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是不是觉得民众都是愚蠢的,推崇精英主义?
他压根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政治的根本抉择:文明该选择极权还是民主?中国该选择间接民主还是直接民主?
在老舍的《茶馆》中,随处可见“莫谈国事”的字条,这也反应出新文学从古文学脱离后,在诞生之初与政治的微妙关系,文学不谈政治,如果写也只能侧面地、谨慎地书写。
随着20世纪新文学的发展、稳定与成熟,新文学可以以更大尺度来表现政治,甚至专门出现了政治文学这一类型文学,其中还包含着官场文学、反腐文学、政商文学等分支。
直到21世纪初,刘慈欣等人开创并成熟了大文学。政治文学也发生了质变。
比如刘慈欣《中国2185》中的一章《人民大会》就可以被视为关于政治的大文学。之所以被称为大文学,正是因为对政治进行了极限性创造与本质性思考。
它讲述的不再是官员在官场的升迁沉浮故事,或者组织对于害群之马的反腐故事,而是最高执政官与全体人民在国家问题上产生矛盾的故事;
它表达的也不再是权力对于人的异化作用,或者权力运作对于社会的影响等思想,而是对政治更加本质问题的追问:国家政体的本质是什么?真正民主的政体,是现有大会制度,还是人民大会制度?
一 人民大会:政治与制度的双重奇迹
《中国2185》的故事背景,是在2185年拥有20亿人口的中国,一个技术狂热者通过分子级扫描六具尸体的大脑,让这些人的意识在计算机中复活。最高执政官在得知后第一时间派出了最高规格的软件工程、生物学、心理学、社会学、法律小组对这些意识体隔离研究,最终恢复了这些被上传到计算机中人类的公民身份,并向社会宣布人类意识层面的永生已经实现。
接下来就到了《人民大会》。这一章也围绕“人民大会”可以被分为四部分:人民大会政治制度、人民大会技术原理、人民大会一次争论、人民大会二次争论。
第一部分:人民大会政治制度。
所谓人民大会,就是人民共同商讨国家大事,并且与最高执政官直接对话的最高权力组织。国家的全体公民都可以以任何一种设备参加到会议中,当参会人数达到全体公民99%以上,人民大会可以召开。
人民大会分为定期与非定期两种,定期大会每次召开五天左右;非定期大会则需要时随时可以召开,长的可能有一个星期,短的只有几个小时。特殊时期,一天可以开多次人民大会。
全体公民可以在人民大会中发起投票,这些投票大都不能直接作为行政决策,比如直接管理农业、工业、国防、安全等活动,而是作为人民意见的表达。但是法律规定,对于少数问题,人民大会的决策有高于最高执政官的权限,将直接作为行政决策被实施。
第二,人民大会技术原理。
人民大会政治制度的实现,靠的是人民大会管理软件,这是政治与技术的双重奇迹。在软件运作以前,来自全国的二十亿条信息首先要经过上千万个中转站最终在北京外围的八十六个缓冲站进行第一次压缩,通过串行传送减少一个数量级;接着经北京市内的五个二级缓冲站第二次压缩,通道数目再次减少一个数量级。
被压缩后的信息进入礼堂地下,由五台“银河”巨型电脑组成的中央电脑中。三道处理也正式开始。
第一道处理,是备份。所有发言信息如果用传统的纸张记录的话,在这次人民大会结束时礼堂将被记录纸深深地埋起来。但现在这巨量的信息只要用两块书本大小的几十克重的激光存贮盘就能写下。这两块盘在会议结束时将备份五次,分别存在五个国家档案馆中。
第二道处理,是归纳。这也是最重要最复杂的一步,把二十亿个人的二十亿个发言归纳为几个或十几个发言,以便于最高领导者阅读。进行归纳所用的软件是极其重要的,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这个软件和法律一样神圣。归纳出来的内容多少依需要而定,共有一百个精度等级。一般都是使用第一个等级,只有人民的意见分歧较大时才使用更高的精度等级。
第三道处理,是展示。每一个像素都可用不同颜色的光表达一个公民的态度甚至感情绿光表示肯定、红光表示反对、黄光表示高兴、黑色表示悲伤等等。同一个色彩的光还可以通过光的强度和闪耀来表达感情的强烈程度。这种简单语言可以具象地向最高领导者传达的全体人民的观点和感情。
第三,人民大会一次争论。
一开始,人民大会上没有爆发争论。绝大多数公民都赞同最高执政官第一时间以最高保密级别对待这六个意识体。同时,既然这六个意识体都可以通过各角度测试,绝大多数公民也认可恢复这六个意识体的公民身份。不过,关于如何对待他们,矛盾出现了。
一种观点认为:既然恢复了公民身份,就应该给他们一切公民权利。不过他们现在甚至没有起码的权利!公民在实体领土上是自由的,而他们在数字领土上不仅不是自由的,甚至是被软禁的。他们没有被允许进入国家总网,而是被隔离在一台单独设施,这种永生毫无意义。一开始这么做可以理解,但是现在应该立刻让复活者进入总网。(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5%)
