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小说中的科学家选择用生命交换真理,现实中的中科院院士面对同样问题选择了什么?

分类  : 中文
作者  : 
来源  : 张帅大文学
卷   : 
发表时间: 2024.03.18.
发布人 : ChinaS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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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小说中的科学家选择用生命交换真理,现实中的中科院院士面对同样问题选择了什么?

你会选择登上刘慈欣《朝闻道》中的真理祭坛,用生命交换真理吗?

别人不知道,但大刘本人的答案一定是会。

不过,极少有人能理解大刘为什么会。就像大刘本人说对他作品的文学评论都好像“在另一颗星球”。他们不懂大刘。

但是,有人懂。

在所有研究中,刘慈欣高度评价过两篇,第一篇就是吴岩的《刘慈欣与新古典主义科幻小说》,这篇论文发表于刘慈欣连载《三体》之前,在刘慈欣短篇创作时期,作为中国科幻研究第一人的吴岩,就看见了中国科幻创作第一人刘慈欣的潜力。

第二篇是郭凯的《刘慈欣科幻作品中的科学形象》,如果说《古典主义》是科幻文学角度研究刘慈欣的一个起点,那么《科学形象》就是科幻文学角度研究刘慈欣的一个巅峰。

这篇论文不仅在后来的刘慈欣研究论文中被高频引用,更是几乎得到了一致赞誉,根据作者本人透露,大刘曾对他说过,有人想要了解大刘时,大刘甚至会直接把这篇论文拿给人看。

为什么大刘会这么做?很明显,大刘觉得这篇论文相当程度上代表了他。

一 刘慈欣最认可的论文

那么,这篇论文究竟研究了什么?

正如论文的名字,《刘慈欣科幻作品中的科学形象》,这篇作品研究的是科学形象。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耳目一新的感觉,但是,正如作者郭凯所说,科幻文学的科学,和主流文学中的人一样,有着最复杂的变化,同时,也有着最重要的地位。

因此,刘慈欣作品中,科学形象一定是处于最核心最重要的位置,作品带给读者的震撼与美感的源泉也无不来源于此,那么,该如何研究刘慈欣作品中的科学形象呢?

郭凯从横向角度与纵向角度,创造性地引入了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的视角,几乎完美地将刘慈欣作品中的科学形象找到了理论支撑。

这里要聊的《朝闻道》,在科学社会学的视角下就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释,那么首先我们要解释,什么是科学社会学?

政治学研究的是政治,如政体、权力、制度等等;经济学研究的是经济,如货币、财富、资本等等;社会学,研究的则是包括了种族、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甚至自然的一个社会整体。那么,科学社会学研究的是什么?

科学社会学本质上是知识社会学的一种。知识社会学研究的就是知识作为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如何受到社会整体的影响,并对其产生影响的过程,比如文学社会学、艺术社会学、教育社会学都是其组成。

而科学社会学,研究的自然是科学作为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如何受到社会整体的影响,并对其产生影响的过程。

上述定义的确太过抽象,而科学社会学的开创者默顿,将一门学科从无到有创立起来,则是因为一个极其具体的问题。

在标志着科学社会学成立的著作,《十七世纪英国的科学、技术与社会》一书的导言中,默顿提到了他对于西方历史上文化的兴趣在不同的领域间转移的困惑:

在古希腊时期,哲学和艺术吸引着十分广泛广泛的兴趣。中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兴趣的主要焦点是宗教和神学。对文学、伦理学和艺术的令人注目的重视则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般特征。而近现代,尤其是在过去的三个世纪里,兴趣的中心看起来已经转向了科学和技术。

站在21世纪的我们已经把一个奇迹当成了日常,那就是人类社会正在以指数速度爆炸性发展。但是,在人类历史上大多数时期,人类社会都是线性发展的,甚至还会因为战争、瘟疫、饥饿多次减速甚至倒退。

什么造成了指数爆炸呢?我们都知道是科学技术。那么,人类早于两千年前就在世界各地不约而同地表露出对真理的好奇,为什么直到近三百年科学才迅猛兴起并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为什么是从英国兴起,而不是其他地域?为什么是十七世纪,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思考这个问题的过程,并不是在好奇世界为什么是这样,而是一个类似于元问题的科学为什么是这样,这不但不与前者冲突,更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前者。

正如著作的名字,默顿找到大量一手材料,定性并定量分析了十七世纪英国的科学、技术与社会,认为这种文化的转移有两个原因:内在角度上,清教的精神气质促进了科学的兴起;外在角度上,经济、军事和技术的需要促进了科学的发展。

首先,是内在精神气质。

在21世纪的文化体系中,宗教与科学总是以对立的形象出现。这种观点在天主教时代成立,天主教以教徒的狂热支撑着信仰,拒绝理性的解释,基于理性与经验的科学自然受到压制。但是,在宗教改革后,清教出现了。

