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世界”惊悚重现——“惊悚科幻小说之父”迈克尔·克莱顿
王新禧
提起美国科幻小说,人们大抵总要搬出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迪克、赫伯特等等一长串名字。没错,这些一躺进棺材就被抬上神坛的大师,固然有他们值得名垂青史的成就,但不是每位科幻创作者都要用“不朽巨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在百花齐放的美利坚科幻花园里,有一位特立独行的作家,一直坚持从通俗小说的角度来创作科幻,依然取得了炫目的巨大成就。
近期,由于美剧《西部世界》的全球热播,让这位科幻作家再度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他,就是号称“惊悚科幻小说之父”、美国科幻史上深受世界各国读者喜爱的大才子——迈克尔·克莱顿(Michael Crichton)。
1 从《西部世界》刮起的“克莱顿飓风”
也许您对这位才子的名字不那么熟悉,甚至有些茫然,那么请先看看这些科幻电影的名字吧:《未来世界》《电子陷阱》《侏罗纪公园》《深海圆疑》《龙卷风》《重返中世纪》……如何,是不是全都如雷贯耳?这些知名科幻电影,都与克莱顿有着密切关联。此外,《火车大劫案》《陷阱边缘》《旭日追凶》《叛逆性骚扰》等著名犯罪片也是克莱顿的杰作。这位科幻巨子,横跨小说、电影、游戏、电脑特技诸领域,融合侦探、恐怖、社会心理、政治阴谋等元素,缔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惊悚科幻”王国。
今天我们之所以再次提起克莱顿,是因为2016年最新美剧《西部世界》所点燃的炽焰,它让观众们惊觉科幻电视剧所能达到的高度,竟也能如此干云蔽日。IMDb9.2分、豆瓣9.3分的评价,给它戴上了“无上神剧”的桂冠,收视率更是节节攀升。而这一切荣耀的取得,都得益于克莱顿当年奠定的坚实基础,尽管他已辞世整整八年了。
1973年,31岁的克莱顿执导了电影《西部世界》(Westworld,又译《钻石宫》),剧本也由他自己一手编写。这个奇妙的科幻故事,讲述在遥远的未来,一家超级娱乐财团建起了一座巨型高科技仿真乐园,内部分为西部世界、罗马世界、中世纪世界三大主题板块,游客选择某个主题后即可体验到该时代最真实的生活方式。在乐园中提供服务以及配合体验式剧情发展的,全是高级类人机器人。它们被游客杀戮、戏弄,以满足人类肉体感官上的需求。正当一批批游客在乐园里肆意放纵、践踏机器人时,乐园的后台监控却逐渐失去了对机器人的控制。这些类人机器人开始觉醒,随后“揭竿而起”,杀死了大部分游客,只有主角在逃离过程中与“牛仔终结者”斗智斗勇,最后侥幸获胜。
您瞧,这部电影的主题,与前一阵子炒得轰轰烈烈的“人工智能是否会危及人类”的话题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拥有强人工智能的类人机器人,在获得自主意识后能否与人类善意共存?对于A.I.技术这柄双刃剑,如何防范其反噬人类?在中国还只有样板戏的年代,克莱顿就已用大开的脑洞、前卫诡绝的奇思妙想,揭示着人工智能的边界与未来世界的罪孽。
《西部世界》不仅展现了科技高速发展下对未来世界的担忧,更展现了人性在无所顾忌的环境下的彻底暴露。血浆与裸体、纵欲与毁灭,物质的繁盛带来了巨大的精神空虚,只有更强烈的暴虐才能满足人类的欲求。尤·伯连纳扮演的僵尸般冰冷残酷的牛仔机器人,一次又一次被游客杀死。那些在现实理性世界里的弱小者,在无法无天的机器人世界中被承诺永远不会受到伤害,于是尽情释放着压抑已久的隐秘欲望,包括暴力的宣泄、性欲的满足、英雄梦的实现以及各种猎奇心理的探索。然而当机器人们“不再苟且”,有了“诗和远方”,这些残暴的欢愉,也终将以残暴结局。看似木讷但无比强悍的牛仔机器人,奋起反击时带来的震撼,直抵人类灵魂的深渊。在中国哈尔滨长大成人的尤·伯连纳那面无表情、霸气外露的形象,至今观之,仍像甩不掉的梦魇一样让人不寒而栗。后世诸如T-800、T-1000、机械战警等众多机器人角色,都在它身上得到了不少启发。
