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与女性主义有着密切的联系,建立科幻女性主义话语体系对科幻文本关于性别差异的探讨有重要意义。从科幻与女性主义的内在联系和共同特征角度思考女性面临的历史困境。提出乌托邦叙事和女性命运共同体是科幻女性主义发展的进步意义。
吴岩教授在《科幻文学论纲》中提出从权力角度切入研究科幻文学,见解新颖独到,以作家为中心提出了女性、大男孩、边缘人和现代化进程中的落伍者四类作家簇,认为“权力视角不但能分析社会主流文化、主流文学跟科幻文学之间的三角关系,更能分析科幻领域中作家欲望的走向”。[1]科幻女性主义是基于科幻文本与女性标签形成的特殊意识形态。随着女性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觉醒与解放,不论是在科幻小说还是在科幻影视中,女性的地位与影响力逐渐提升,科幻女性主义也向着星辰大海继续漫漫征程。
一、科幻女性主义的概念界说科幻女性主义包括科幻与女性主义两方面概念。达科·苏恩文认为科幻小说是一种“认知陌生化的文学”,对于“认知性”,他解释道:“它意味着一种创造性的方法,趋向于动态的转化而不是对作者环境的静态映射。”[2]这表明科幻文学创作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其中权力思维在科幻文学场中体现为:第一,是在科学技术巨大飞跃下的现代社会中,才产生和发展了科幻创作;第二,科幻文学与科学之间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第三,科幻文学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会如何转变?科幻作家们又会如何立身处世?是值得思考的问题。[3]科幻女性主义是“基于‘女性文学’概念的通用指涉,‘女性科幻小说’主要是指女性作家创作的科幻小说,它在女权主义运动的大潮下发展起来,因而表现出较明显的女权主义思想倾向”。[4]1988年,萨拉·勒法奴在《世界机器的缝隙:女性主义与科幻小说》中第一次将女性主义科幻作为研究对象,并指出女性主义作品不等于女性化的作品,科幻小说为女性提供了新的写作方式。“女性主义者追求的是瓦解、颠覆、冲破父权文化和二元思维。”[5]科幻女性主义包涵科幻小说、科幻影视在内的所有科幻文本中体现出的女性主义思想。
二、科幻文本与女性主义的共同特征女性科幻小说倾向于对性别差异的探讨,虚拟出两性平等或性别消解的未来世界,力图突破现实中传统的男性权力中心,表现出乌托邦叙事传统,“这种书写范式解构性别差异以及由此产生的不平等,或者在未来主义的视域下书写女性故事、表达女性的期许”。[6]通过科幻小说这一文学类型,女性主义可以更好的表达自己的诉求,正是因为女性作为第二性,一直处于男权文化中心的外围,这同科幻文本的发展有着一些相似特征,两者才可以更好地融合,发挥“1+1>2”的效果。
(一)边缘性与内在本质科幻文学的边缘地位是有目共睹的,甚至被称为“下等文学”。长期坐“冷板凳”的同时刻画了许多社会身份边缘化的主人公,比如威廉·吉布森《神经浪游者》的主人公凯斯作为赛博牛仔颇有天赋,但说白了他不过是一个网络盗贼;尼尔·斯蒂芬森《雪崩》的主人公阿宏在超元域中可以随意切换化身,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既失去了爱情也挣不到面包的“Loser”(失败者)。而且很多科幻小说作家自己就是处于社会边缘地位人群中的一员,比如反乌托邦三部曲之一《我们》的作者叶夫根尼·扎米亚京,他一生中多次被捕、被放逐和逃亡国外。
不论是坎坷的发展道路还是一直以来不被主流文学认可的尴尬地位,都表明了科幻文学的边缘性处境。
