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狂人日记》:论鲁迅与科幻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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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比较文学》 | 宋明炜 2020年05月08日09:54
原标题:《狂人日记》是科幻小说吗?——论鲁迅与科幻的渊源,兼论写实的虚妄与虚拟的真实
摘要?本文从文学史、科幻诗学、再思写实主义的角度,对鲁迅《狂人日记》做出尝试性的新解读。《狂人日记》与科幻小说的关联有三个层面的启示:青年鲁迅的科幻翻译与他后来文学创作之间有一些重要关联;鲁迅《狂人日记》从主题到写作风格上对中国科幻新浪潮发生深刻影响;在科幻的视野中重读《狂人日记》,有助于重新思考写实主义和文学想象力之间的关系。科幻小说反直觉的写作,打破了熟悉的文学常规,试图重建有关真实的知识。如果把《狂人日记》作为科幻小说来阅读,那么这篇小说中发生的叙事结构变化,正对应着将“眼前熟悉的现实”悬置而发出虚拟的问题,也对应着鲁迅生活的时代发生在美学、科学、文学诸多领域的变革。本文旨在从文学史线索和小说诗学的角度,提供考量文学再现、现实、知识之间关系的新思路。
关键词?鲁迅;《狂人日记》;翻译;写实主义;科幻诗学;真实
《狂人日记》是科幻小说吗?——这个问题看似不可思议。《狂人日记》是第一篇署作者名“鲁迅”的现代小说,长期以来被看作中国现代文学兴起的标志性作品,也是奠定了“为人生的文学”的发端之作,此后20世纪文学写实主义主潮论述将《狂人日记》作为滥觞发轫。然而, 20世纪末兴起科幻新浪潮,到21世纪初已经形成挑战主流文学模式的新异文学力量,在整整一百年后从科幻小说的角度来重新看待《狂人日记》,或许有些值得探讨的新颖启示。此文提出的问题,如果放在文学史范畴内,或许有以下三点意义。
首先,鲁迅留学日本初期,曾经热衷翻译科学小说,甚至由于他创造性地改写翻译小说文本,他本人也可以看作是以“作者身份”参与科幻在中国兴起的过程,《狂人日记》的写作距离他停止科幻翻译有十年之久,但从科幻到始于《狂人日记》的写实文学之间,是否发生了一次断然决裂?还是另有各种蛛丝马迹,表明在这两种看似不同的写作模式之间有许多曲折联结?第二点,在1990年代兴起的这一代新浪潮科幻作家心目中,鲁迅是对他们影响最大的作者,而不是此前的任何一位科幻作家,中国科幻文学史从来都是断裂而非连续的,后世作家需要重新创造科幻写作的新纪元,对于刘慈欣、韩松等作家来说,鲁迅代表了一种真正开启异世界的想象模式,鲁迅种种为人熟知的意象都以科幻的形象重新出现;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狂人日记》包含的现实观是否可以轻而易举地归入写实主义认知系统?科幻小说又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可能透露出一种别样(alternate)的现实观?这两种现实观——《狂人日记》和科幻小说——在什么地方有交叉?而这样思考的结果,是否意味着一种因为某一个条件变更、而引起对于文学史既成构造的挑战?
将这些问题追问下去,最终面对的是科幻小说的诗学问题:《狂人日记》试图透过表象“从字缝里”(鲁迅 2005a: 447)破解世界的真实状态,这是违反当时伦理规范,以及人的常识的,如此抵达的真实是令人感觉不安、恐怖、难以言说的。可以说《狂人日记》据此打破了我们熟悉的现实感受,由此开始重建一种超出常人舒适感的现实观念。但另一方面,科幻小说的写作也是反常识、反直觉的,科幻小说将人们熟见的现实打破了,读者不得不借助一种全新的话语,来重建有关真实的知识。如果把《狂人日记》作为科幻小说来阅读,这篇小说中发生的叙事结构变化,正对应着将“眼前熟悉的现实”悬置而发出虚拟的问题——“吃人的事,对么?”(鲁迅 2005a:450)以及依照类似科幻小说那样的逻辑话语推导出、超越直觉感受、违反日常伦理的真实性,即吃人是古已有之的事,有整个知识价值系统可以推演的、存在于人性与知识的黑暗中、被人们视而不见的更深层的真实。
一、《狂人日记》之前:翻译科学小说的周树人
作为中国现代文学之父的鲁迅,曾经热衷于提倡科学小说,并着手翻译了几篇科幻作品。写作《狂人日记》16年前,周树人留学日本,其时恰逢梁启超创刊《新小说》,提倡“科学小说”等若干类现代小说名目。彼时的周树人是一位“科幻迷”,他紧随任公号令,迅速翻译了凡尔纳的《月界旅行》,在1903年出版,未署译者之名。这是一部三手翻译,从法文经过英译、日译,周树人又用当时通行的方式,“添油加醋”改写译文,使之有时显得更有文采。比如小说开头描绘巴尔的摩,原作只不过交代时间地点,到了周树人的笔下则充满了“想象的”生动描写:巴尔的摩“真是行人接踵,车马如云”,又写会社所在地“一见他国旗高挑,随风飞舞,就令人起一种肃然致敬的光景”,之后又引陶渊明古诗,将美国大炮俱乐部比之精卫、刑天,以赞其壮志(鲁迅 1973:13-15)。这篇译文妙趣横生,虽然掺杂许多中国佛道术语,尽心尽力将原作含有的19世纪技术乐观主义表达得十分明了。凡尔纳不仅是19世纪最著名的西方科幻作家,而且他代表的乐观、进步精神,也是梁启超等发起小说革命时所需要的模范大师,20世纪第一个十年,共有17部凡尔纳小说翻译到中文。
清末最后十年的科学小说的小繁荣期里,周树人是有代表性的人物。周树人在《月界旅行》辨言中,模仿梁启超对新小说的倡导,也对科学小说做出至高评价:“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鲁迅,1973: 11)《月界旅行》完成之后,周树人又着手翻译另一部凡尔纳小说《地底旅行》。可惜的是,当时由于转译环节太多,对于这两篇小说的原作者,周树人都弄错了,前者署名英国培伦,后者是英国威男。鲁迅自己回忆,《地底旅行》改作更多,最初在《浙江潮》杂志开始连载,译者署名“之江索子”(鲁迅 1906:151-160)。《地底旅行》全书出版,要等到1906年才由南京启新书局发行。这两部凡尔纳小说在鲁迅早期翻译事业中是人人皆知的。但周树人翻译科幻小说,还不止于这两部。1934年5月15日致杨霁云信中,他提到自己年轻时对科学小说的热衷:“我因为向学科学,所以喜欢科学小说,但年青时自作聪明,不肯直译,回想起来真是悔之已晚。”(鲁迅 2005e: 99)随即鲁迅提到他文白杂用翻译的又一部科学小说《北极探险记》,被商务印书馆拒绝,稿件从此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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