究竟机器人为何会暴起反叛,电影并没有给出答案,但观看人类的历史轨迹,我们总能得出结论。地球经过漫长的进化,才形成了有知觉、情感和智慧的生命体,而机器生命直接摆脱进化所需漫长时间的束缚,一跃而成为生命的主宰,这是科学带来的最大惊悚。科技的发展给予了人类太多实惠,但随之而来的灾难又一次次提醒着人们代价的沉痛。1973年那时候,不少人还认为A.I.屠戮人类的场面遥不可及,但仅仅四十多年后,强人工智能已经逼近人类的安全闸。机器人已在觉醒,而人类仍活在自欺欺人的梦中。克莱顿的担忧与预测能力,显然走在了科技发展的前头,尽管这种忧虑如今已被反复渲染,但对于失控的畏惧却始终根植于人类心底。恐惧与欲望的纠结,将伴随我们很久。地球这么小,也许它也不过是外星人的游乐园或实验场吧,天知道……
尽管电影版《西部世界》的制作场景和画面,以现今的眼光来看显得粗糙落后,但其大胆的创意和富有思辨性的剧情,给予了后来人无限的发挥空间。三年后,另一位导演又在《西部世界》的基础上,扩大化剧情,拍摄了可说是加强版的电影《未来世界》(又译《翡翠窝大阴谋》)。虽然两部电影都使用了同一个点子,但在剧情上仅有一丝微弱的联系。《未来世界》的开头,瞳孔中叠入瞳孔中人的瞳孔,就预示着这是一场“计中计”的大阴谋。科学狂人妄图控制世界,邀请各国要人游览机器人乐园“未来世界”,通过制造巨商政要的“机器替身”,以达到操纵各国要害部门的目的。不料两名记者深入虎穴,出生入死,揭穿了狂人的邪恶计划。
本片在内容上没有上集新奇热闹,不过在剧情上增加了悬念性,高潮部分拍得相当紧张刺激。其中的科幻技巧和深刻寓意,也让观众叹为观止。虽然由于导演、编剧的更换,让这部电影漏洞不少,但由于它是第一部引进中国的美国科幻电影,所以给中国老一辈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2 才子!真是个大才子!
现在,让我们调整频率,来瞧瞧创作者迈克尔·克莱顿的生平吧。
1942年10月23日,克莱顿出生在芝加哥一个普通市民家庭,由于从小就喜欢文学,他一直把写作列为人生的首选道路。17岁那年,他把稚嫩的处女作投给了大名鼎鼎的《纽约时报》,竟然顺利地被采用了。这坚定了他对文学事业的向往,于是在1964年考入哈佛大学文学系。然而不久后,他对这所顶级大学刻板的教学方式渐感厌烦,交上去的报告又总是拿低分,克莱顿对哈佛大学文学系渐感失望。年少多轻狂,小帅哥不免有些吊儿郎当,甚至戏弄老师……好在他很快浪子回头,转投考古人类学系,并选修医学预科课程,刻苦学习,隔年进入哈佛医学院深造。这样的求学经历,为他打下了很好的学养基础。
尽管穿着白大褂往来于学堂和实验室,但克莱顿的文学梦依然在。他用约翰·兰格(John Lange)的笔名(该笔名暗示作者身材高大,因为“Lange”在德语和北欧语系里,都意为“个头高”,而克莱顿身高有206公分),创作起惊险间谍小说。《优势》和《刮擦》这两部作品,分别在1966和1967年出版。不过就像柳絮飘入大湖一样,他早期的小说很快就无声无息了。
写作这回事,能写出头的人,个个腰缠万贯,但大部分作者只能苦苦捱穷。小年轻克莱顿这时也尝到了穷愁的滋味,他开始动摇了,认为写作负担不了生活开销,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医生好。君不见,多少大作家都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作为备胎。“嗯,我也做个收入稳定、受人尊敬的医生就好了……”彼时这样的念头常常占据克莱顿的脑海。