西蒙娜·德·波伏瓦在《第二性》中力图揭示:什么是女人?男性作为生命的主体,可以通过奋斗、创造、向外部世界探索而获得生命的本质;女性作为男性的附庸物,不能以自身超越社会和自然,她的生育价值使她只能向内转向,最终封闭在自身中。因此男性具有超越性,女性具有内在性。女性的附属地位和内在本质使得女性长期处于压抑与顺从之中,部分女性渴望通过文学作品表达内心对自由平等的渴望,科幻文类的边缘属性恰巧为女性文学想象提供了一方广阔的天地。科幻文学力图冲破边缘网罗,打破主流文学桎梏的思想与女性渴望摆脱内在属性,超越压迫的想法不谋而合。第一部科幻小说《弗兰克斯坦》的作者玛丽·雪莱就是一位女性作家。她幼年丧母,又没有得到父亲足够的关怀,使她一直感到无法言说的孤独,成年后婚姻中的各种委屈与煎熬,也让玛丽长期处于压抑和痛苦中。通过对弗兰克斯坦所创造怪人的悲惨命运的描写,“玛丽在整个作品中所展示的,应该说是18—19世纪的现代化早期过程中女性的基本生存状况和思维状况。她们在男权世界的边缘,期望着跟这个世界讨价还价。”[7]也正是通过科幻小说,玛丽才在寻找到一个“倾诉”自己内心挣扎的树洞,成为了开辟这一文学类型的“科幻小说之母”。
(二)陌生性与异化的人达科·苏恩文认为:“科幻小说应该被理解为认知性陌生化的文学。”[8]其中陌生化是指区别于现实主义文学而言的特点。科幻小说作为一种面向未来进行书写的文学形式,需要对现实社会进行相应的解构与重组,既要以科学技术的创新来实现其惊奇性和陌生化,还要在时间与空间上对现实生活进行一定的扭曲与异化,由此达到区别现实主义文学的效果。
女性主义者认为主体对自由感到焦虑,为了逃避这种焦虑,便在事物中寻找自身,这是主体的异化倾向。[9]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下,作为主体的人总是渴望通过外部事物来投射自身,因此时刻都在发生着异化。[10]在许多科幻影视中女性都作为男性的凝视对象而存在的。在早期的科幻电影中,女性要么是美丽性感的“花瓶”,如在第一部科幻片《月球旅行记》中的女性角色是只需展示身体而没有话语权的陪衬;要么是作为男性的复制品出现在荧幕上,如1979年的《异形》中的女主角雷普莉呈现出的女性硬汉形象,是好莱坞塑造男性英雄的典型方式。“这些影片为获得女性的观影快感扭曲了女性的性别特征,以以往男性角色为本体来刻板化模仿的形象以达到女权主义者要求的女性权利的提高,但是却没有实现女性主义的要求出现过‘真正的女性’。”[11]反而掩盖了女性的性别特征,使女性被进一步异化。
科幻文本在揭示女性的异化特性上有着天然的优势,正是其具有的陌生化叙事特点,使得女性作家可以不受现实社会的捆绑,展开丰富的想象,打破时空的牢笼,缔造出同样异化的世界。“科幻文学提供了在男权社会话语体系中抒发女性思考和投射女性情感的一个空间。”[12]例如玛丽·雪莱在《弗兰克斯坦》中塑造的怪人形象,就是一种异化状态,“女性作家就是这样从异类的夹缝中突围并构建自身的话语空间的”。[13](三)客体性与他者地位科幻文学作为一种隐喻和陌生化表达,在主流文学世界中成为一种“离经叛道”的叙述方式。不论是在世界文学发展之路上,还是在中国本土化文学道路上,科幻都逃出客体性的烙印。从世界这一大范围来看,许多著名作家都否认自己是科幻作家,比如英国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多丽丝·莱辛、以科幻创作起家的小库特·冯尼格等人。董鼎山先生就坦言科学小说不能在文学上与所谓“主流”小说相提并论,他写道:“在一般正统的文学界的眼中,科学小说仍不是一个正统的文学类型。这也是一个现实情况。”[14]从中国这一本土范围来看,梁启超的“哲理科学小说”、鲁迅认为的“经以科学,纬以人情”和新中国早期强调科幻小说的科普作用,都没有把科幻文学放在中心的主体的位置,而是不断强调了其客体属性。这样的情况到了今天有所改善,但一提起科幻文学人们还是无法忽略它类型化的客体特质。
