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与想象“现代”的方式——中国式现代化起点处的科幻与鲁迅

分类  : 中文
作者  : 姜振宇
来源  : 上海文化
卷   : 
发表时间: 2023.06.20.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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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化

*

姜振宇,男,1989年生。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科幻文学、网络文学等。本文为

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中国科幻的审美逻辑和社会影响研究”(项目号:21CZW055)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吴岩:《序言》,张治、胡俊、冯臻:《现代性与中国科幻文学》,福州: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第1页。

【编者按】科幻正以迅猛姿态成为当代中国人想象自我与世界的语法要素。百年科幻不仅深度介

入了中国人的“现代”想象,成为国人畅想未来图景所常用的叙事工具,科幻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着

人们对秩序、认知、观念等当代问题的理解方式。处在当下的历史时间点上,科幻已然成为当代中国

文化版图中不容忽视的一块。有鉴于此,本期文化栏目邀请到多位科幻文化的研究者、观察者和参与

者,从不同的侧面,基于各自关注的方面,解析科幻作为一种想象要素之于当代中国的多重意义所

在。(金方廷)

百年科幻与当代中国

“研究科幻文学如果不从‘现代性’着手,就

不能真正接触它的内核。”①科幻作品中的想象,

往往建立在人类对现代科技的把握、理解和认知的

基础上。在最初作为外来器物的震撼过去之后,科

学的逻辑、方法和审美,会在现代化历程中逐步居

于视野的中心。当科学开始在想象语境中被体验,

在时间维度上被推演,科幻也就成为兼具实践性和

可能性的人类文化实践。在不同的时代,科幻想象

深刻地受制于科技对人类生活和精神的渗透方法、

路径以及深度。观察科技如何进入文学艺术和人类

想象,如何被展示、书写,如何被赋予意义,甚或

在特定语境下成为具有深刻内涵的隐喻,能够展现

并折射出极为突出的时代和文化特色。

一、鲁迅的“矿洞”迷思:科技体验与未来的现

代图景

对个人而言,科学作为一种知识,同作为直观

体验与想象“现代”的方式

——中国式现代化起点处的科幻与鲁迅

姜振宇*-066-

文  化

体验的科学是截然不同的事情。鲁迅对“科学”认

识最早、最深的领域是矿业。作为当时第一批在国

内接受了系统现代科学教育的青年学生,鲁迅或许

在开端处有其个人寻求“出路”的实际思路,而后

又接纳了实业救国的宏大叙事。

但这样的解释还需要更进一步——代入青年鲁

迅的个人视角,直接地进入这些“前五四”的繁杂

现代文化探索。1901年11月,20岁的周树人毕业实

习,下到南京城外的青龙山煤矿的矿井当中。周作

人以为这些与矿业相关的学习和实践“给予鲁迅的

利益实在不小,不过这不是技术上的事情,乃是基

本的自然科学知识”,①而在鲁迅的自述当中,这

一趟进入生产实践现场的考察,带来的震动却是在

另一个更深刻的层面:“我们下矿洞去看的时候,

情形实在颇凄凉,抽水机当然还在转动,矿洞里积

水却有半尺深,上面也点滴而下,几个矿工便在这

里鬼一般工作着。”②

应当注意到,对于此时的鲁迅来说,这一画面

当中所蕴含的,远不止于民族与社会之苦难现实、