另一种观点认为:把电脑总网和国家领土简单类比是不严格的。电脑总网不仅与信息产业,还与我国的工业,农业,国防,交通,科研,文化教育等各领域紧密相连,是国家的神经网络。就像国家核基地这类设施普通公民是无权靠近的,传染病人和精神病人也要被强行隔离,对于国家总网需要慎之又慎。(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3%)
第一种观点反对到:假定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有犯罪企图,这又是对人权的侵犯。关于核基地的说法,核基地是一个范围很小的封闭系统,而普通公民所生活的环境是一个范围很大的开放系统。但目前政府对复活者们所做的正相反,他们把六位公民禁闭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系统中,这已经构成事实意义上的监禁。(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21%)
第二种观点反对到:法律没有定义所谓的“封闭系统”和“开放系统”,但是规定了政府对国家重要设施的控制权。在实体国土,为了保证社会的安全,国家限制了公民在范围较小的核基地之类的秘密设施内的行动自由;同样是为了社会的安全,在复活者们生活的电脑环境中,政府完全有权把秘密设施的范围扩大。(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74%)
第四,人民大会二次争论。
这时,最高执政官收到了一个问题:六位复活者现在是否在参加人民大会?会议一开始就有人提问,现在累计提问者人数占公民总数80%。最高执政官转移了话题,在工业和国防等岗位上也有人没有参会。但是90%人民坚持要求正面回答,最高执政官只能给出否定答案。
最高执政官说出原因,如果参加人民大会,六位复活者就必须接触电脑总网。70%人民对此感到震惊,因为这意味着不仅没有进入总网的权利,而且向总网发出信息都不可能。最高执政官解释,向总网发出信息,就必须为他们提供通向总网的线路,换句话说,这时不进入总网的唯一保证就是他们的诺言了。
新的观点形成。对于限制复活者永久性地进入电脑总网,可以理解;但在六位公民保证服从国家最高权力机关命令的情况下,为参加人民大会而短期接触总网,甚至暂时进入总网是完全合法的。私下剥夺六个共和国公民参加人民大会的权利,这是对共和国法律最粗暴的践踏!(持以上观点的公民比例为50%)
全民投票开始了。上文提到人民大会一部分投票有高于政府绝对权力,其中之一就是人民大会的元权力:决定某个公民是否参加人民大会的投票。最终赞同人数占了总人数的51.8%。六位公民被允许进入国家总网。魔瓶打开了,本世纪最大的灾难开始了。
其中一名思想极端的复活者,因为无法接受家庭逐渐松绑,亲密关系与性关系在新一代变得越来越开放,为了复兴传统文化,在总网开始复制自己,在指数规律下,四十次复制后,已经出现了一亿名复制体,他们还成立了华夏共和国试图控制网外国家。最后关头,最高执政官用独立于总网的“瓶塞”让全国停电拯救了国家,造成的灾难至少需要十年恢复过来。
二 人民大会制度与现有大会制度
可能是由于《中国2185》未能出版的缘故,也可能是偏爱这个设定的缘故,刘慈欣后来又将《中国2185》中的“人民大会”一章,改动加入了《超新星纪元》的“全国大会”一章。两个章节内核一致,表达又有所不同。
《超新星纪元》的故事背景,是全世界大人全部死亡,世界只剩下14岁以下的孩子。在经过了大选拔、大学习、大交接几个阶段,世界交由到了孩子的手上。度过了灾难性的悬空时代后,孩子们进入了按照大人五年计划运行的惯性时代。但是越来越多的孩子不愿忍受繁重的学习与工作任务,开始逃向网络世界玩游戏甚至共同创造了一个游戏世界。
这一部分,我们在前文“大游戏”一节有详细分析,简要来说孩子们在实体国土之上又建造了一个个国家尺度的大动物园、大游乐场、大游戏机、大探险区、甚至大美食城。小领导人们因此召开了这个特殊的“全国大会”,同样是所有孩子参会,共同与小领导人对话。最关键的是,孩子们不仅像在网络中建造游戏世界,还想把游戏世界带到现实中。
91%的孩子们发言,大人门在最后一年超额生产出了很多东西,他们现在又剩下这么少的人,吃的又这么少,为什么不在他们童年时期好好当孩子玩玩呢。而另外9%的孩子发言,建议增加公民发言的年龄权重,不能听小娃娃们的只去玩,不去生产迟早会把国家吃空。
91%的孩子们反对到,难道国家不应该考虑大多数人的意见吗?难道他们两亿人不比这几千万人,不比这几十个领导者有理性吗?他们要求国家执行这个新五年计划。不过,由于此时的全国大会还没有法律上的权力,因此,小领导人们仍然婉拒了,让小朋友们都好好冷静冷静。中国因此没有从内部产生致命危机,而美国此时发动了世界大战,又转移了各国的内部矛盾。
无论是《中国2185》中的“人民大会”,还是《超新星纪元》中的“全国大会”,都可以被视为一部关于政治的大文学,而它们与关于政治的新文学最大的不同就是它追问的不再是:权力对于人的异化作用,或者权力运作对于社会的影响等等,而是对政治更加本质问题的追问:国家政体的本质是什么?真正民主的政体,是现有的大会制度,还是人民大会制度?
