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纵横 37

宋明炜专栏 二十一世纪华语科幻的诗学问题

从科幻小说创生“新巴洛克”文学宇宙

——从文类的先锋性到文学的当代性（下）

宋明炜

但是我却觉得奇怪，他们以为说了假话，

可以不会叫人识破。为此我也因了我的虚荣心，

热心想留下什么东西给我们的后人，那么我不

至于是唯一没有造神话的自由的人，只是我没

有什么真事可说，因为我的经历是没甚值得记

录的，所以我只好回过来说诳。但是我的说诳

却比他们更为老实，因为我在里边至少是说了

一句真话，这便是我在说诳。我想我可以避免

人家的谴责，因了我自己承认所说的没有一句

真话。所以我这所写的是关于那些事情，我不

曾见到，也不曾遇着过，或是从别人听来的，

那些事情实在是全不存在，也是事实上所不可

能有的。所以凡是读到这故事的人，请万不可

以相信它们。

——路吉阿诺斯《真实的故事》（公元2

世纪）

十六、七世纪欧洲的“奇崛（Baroque）

诗派”爱用“五官感觉交换的杂拌比喻”（certi

impasti di metafore nello scambio dei cinque

sensi）。

——钱钟书《通感》（1962）

思考，就是褶曲，就是将域外倍增出与它

共同延展的域内。

——吉尔·德勒兹《褶曲》（1988）

一、科幻的史前史

一种普遍的信念是，科幻是一种现代文类，

严格来说，其历史非常短暂；它在维多利亚时

期的英国被称为“科学浪漫小说”（Scientific

Romance），在二十世纪初的美国得到了更

为通用的名称——“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这个朗朗上口的词语，是由雨果·格

恩斯巴克（Hugo Gernsback，1884-1967）于1929

年发明的。科幻，SF或是口语中的Sci-fi，自从

二十世纪中后期以来，一直是美国流行文化的

重要组成部分，并随着全球范围内科幻电影

的成功，如《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1968）、《星球大战》（Star Wars，

1977）、《E.T.》（1982）和《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1993）等，影响了整个世界文化走向。

然而，研究科幻的当代学者也倾向于认

为这个现代文类有其史前史（prehistory）：

保罗·K·阿尔孔（Paul K. Alkon）认为科幻

小说起源于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

1851）的小说《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1818），将文类的（史前）史延长了一百年①；

亚当·罗伯茨（Adam Roberts）则把科幻史延

长了将近两千年，他认为古罗马时代用希腊语

写作的早期小说，就已经包括了科幻小说，比

如著名的传记作家普鲁塔克（Plutarch，公元

45年-公元125年），他撰写了一篇关于月

球的科学故事（公元80年）；更著名的则是

居住在叙利亚的讽刺作家路吉阿诺斯（Lucianus

of Samosata，公元120年-公元190年），他

在一篇题目是《真实的故事》（A True Story，

也可以翻译成《真实的历史》A True History，38 　2023年第3期

公元170年）的小说中，用夸张、繁复、充满

幽默感的语言，描绘了一次假想的太空奥德赛。

该作品由周作人（1885-1967）首次翻译成中文。

在本文开头引述的第一段落中，路吉阿诺斯的

叙述之所以如此引人注目，是因为故意颠覆了

有关什么是真相的常识；叙述者滔滔雄辩，他

声称自己与那些自认为写出了真实历史的当代

作者有所不同，那就是那些认为自己写出真实

历史的人们，其实写出的都是谎言，而他声称

自己写的就是谎言，因此反而他写出了一部“真

实的历史”②。

通常学者认为路吉阿诺斯是一个讽刺作

家，他通过坦白自己讲述的故事纯属虚构，以

此达到真实的效果，这是反讽的说法。事实上，

他写的“真实历史”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扩大

了荷马史诗的时空域界，比罗马时代航海冒险

小说更充满惊奇效果，文字中写了异世界的地

点和奇异的生物，他神奇的讲述把读者带入地

球之外的诸天界，经历了太阳和月球的战争，

和不同行星之间的神圣喜剧。他叙述的目的，

不是为了达到让人“信以为真”，而恰巧是为

了让读者明白所谓“写作”，其实在根本上皆

为“虚构”。这样一种叙述，挑战了在作者所

处时代——罗马帝国鼎盛时期——盛行的既定

知识、权力和信仰系统。如果我们同意亚当·罗

伯茨的观点，认为路吉阿诺斯是“科幻之父”③，

那么他这种开玩笑似的科幻叙述，从挑战何为

真实的角度，颠覆了当时“严肃”作者对历史

真相所声称的权威性。路吉阿诺斯的方法，是

颠倒事物的秩序（the order of the things），质

疑从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322年）

以来的古典作家所建立的摹仿（mimesis）的

可信性，他在叙述中则创造了一种对于世界真

相的思辨态度。对于路吉阿诺斯来说，世界的

真相很可能并不存在，因为他所写的“真实”

并没有对应的“现实”。在这个繁复而滑稽的

文本中，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令人相信，这个文

本声称的“真实”有一个实存的摹仿原型。文

本所宣称的唯一是真实的，就是叙述者明确告

诉读者的，所写皆为虚构，即无论何种“真实

的历史”都应该质疑，文本的目的不是为了让

人相信，而是为了引发思考。关于文本即虚构

的“真实”构成了一个褶曲，这个褶曲的功能

体现在它自己展开的叙述方法。路吉阿诺斯的

“真实的故事”是最早的元文本（metatext），

或元小说（metafiction），其中透露出对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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