清政府的腐败无能之类。这次井下实习应当是鲁迅

第一次从现代“科技”那里获得全方位的直观体

验,而在下到矿洞之前,鲁迅对科技知识的领会多

来自想象——依托于在课堂上教授的知识,以及来

自于《天演论》之类的外来书籍。这种对科学知识

的认知方式具有普遍性,对于处在中国现代化进程

起点处的青年学生而言,自然可以从课堂和书本中

获得现代科技知识体系,并建立起知识与现实世界

之间的模糊联系。

关于科学知识、科技体验与现实世界关系的问

题,此处可以提供佐证的材料来自前述“矿洞”的

前一节,鲁迅同样以大量的情绪和体验性描述,记

叙了他对早年间自己初识现代科学体系时的体验: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

鲜……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

其讨厌……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

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③作为30年之

后鲁迅对过往校舍青春的回忆,实际上连“画铁轨

横断面图”和“平行线”所带来的“麻烦”和“讨

厌”,都似乎显得“可爱”了。

鲁迅自青年时期开始,在科学、矿业当中收获

了切身经验、审美体验,乃至受到了更深层次的

宏大叙事感召。非如此无以解释,为何在“弃医

从文”之前,鲁迅非但在国内时就将矿业视为自己

进行自我定位的凭仗,出国后也首先以该学科的专

门从业者的自觉,书写、编订了《中国矿产志》。

甚至直到晚年,在黄埔军校演讲时,鲁迅的开篇也

是:“我首先正经学习的是开矿,叫我讲掘煤,也

许比讲文学要好一些。”④

晚清年轻学子为何选择矿业?回答这个问题首

先需要追问,人类为何需要开掘煤矿?一旦进入这

样的问题,答案就早已内蕴在人类推进现代化的多

维实践当中:煤炭是蒸汽机的燃料,而蒸汽机则是

工业革命动力的来源,火车头、工厂烟囱,正是人

类工业化生产和现代文明的起点与标志。始于晚清

中国,以“实业”、启蒙和救亡等为核心的一系列

时代主题,正是“伟大的人类现代化”进程的本土



周启明:《鲁迅的青年时代》,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57年,第36页。

②③

《鲁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07页。



《鲁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436页。-067-

体验与想象“现代”的方式

脉络。

那么在此时学习矿业开采的青年鲁迅,对于自

己那种个体化的、尚不完善的课业,与以“现代”

为名的关乎整个人类的未来图景之间的联系,是否

有所明知呢?这便是“无确证但可推想”的空间。

在目睹了矿洞中的凄凉景象之后,鲁迅确实对指向

未来的道路产生了怀疑:“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

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①但

这种怀疑指向的是当时从课业到未来蓝图的实践途

径;至于科学所内蕴的强大力量,鲁迅对其的信念

似乎更强烈了。在发表于1903年的《说镭》当中,

鲁迅认为镭元素可以“辉新世纪之曙光,破旧学者

之迷梦……由是而思想界大革命之风潮,得日益

磅礴未可知也”。②直到“幻灯片事件”之前,在

《人之历史》《科学史教篇》以及以凡尔纳科幻小

说为中心的一系列阅读和翻译当中,鲁迅在与科技

相关的观念上逐步走向深入。

通过这些“旁证”,依旧需要回到1901年冬天

江南的矿洞当中:当20岁的青年目睹“鬼一般”的

矿工时,所期许的光明的现代图景,是否还存在于

此地呢?