一切讨论前先回答一个问题:政体是什么?严肃的定义就是,政权的组织形式;通俗的解释就是,最高政权属于谁。根据最高政权属于一个人、少数人还是多数人,可以将政体分为君主政体、贵族政体与民主政体。
君主政体,即君主一人执掌最高政权,是世界各地古代国家的常见整体;贵族政体,即少数贵族精英执掌最高政权,是古代国家的补充政体;民主政体,即全体人民共同拥有最高政权,是现代国家的目标政体。
这种对于政体的三分法,是从古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前后共同发展起来的,是关于政体对现实问题的理论抽象。几千年过去,无论是现实还是理论中都有政治家与政治学家门提出过不同的划分方式,或者不同的政体形式。但是直到今天,政治学中的政体问题仍然处于古希腊范式中。
就像化学中的燃烧问题,一定时期内学界普遍相信“燃素范式”(物体能燃烧因为内部有燃素),直到“氧气助燃范式”(能燃烧因为能与氧气发生作用)被提出验证,学界可以抛弃旧范式在新范式下研究燃烧问题。“古希腊范式”中的名词在21世纪还在被不断使用,就已经证明了范式的有效性。
应用“古希腊范式”研究现实政体,我们就必须提到混合政体,即三种政体的混合形式。因为纯粹的君主政体、贵族政体、民主政体都只能出现在理论模型,或者小国寡民的政治状态,人类历史上的大多数政体,都是三种政体的混合政体,只不过在君作主还是民作主的两极中倾向大有不同。
说完了政体的概念,我们就可以正式研究《中国2185》中的“人民大会”和《超新星纪元》中的“全国大会”。这两个章节毕竟不是独立的作品,不像刘慈欣完整作品那么系统详尽,但是却更加准确有力。我们先从后者开始。
分析“全国大会”,就需要提到一组概念:间接民主与直接民主。这同样是“古希腊范式”下,民主政体的两个分支概念。而间接民主与直接民主,代议制民主与亲议制民主,精英民主与大众民主之间的概念,在不同的政治学家之间也没有统一结论。只能取其共同观点,前者大多指间接性的人民作主,后者大多指直接性的人民作主。
无论是间接民主还是直接民主,都各有利弊。前者使得操作得以实现,并且保持了决策尽可能地理性,同时被指责压根不是真正的民主,仍然是精英治国;后者能让普通大众为自己的命运作主,但是也被攻击群体中个体容易被非理性声音淹没。
最终,现代国家中所谓的民主政体,全部是间接民主,无论是选举人选出选举人团再进行全民选举,还是代表从人民中来组成权力机关。归根结底,不是前者赢了,而是前者是目前唯一可以实现的方式。列宁也说过,“没有代表机构,我们不可能想象什么民主,即使是无产阶级民主。”
因此,在理论上,对于直接民主,并且支撑它的古希腊雅典城邦的公民大会,大多以一种乌托邦的观点视之,有一定价值,但是真正正确的是间接民主。
但是,无论哪国的间接民主,与生俱来的缺陷也让反思的声音从未消失。《超新星纪元》中的“全国大会”,通过科技的奇迹让直接民主在现代大国得以实现。用书中的话说,“全国孩子好像坐到一间教室了。”每个公民都可以不被考虑年龄、性别、知识、地位、财富地发言,并且被统一总结,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平等。
然而,刘慈欣虚拟了这种直接民主的极限情况,一开始充满了肯定情绪,后来却笔锋一转,描绘出非理性狂热带来的恐怖场面,充满了警惕。除了借由公民之口的“我们失去了理智?笑话!我们两亿人不比你们三个人有理智?”还有以叙述者口吻直接的评论:
人类的群体效应十分强大,这在一场有几万观众参加的足球赛中就能表现得很明显;而当两亿人(而且是孩子)站在同一个广场上时,这种效应之强大,是以前的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想都不敢想的。在这里,个体在精神上已不存在,只能融入到群体的洪流中。很多年后,据很多参加这次新世界大会的孩子回忆,他们当时已完全失去控制,什么理智什么逻辑,对这亿万个娃娃已彻底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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