清教与天主教的一个关键不同,在于它极大接纳了理性与经验,清教认为科学,尤其是自然科学对自然规律的揭示,恰恰证明了上帝的无所不能。这种行为成就了科学的早期兴起与清教的短暂辉煌,却也决定了科学最终摆脱宗教取得独立地位。

清教对科学兴起的促进,除了清教对科学所必须的理性与经验的接纳,更在于宗教对科学精神气质的影响。

与其说是宗教的精神气质影响了科学,不如说是宗教与科学在精神气质上本来就有的共通性,这种精神气质有许多不同表现,如无功利主义、普世主义、自由原则,还有牺牲精神、敬畏精神、献身精神。

因此,在早期科学家中,科学与宗教,真理与上帝都是一体两面的存在,真理本身就是上帝的完美体现,这一点,十七世纪大量科学家科学态度中的宗教印记得以证明:

将化学确立为科学的波义尔,认为科学本身就是宗教事业,在临终遗嘱中还写道,“愿他们在致力于上帝杰作的真实本性的工作中成功,愿所有自然真理研究者,用成就赞颂伟大的自然创造者”;

当时最杰出的动物学家弗朗西斯·威鲁比,由于过度谦虚不愿出版自己的著作,被反复劝说以赞颂上帝的目的后才同意;

实验科学的创始人培根,在《学术的进展》认为科学活动的真正目的就是“赞颂造物主和改善人类状况”。《伦敦皇家学会史》中还详尽记录了那个时代诸多科学家对于真理与上帝的态度。

正是这种高于一切的精神气质,促成了科学在短时间内兴起,借助宗教的庇护抵抗那些反对力量,达成了在文化层面上的原始积累。

其次,是外在社会需求。

除了来源于清教的内在精神气质,来源于经济、军事、政治的外在社会需求在文化转移中所起到的作用同样是巨大的。

这一点,郭凯在《刘慈欣科幻作品中的科学形象》中提到了一个不能再合适的例子:

例如,牛顿那提出了三大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的、著名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有三分之一讲述的是流体力学,这是当时整个英国科学界为之着迷的方向,然而这个方向的热门并非是为了完善力学体系,而是为了解决极其实际的问题:英国产业革命时期所开发的大量煤矿急需解决的抽水问题、英国殖民扩张进行的航海活动所急需解决的船体受力问题等。牛顿等科学家积极介入了社会的物质部门,并将自己的科学理论成果进行技术化,以获得实际的利益。那些在我们今天看来最为遥远、抽象的科学理论,背后有着极其实际的利益关系和社会背景。科学家对于科学知识宗教般的敬畏和追寻确实是放在首位的,但精神世界的追求与他们通过追求物质利益实现自身在社会的价值并不矛盾。

内在精神气质与外在社会需求。我们了解了文化转移到科学的原因,也就明白了科学作为一个社会存在并不是孤立的,而是与社会各部分如何进行互动,影响与被影响的,这种内在原因与外在原因在今天仍然对科学有着深层次的刺激与限制。

刘慈欣的多数作品中,科学都在被社会不同程度地影响着,而这甚至能彻底改变科学的发展乃至文明的进程。《地火》《球状闪电》与《朝闻道》是其中的三个典型,在这三部作品中,我们能看到一个渐变的过程,科学之于社会,是一个如何从压抑状态,抗衡状态到独立状态的完整过程。

二 《地火》——科学的压抑状态

《地火》,在刘慈欣所有作品中,有着一个最特殊的位置。

我们常常有一个误解,就是作家需要丰富的现实经历。对于现实文学、行业文学、情感文学、私人文学作家,这一点大体上是成立的,我们也经常能在其文学作品找到作家本人的人生经历,自我投影。

但是,对于幻想文学、历史文学作家,需要的更多是丰富的精神想象。人生经历,自我投影在作品中出现的很少,对于刘慈欣来说,就更少了,其作品大多关注文明与种族的兴衰、宇宙与自然的创灭,是一种上帝视角的创世游戏,我们很难在其中找到刘慈欣本人的影子。《地火》却是其中的例外。

刘慈欣祖籍河南、生于北京、长于山西。抗战时期,河南蝗灾,刘慈欣父亲为吃饱饭参了军,由于有小学文化,解放后被调到了北京煤矿设计院,结婚生子,刘慈欣幼年时期就是在北京度过。后来由于变革,刘慈欣一家举家离开北京,来到山西,父亲成了一名煤矿工人,刘慈欣在这里成长,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工作,在娘子关电厂任计算机工程师。

《地火》的私人化,其一体现在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煤矿的故事,其二体现在故事序章中,因患矽肺病而丧命的矿工父亲,临终前对主角的再三劝告,“不要下井”,其三也是最直接地体现在主角的名字,就叫作刘欣。

故事从刘欣回到家乡开始,他遵循了父亲的劝告,一生没有下井,但是他没有忘记父亲与家乡,为了彻底改变煤炭行业的困境,刘欣出了国,读了博士,代表煤炭部回到家乡矿井,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实验。

