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9年《疯狂的外星人》《流浪地球》《上海堡垒》上映后,中国科幻电影开启了新纪元,获得了国际影迷的关注。对于科幻电影来说,空间场景的建构是叙事和情感表达的基础。本文以《流浪地球》为例,从乡土情结、中国式父子情、命运共同体三个角度出发,阐述了中国科幻电影中空间建构与情感表达之间的关系。
今传媒2023年第4期影视作品欣赏
作者简介:魏云洁,女,广东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影视媒介文化研究。
虚景与实情:中国科幻电影中的情感空间
———以《流浪地球》为例
魏云洁
(广东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广东广州510220)
摘要:自2019年《疯狂的外星人》《流浪地球》《上海堡垒》上映后,中国科幻电影开启了新纪元,获得
了国际影迷的关注。对于科幻电影来说,空间场景的建构是叙事和情感表达的基础。本文以《流浪地球》为例,
从乡土情结、中国式父子情、命运共同体三个角度出发,阐述了中国科幻电影中空间建构与情感表达之间的关系。
关键词:科幻电影;情感表达;空间叙事;虚景与实情
中图分类号:J90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2-8122(2023)04-0082-05
一、前言
《流浪地球》开创了中国科幻电影的先河,它在
融入中国价值观的基础上,讲述了一个符合中华文化
体系的科幻故事,让世界看到了中国科幻电影巨大的
发展空间。在《流浪地球》中,导演没有通过高大
上的科技或物理知识去搭建影片结构,而是通过场景
建构、情感表达、视觉特效以及人本主义理念,向观
众传达中国传统的人文情感。
学者黄德泉在《论电影的叙事空间》中提出:
“电影中人物生存或者活动的空间,是由人工或自然
的景和物构成的可视化的具象空间。”太空科幻电影有
许多以道具、美术等肉眼能够识别的物质空间,它们
有的在受众认知范围内,有的则需要去感受和想象。
不同的空间类型都能够帮助观众更好地融入亦幻亦真
的太空环境中,让观众感受未来世界的科技感[1
]
。中
国科幻电影在对虚拟空间进行建构时,空间的设置不
再是为了展现环境,更多的是思想观念的传达、文化
情感的展现。《流浪地球》将真实的情感———东方式
乡愁、乡土情结和中国式父子情建构在虚拟的科幻空
间中,虚景与实情相融合,向观众呈现了独具中国特
色的科幻电影。
空间是影片中人物活动的场所。卡斯特在1972
年法文本《都市问题》中指出,“空间是一个物质产
品,它相关联于其他物质产品,包括在特定的社会关
系中赋予空间一种形式、一种功能和一种意义的
人[2
]
。”空间设置能够展现人物所处的环境背景、反应
人物的内心情感、体现一个地域的生态文明特征。对
于科幻电影来说,空间场景大部分是虚构的,科幻电
影的空间设置既具有科幻元素,又具有一般影片空间
场景的承担功能。这就要求中国科幻电影要处理好特
效技巧和情感之间的关系,平衡空间展现与情感
表达。
《流浪地球》设置了三个特定空间:充满中国特
色的“地下空间”、冰封灰暗的“地面空间”以及远离
地球的“太空空间”。影片剧情发生在这三个独具特
色的空间中,每一个空间都有自己的风格和暗藏的意
义,观众的情感也在这三个空间中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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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乡土情结:深切的乡愁
(一)个人书写群体记忆
在当下现代化进程中,“乡愁”是指对工业化之
后消失和被迫丢弃的自然景观和文化生活的追怀[3
]
。
在《流浪地球》中,“乡愁”是地球脱离太阳系后,
人们对被破坏的原本生活的追怀与留恋;是能够回到
地面空间生活的希冀;是对守护人类共同家园的愿
望。单独看这些场景似乎是个人行为,但是,放在