可是,克莱顿内心最深处,终究不愿以医生鸣世。1968年,技痒之下,他又用笔名杰弗里·赫德森(Jeffery Hudson),创作了医学题材惊险小说《死亡手术室》(A Case of Need)。这是他第一次将专业知识融入小说背景。扑朔迷离的案情结合令人耳目一新的病理学家探案,赢得了读者的广泛赞誉,并使他获得了1969年爱伦·坡最佳小说奖。
这一成功来得相当及时,在克莱顿面临职业分水岭的关键时刻,令他对作家梦又恢复了信心。1969年,他用本名推出了自己的首部科幻惊悚小说《天外来菌》(The Andromeda Strain)。此作之问世,不亚于石破天惊。读者几乎是第一次接触到此种类型的小说,悬念层层叠叠、情节紧张刺激。看科幻也能看得惊心动魄、目不转睛,大家都看high了。克莱顿一举成名,声望迅速上升,钞票滚滚而来。同时期,他顺利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并在加州的索尔克生物研究中心担任博士后研究员。但是,身为文坛新星,克莱顿已经找到了毕生的道路,他不久就辞去生物研究中心的工作,成了一名职业作家。
《天外来菌》的成功,也让该小说的电影版权很快就得以卖出,克莱顿由此接触到了电影圈。从此,一部又一部畅销小说和科幻电影,从他的笔下和镜头里诞生;一个横跨多重文艺领域,又精通计算机和医学的斜杠青年① 也横空出世了。
从1970年开始,克莱顿的文艺生涯进入了一帆风顺的快车道。《终端人》(The Terminal Man,1972)、《终极奇兵》(Eaters of the Dead,1976)、《刚果惊魂》(Congo,1980)、《深海圆疑》(Sphere,1987)等小说,延续了《天外来菌》的创作风格和高科技惊险模式,故事高潮迭起,令人观之不忍释卷。克莱顿在非文学领域的求学研究,为他积累了人类学、医学、生物学、神经学和计算机学等多方面的渊博知识,以之融汇科幻、贯通古今,收到了他人难及的奇效。
这二十年间,克莱顿还竭力投身于影视创作,执导了《追踪》《西部世界》《昏迷》《火车大劫案》《神秘美人局》《电子陷阱》《陷阱边缘》等七部电影。其中的《西部世界》是首部以二维电脑生成图像技术(2DCGI)为卖点的科幻电影。令观众惊艳赞叹的牛仔机器人的像素点视角,后来也成为业内典范,“终结者”和“铁血战士”们,都爱用这样的机器人主观界面来“审视”世界。而首部运用三维电脑生成图像技术(3DCGI)的电影,恰巧又是这部科幻片的续集《未来世界》。
到了20世纪90年代,知天命之年的克莱顿进一步迸发出了惊人的创作力,《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1990)、《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1995)让他的事业步入巅峰。这是克莱顿最畅销的小说,斯皮尔伯格一阅此书,便被深深震撼,旋即买下电影版权,将之搬上了大银幕。随着电影的大轰动,恐龙热传播向世界各地,克莱顿的大名由此得到了一次国际性宣传的好机会!他的小说很快被翻译成各种文字,飞进各国科幻读者的书柜床头。
此外,克莱顿在同时期担任了著名美剧《急诊室的故事》的制作人和编剧,该剧把克莱顿在医学领域的知识储备发挥得淋漓尽致,带给人们的种种启示、思考、感动,迄今仍让人津津乐道。这部电视剧荣获多项影视大奖并屡创收视佳绩,后世不少医学题材的电视剧,都“借鉴”了这部优秀的杰作。
作为在20世纪90年代声望甚至超越斯蒂芬·金的文创工作者,集多种身份——作家、编剧、导演、制片人、游戏制作人——于一身的迈克尔·克莱顿,以他文青+理工男的学识背景,造就了学富五车的底蕴,仗此利器,走出了一条有别于传统科幻作家的道路。
那么他的科幻作品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人一观之下便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呢?