科幻的客体性与女性所处的他者地位有着一定的相似性。其一,拉康的镜像理论认为婴儿在一定阶段会通过镜子注视自己,在对自我镜像的观察之中确认自身的完整性。人类作为存在主体,需要不断通过外部世界肯定自己的主体性。精神分析学派认为女性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不具备整体性,自然不会成为世界的本质与主体,而只能处于一个客体的地位,是男性的他者;其二,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认为:“人的自由先于人的本质并且使人的本质成为可能,人的存在的本质悬置在人的自由之中。”意味着人的本质的实现是以自由为前提的,女性一直以来都受到种种束缚,难以获得真正的自由,也就难以成为一个本质的存在。
科幻文学这一题材非常擅于塑造处于客体地位的他者形象,比如机器人等异于常人的非人形象。“女性是科幻小说中真正‘他者’的创造者。”[15《弗兰克斯坦》]中被制造的怪人等都是典型的他者形象。
三、从乌托邦叙事到女性命运共同体“女性主义科幻小说是科幻小说的一个分支,专注于女性主义等理论,包括但不限于性别、性、经济和繁殖……一些最著名的女性主义科幻作品使用乌托邦探索社会性别差异和性别权力失衡,探索性别不平等加剧的世界,强调了继续进行女性主义工作的必要性。”早期的女性主义科幻小说是以“女性乌托邦想象”为特点的,渴望在一个异世界中寻求针对解决性别差异的可行方案,作者“多采用异域想象来解构生理差异导致的性别不平等,突出女性诉求,关注人际关系与人文思想,在未来主义视域下构想人类未来的生存,凸显出女性科幻的特质。”[16]“乌托邦”文学为女性科幻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宽广活动范围,逐渐形成了女性乌托邦叙事模式。这一叙事模式的代表有:厄休拉·勒古恩的《黑暗的左手》、皮尔斯的《时间边缘的女人》等等。
随着现代女性主义运动的持续发展,人们渐渐意识到女性的解放与独立单靠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需要动员和建立一系列命运共同体,使所有女性认识到这是与自身生存紧密相关的事。女性科幻小说力图打破时间与空间的局限,团结一切力图改变性别压迫的力量,在异域想象中寻找新的出路。科幻女性主义逐渐从乌托邦叙事转向女性命运共同体这一路径。近年的科幻电影中出现了许多表现女性命运共同体主题的影片,如《复仇者联盟:终局之战》中出现了所有漫威超级女英雄同框的画面,振奋人心;《猛禽小队与哈莉·奎茵》讲述了一支由女性组建起来的队伍对抗邪恶势力的故事。这都体现了科幻女性主义正在通过科幻文本冲击传统父权价值观念,寻求女性的共同精神理念。
参考文献:[1][3][7][12][13][15]吴岩。科幻文学论纲[M]。
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21。
[2][8]达科·苏恩文。科幻小说变形记:科幻小说的诗学和文学类型史[M]。丁素萍,李靖民,李静滢,译。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2011。
[4][16]李保杰。美国当代女性科幻小说中的共同体意识[J]。广东社会科学,2021(2)。
[5][6]田烨。女性主义科幻小说内涵研究[D]。南京:南京师范大学,2020。
[9][10]西蒙娜·德·波伏瓦。第二性I[M]。郑克鲁,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
[11]李华。新世纪以来好莱坞科幻电影女性形象研究[D]。南京:南京艺术学院,2020。
[14]董鼎山。科学小说与文学[J]。读书,19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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