我们以为,瞬间的科学体验带来的其实是一种

时间意义上的“叠加态的存在”:未来的现代图

景当然不在矿洞中的“此地”,但若要抵达“彼

处”,又必然以“此地”作为起点。因此,“光明

的未来”是以一种未来历史可能性的方式存在于矿

洞当中的。我们站立在“中国式现代化”的今天回

望,自然可以回溯式地勾勒中国现代图景达成的历

程,但在历史的彼端,当鲁迅身处人工开掘的“矿

洞”之中,当其现实经验与个人想象内部产生巨大

冲突时,20岁的鲁迅选择了希望。“概率云”中的

人类现代历史进程,便由此“坍缩”为在实践中不

断获得确证的经验、反思、忘却和新创。

二、看见“造人”:科幻作为把握和感知科学的

方式

更真切的科技体验,产生于鲁迅借由日本留学

而向更前沿的科技实践“打开”之后。留日期间的

鲁迅在梁启超提倡“新小说”的影响下,极为敏锐

地从科技想象中,获得更为真切的个体情感体验。

鲁迅从1903年开始,参与了前沿科技新闻、科学普

及著作和科幻小说的阅读与译介。正是在一系列的

翻译与阐释当中,鲁迅逐渐意识到,在汇聚于“矿

洞”迷思中的宏观的人类现代化进程、前沿科技力

量之外,科技当中还存在着更具身、更在场也更强

烈的情感体验乃至情绪反应。

这里的关键文本是鲁迅早期的译作《造人

术》,这个文本一直未能得到充分的解释。周作人

在跋语中直指该文乃是“幻想之寓言也”,并将这

部作品的核心视为“以求人治之进化”。这一判断

固然出于周作人的本心,但实际上是以遮蔽乃至否

定其中的科学内容作为预设,③不能不说是对青年

鲁迅思想的一种窄化。周作人以后,对于《造人



《鲁迅全集》第2卷,第307页。



《鲁迅全集》第7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85页。



包括1924年周作人在《科学小说》当中通过引述阿纳托尔·法郎士的观点来对科学、“空想”以及儿童想象力进行的

批判,都可见出其对相关概念的偏狭理解。参见周作人:《论儿童文学》,北京:海豚出版社,2012年,第219页。-068-

文  化

术》的评判大多不出两种,其一是以为这篇小说反

映的是“唯物主义的科学观”,进而导向瞿秋白对

鲁迅的判断:“很早就研究过自然科学和当时科学

上的最高发展阶段。”①另一种则是将译作与英文

原作联系起来,认为小说的关键点在于“造人”这

一技术奇观所蕴藏的宗教意味,而在当时的中日语

境中,这都是一篇“荒诞无稽、枯燥无味”的“平

庸之作”。②

这些判断最大的问题在于,如果周作人以降的

诸多学者能将自己置入当时青年鲁迅的特殊知识结

构与阅读趣味之中,把科技(及其经验和审美)与

社会现实密切地放在同一思考框架当中,那么便能

看到,此时所面对的问题并不是“伟大的鲁迅”从

他“短暂的科学时代”③中获得了什么,而是在关

乎“伟大的人类现代化进程”的历史现场,青年周

树人扮演了什么样的典范性角色。

在此,比较重要的证据在于,鲁迅从科学的陈

述当中,所发现的巨大精神力量。这种力量不但指

向科学奇观所带来的新鲜认知,而且能够从观察者

身上诱发震颤的情感。《琐记》当中就有一个尚未

得到关注和解答的细节,那就是当鲁迅初遇《天

演论》之后,他写道:“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

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

鲜。”④在后期的创作中,鲁迅的情感流露极为克

制,尤其在叹词的使用上,往往仅借一两字便呈现

许多层次的意味,此处的“哦”所串联、导向的场

景,恰恰来自现代知识系统所提供的开阔视野。在

《天演论》之前,鲁迅固然已经逐步“接触”中西

知识之间的交融,但唯有在自主地购书和读书之

后,鲁迅关于人类世界整体的演化历程和历史框架

才逐步清晰起来。因此,在这一“哦”中,有恍

惚、有惊叹、有相遇恨晚,也有猝不及防的惊喜。

这种情感的流露值得重视。借助同样的视角观

察早期的《造人术》译文,则能看到青年鲁迅在翻

译这部科幻作品时,情感表露却几乎到了不加节制

的程度。例如在对人造生命之诞生的反复确认中,

主人公感叹道:“视之!”“视之!视之!”“否

否——重视之!重视之!”“视之!视之!视

之!”译文最后又有:

于是伊尼他氏大欢喜,雀跃,绕室疾走。

噫吁唏!世界之秘,非爰发耶?人间之怪,非爰

释耶?假世界有第一造物主,则吾非其亚耶?

生命!吾能创作。世界!吾能创作。天上天

下,造化之主,舍我其谁!吾人之人之人也,

吾王之王之王也!人生而为造物主。快哉!⑤

鲁迅的译文极为忠实地全程保持了对原抱一庵

之日文版的直译。有趣的是,其中最具标志性的

地方——日译在行文中时常出现的微妙的视角转

换——也被中译分毫不差地延续了下来。如上段引

文中,首句是以第三人称描述主人公惊喜情绪之下

的行动,后文便迅速代入第一人称视角。英文原著

的处理并非如此。绝大多数时候,主人公被称为第



傅修海:《鲁迅、瞿秋白与〈鲁迅杂感选集序言〉》,《粤海风》2016年第1期。



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翻译研究论文集》,北京: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年,第183页。



郜元宝:《鲁迅六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页。



《鲁迅全集》第2卷,第307页。



北京鲁迅博物馆编:《鲁迅译文全集》第8卷,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6页;参考马勤勤:《〈造人术〉

的校勘问题》,《鲁迅研究月刊》2010年第5期,文字标点略有修改。-069-

体验与想象“现代”的方式

三人称之“他”(He),叙述者与之全然拉开距

离。对比与鲁迅译文几乎同时问世的包天笑版本,

则更为微妙地加上了“曰”:

依仁透君时大欢喜,大雀跃,绕走室中,

曰:“世界之神我发之,上帝之权我操之。世

果有造物主者,则我为第二之造物主!”①

如何理解这种出入于叙事者与主人公之间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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