3 惊悚科幻之父
在四十多年的文艺生涯里,迈克尔·克莱顿共创作了27部小说,其中15部成为超级畅销书,总销量超过1.8亿本;他还执导了8部电影、担任了25部影视的编剧。刨去其中的犯罪、医学类作品,让我们单从科幻的角度,来分析下克莱顿作品独有的惊悚魅力吧。
《天外来菌》作为克莱顿的科幻试刀之作,一出手就确定了惊悚悬疑的风格,成为日后克莱顿所有科幻作品的总套路。故事讲述美国人造卫星“斯古普七号”返回地球时,意外偏离轨道,掉落在一个偏僻小镇上。八小时后,镇上居民几乎全部离奇暴毙。由全国最顶尖科学家组成的为预防生物灾难而设置的“野火计划小组”,奉命进入灾区调查。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寻回了人造卫星,并意外发现了一老一小两名生还者。此后小组进入设备先进的地下室展开研究,逐渐发现元凶竟是来自外空间的细菌……
早在20世纪50年代,生物学家就推测如果地球人接触到外星生物,即使只是单细胞形式,也极可能给首个接触者造成生命危险。《天外来菌》的故事即根据该推测演绎而成。美国军方利用卫星在太空收集不明细菌,企图研发生物武器。哪知以人类的现有科技水平,根本无力驾驭未知细菌,外空间的致病源通过空气传播,从呼吸道进入人体,最终导致大批人因病死亡。小说的另外两个译名《死城》和《人间大浩劫》,便一目了然地揭示出这个故事的惊怖与惨痛。克莱顿运用自身在生物医学方面的知识,第一次展现了渲染恐惧气氛、引发阅读快感的本领。他不仅在小说前期对菌株的出现做了巧妙铺垫,构建起跌宕惊心的主剧情,还设置了身患重病的老酒鬼和健康的初生婴儿作为幸存者,来搭建故事的悬疑链。这截然不同的两人,怎么会在大灾难中存活下来?不仅文中的科学家百思不得其解,这疑问同样也抓住了读者的心。而后以此为线索,步步推进,直至真相揭开。读者在整个阅读过程中,一直被紧张的情节和悬念拉着走,不由自主地沉湎其中,尽享脑力激荡的乐趣。书中的“野火计划”“奇人假说”和超级抗生素等,也都予人忍不住信以为真的冲动。
可以说,克莱顿以《天外来菌》一鸣惊人,是名副其实、理所当然的。为创作这部小说,他像一名刚出道的年轻科学家那样拘谨而认真地参阅、引用大量科学资料,不厌其烦地用精心的备注来解释小说中每个专业名词。在书后的附录里,他罗列了大量相关的文献论文,出处都是著名的科学杂志。甚至连实验的数据、图表都一应俱全。成功属于有准备的人,下足了功夫的克莱顿,自然获得了命运女神的垂青。
1980年的《刚果惊魂》,以克莱顿擅长的另一学科——考古人类学为知识背景,交织着探险与猎奇的别样恐怖,堪称科幻版的《夺宝奇兵》。一支美国考察队前往刚果传说中的所罗门王的钻石矿——失落的津吉城探险。虽然拥有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和激光三维防御系统,但险恶的地理环境、食人族的捕猎、凶悍大猩猩的攻击,以及即将爆发的维龙加火山,依然将他们拖入九死一生的境地。克莱顿将丰富的考古知识和前沿领域高精尖武器知识充分注入本作,塑造了数学天才、电脑专家罗斯博士和动物学专家艾利奥特博士,生动描绘了科学家们如何运用科学的力量,取代传统探险活动中武力与勇气的位置。小说中各种先进的科技装备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悬念的设置也与科技紧密相连。利用电脑图像分析第一支考察队覆灭的原因、破译猩猩的语言、勘探珍稀的蓝色金刚石,在当时都是十分新奇的构思。再加上由刚果河流域的原始丛林、会说话的大猩猩、食人生番构成的恐怖环境,虚实交融使人身临其境。人的动物性和动物的人性在小说里进行了深层次的彼此映照,科技发展的反目的性,在此也得到了哲理层面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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