煤炭工业的落后、危险、高压,究其原因是其极其低下的生产方式:恶劣环境、密集劳动、大量运力、磨碎燃烧。为了要使煤矿工人走出地下,各国都提出过无数想法,煤的地下气化是其中的热点课题:地下将煤气化、开采可燃气体、管道输送、直接燃烧发电。

至今煤的地下气化仍然处于理论层面,因为将煤气化的催化剂价格远大于产生的煤气。而刘欣解决办法的核心简单粗暴:直接将煤点着。

通过工程设计的完善,煤将以极低成本实现气化。这种方法的风险也是巨大的,那就是煤层的燃烧失去控制,引发地火。地球上各大洲都有很多燃烧着的煤矿,那是人间的地狱。

由于有部里的支持,虽然局长、老同学、老矿工都把刘欣当作疯子与空想家,但是在项目还是推行了下去,在长达一年的考察与测绘后,煤层被点燃了。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试验煤层最终绕过隔离带点燃了地下的大煤层,地火爆发,并且不可能被熄灭,局长下令封井,刘欣走向了地火之中,地火烧了十八年才被扑灭。

故事最后一跃到一百二十年后,一个初中生参观煤炭博物馆的日记。孩子惊叹于居然有固体的煤,在日记中写下学到的煤炭史,原始开采、机械开采、和现在习以为常的气化煤技术,在全息影像中,孩子们不敢相信为了这些黑石头,矿工要面对冒顶、瓦斯突出、井下洪水、瓦斯爆炸等那么多危险,最后写下了自己的心情:

过去的人真笨,过去的人真难。

在《地火》中,我们能看到科学的内在精神气质处于一个完全被压抑的状态。比如局长、老同学等知识分子对科学技术能力的不信任,还有作为科学内在精神气质化身的刘欣,处处陷于被怀疑、被嘲讽、被贬低的被动地位。

而科学的外在社会需求在《地火》中,则处于完全的主导地位,经济问题、社会问题的过度紧要,使得其施加于科学技术的极少是动力,几乎完全转换为了压力,使得科学技术的研究、猜想、实验都处于非正常状态。

故事一开始,刘欣走入煤矿大楼的时候,西装革履的他看到了一群麻木的工人在静坐在大楼外,因为半年没发出工资;当刘欣与局长讨论气化煤的可行性时,局长注意力却集中在外面的工人;刘欣走出大楼时,看到一排排轮椅与上面的人,压抑地逃跑离开。

最终实验失败的原因,也不是刘欣的理论出现了问题,而是引发问题的隐秘煤带没有在刘欣的工程师老同学,提供的地质资料上标明。检查六遍的老同学也并非没有发现,只是为了项目的酬金,怕指出问题后项目被取消,才没有阻止刘欣。

而老同学需要这笔酬金,却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妻子再也忍受不了这个“煤黑子”而离家不归后,老同学就需要独立照顾得了尿毒症的孩子,而透析所需要的巨额的医疗费让他做出了选择。

我们可以看到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民生问题归根到底就是科技的不发达、生产力的低下,为了解决日后的社会需要,在科技创新、提高生产力的过程中,当下的社会问题可能起到限制作用、甚至到负面作用,这也会造成长远科技创新的进一步延缓,造成社会问题继续堆积的恶性循环。

可能足足一代人的牺牲,才能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可是问题在于,谁就应该是被牺牲的呢?

而百年后,相关社会问题终将解决后,人们不仅忘记那些失败者与失败的尝试,甚至可能不再会感恩当时梦寐以求的愿望,而是将其彻底日常化为熟悉生活,毕竟在21世纪,已经没有人再感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而21世纪追求的科技奇迹,在未来可能也会变为孩子们的“过去的人真傻,过去的人真难”。

三 《球状闪电》——科学的抗衡状态

与《地火》一样,《球状闪电》在刘慈欣所有作品中也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科幻作家柳文扬去世后,许多同道撰写悼文以表怀念,科幻作家夏笳也写下了《生命里未曾做到的》,其中提到了一个关于刘慈欣的细节:

2005年活动的时候,听大刘说起有段时间肋组织增生,自以为患了肝癌,谁也不说只是把《球状闪电》写完了。

如果说《地火》是刘慈欣当作传记来写的作品,那么《球状闪电》就是刘慈欣当作遗书来写的作品。

故事从主角我亲眼目睹父母之死开始。在我过生日的夜晚,窗外雷雨交加,父母和我在蛋糕前闲聊,父亲感叹道,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你能迷上什么东西,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命运会安排自己迷上什么。

但是结果很快出现了,球状闪电突然穿墙而入,碰到了父母的身体,瞬间使其变为了灰白色,然后又消失不见,我触碰了这两座雕像,并亲眼目睹它们在我面前变为两摊灰,几天后,“我”回过神来,明白了一件事:我迷上了球状闪电,我要去经历父亲所说的美妙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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