与之论鬼。(第七期)

召虚空界之发明”或者`精神上之发明”的主张是很有愈思的。附带说一下,在他同乡丁祖荫办的杂志

《女子世界》光绪三十年的出版广告里,可以看到这样的书名.

蒋亚佛译

虚空世界

大洋一角

此书未见于《晚清小说目》等,是否出版也不清楚。徐念慈在《女子世界》上连载小说,所以《虚空世

界》虽然出版与否不清楚,但该书存在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可是详细的情况,还有和他所说的“虚空世

界的发明”的联系眼下还不清楚。俊考。

(四)

现在,根据《文苑谈往》的记载,把徐念慈晚年的情况述说如次:

他在“小说林”书社的股东会上,提议增设专门编辑参考书的部门,不顾预见到此事危险性而极力反

可是,现实辜负了他的理想,对由的曾朴的意见,终于设立了宏文馆,专门编辑辞典、地图之类的书籍。

于成本过高,推销不易,资本有限,产生了极大的困难。虽然他拼命努力,可是“小说林”书社赔只至

巨,陷入不可收拾的状态。甚至连自己的工资也不能按月支领。他先后在竞存公学、舜国女学、尚公小学

.42.兼课,以维持生活。“小说林”书社倒闭的前一年,他积劳成疾而去世,年仅三十四岁。

对教育怀有热情洋溢的理想,并为此而遭到毁灭的徐念慈的一生的道路,同法螺先生十分相似。借用

欧洲的传说,一个人如果见到自己的分身,他就得永远地离开人世。徐念慈用自己的笔描绘了自己的分

身的事实,使笔者入迷,但在这里我不想深入地谈这个问题。

徐念慈去世的光绪三十四年六月的《小说林》,可以说是徐念慈的追悼号。其中除丁祖荫写的《徐

念慈先生行述》外,还有许多诗文。在这里没有包天笑的名字。对于宏文馆的问题,包天笑不赞成徐的办

法,他后来说:

这时,他们又搞什么宏文馆,编什么《博物大辞典》。那时我已不在《小说林》了。总之,

资本已经蚀光,关门大吉。”@

不过,他在徐去世的第二年出版的一木叫《英德战争未来记》的翻译小说。,标名“东海觉我译,天笑校

补”,说不定就是包天笑的吊礼。

然后,这年九月,包天笑在他所编辑的杂志《小说时报》创刊号上又发表了《电世界》。前文已引

的这篇小说第一回七言诗里的“虚空世界”和“法螺生”的辞句,显然暗示着徐念慈和他的作品,这是毋

容置疑的。加之,第一回的回目“廿一纪重登新舞台,中昆仑初试电气厂”,也使我们联想起徐念慈曰

译介绍的《新舞台》三部曲.

杨世骥曾言及徐念慈译的科学小说《黑行星》。杨列举了一些清末小说,说他们“都是隐然受到他

的诱发而构撰的”@。可是,《新法螺先生谭》如何,由于该书刊行后的反映眼下几乎没有任何资料,所

以现在一点也不清楚。我注意到《广益丛报》从第132期到第139期(光绪三十三年,1907)上连载了`东

梅觉我戏译”的《新新新法螺天话》⑧,在《新法螺先生谭》和《新新新法螺天话》之间,不难想象很可

能有一本《新法螺先生》级连之,但这还不清楚。恐怕三次在著译中使用“法螺生”的徐念慈,看来很喜

欢这个名字,这或者说不定可以看到读者的反响。

《电世界》的七言诗没有明言这个人的名字,却使人说到“科学小说”就容易联想起“法螺生”,而

说到“法螺生”就容易联想起清末的一位人物一一徐念慈。这首诗就是对他的献词,同时也是一篇科学

小说的序诗。

清朝末期,正是这位徐念慈先生刮起了一阵“科学小说之风”。

住.

①参看李约攀(英)《中国科学技术史》第四卷,夭字,第643一6“页。1975年科学出版社出版。

②参粉拙文《摘末科学小说棍述》,《科学文艺》1981年第`期。

⑧O徐念慈传略主要根据以下文献。丁祖蔺《徐念慈先生行述》(《小说林》第十二加,光绪三十日年,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