“地球即将被毁灭”的背景下,这就是社会集体意识,
这种集体意识一旦形成,就会以记忆的形式储存,不
会被轻易改变或抹去,个体的认知和判断,也会直接
受这种集体性文化记忆的影响[4
]
。
图1
在《流浪地球》中,观众可以看到主人公在路
面穿梭时,冰封下的兰州拉面、校车、救护车、东方
明珠塔以及上海奥运大厦,这些实物引发的记忆属于
同一个群体。《流浪地球》通过标志性建筑以及日常
生活场景呼唤着社会集体意识的回归,再通过对这些
场景的摧毁,唤醒了人们的文化记忆。影片通过朵朵
的视角将这些标志性建筑刻意展现出来,熟悉却又陌
生的建筑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物质空间,更多的是人
们乡愁精神的记忆载体。
“对旧日居所的回忆被重新体验,仿佛过去的居
所在我们心中是永远无法忘却的梦想[5
]
。”影片中,导
演对韩子昂的人物刻画,向观众述说着人类对于往日
的怀念,传达着人类对栖息于大地之上、重返家园的
渴望与期待。在韩子昂生命的尽头,他坐在了沙发
上,摘掉氧气头盔,似乎在享受最后一刻“归家”的
美好,这一行为看似是个体行为,实际表达的却是人
类对于“归家”的期冀。影片通过韩子昂的个人行为,
将个体的回忆逐渐汇聚、上升并转化为集体文化记
忆,借助个体展现了所有居住在地下城的人们的心
理,以此构建出中国式乡愁。当大楼坍塌,巨大的灾
难吞没了韩子昂代表的“归家”的个体时,意味着人
们的“返乡”愿望也破灭了。
亲情谐振属于情感谐振的一部分,是人们因心理
沟通和心理相容而产生的情感共鸣,这种情感共鸣能
够产生谐振作用[6
]
。中国的传统血缘关系使得许多中
国人形成了“家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的观念。这
种亲情观念不仅包含了血缘关系,也蕴含了文化内
涵———家人是家的重要组成部分。
电影《流浪地球》中,当韩子昂去世时,刘启
对朵朵说:“朵朵,我们回家。”这时,随着朵朵一句
“爷爷不在了,我们的家在哪里啊?”镜头切换成了大
全景,四周一片白茫茫,一望无际,冰川已经将城市
淹没,人物在这个大全景中显得格外渺小,周围没有
别的生命体,没有高楼大厦,更没有家,只留下了
荒凉。
(二)安土重迁式怀乡
在对土地和家园这一母题的叙事上,东西方国
家呈现出了两种完全相反的理论观念。西方国家的
科幻大片往往倾向于“反乌托邦”式的叙事方式,通
常是对原有的家园进行摧毁,寻找新的人类家园。
在东方中国人的观念中,家是不可抛弃的,人们对
土地有着本能的眷恋。这也是为什么在《流浪地
球》中,面对地球即将被毁灭,我们选择“带着地
球去流浪”,表达出“中国人对家、房子和土地的深
厚的情感”。
乡愁(nostalgia),希腊语是(nostos)“返回家
园”的意思,指对过去的事物、人或环境的一种苦乐
交织的渴望,也指一种想家的愁怨体验。乡愁至少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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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两个要素:一是离家在外而对家园的渴望,二是置
身都市而对乡村的缅怀[7
]
。在《流浪地球》中,人
们被迫离开原本的家园,原因是地球离开了原本的
“家”,向着太空深处“迁徙”,意味着人类的乡愁就
此深深埋藏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但是,无论如何人们
都不愿意放弃地球,放弃这个原本美好的生活空间。
地面空间被破坏,导致被迫搬迁至地下几千米的地下
城中的人们无法再看到、感受到或触摸到原本的生
活,昔日生活的记忆正在消逝,这无时无刻不在触发
着人们的乡愁。
影片开头,北京三号地下城中:刘启的床上贴着
“福”字,大屏幕中播放着新年贺岁视频,街头的横
幅标语以及新年舞狮表演等都在仿造原本的北京城,
构建出一个人们熟悉的生活环境,展现出人们对原本
家园的渴望。人们背井离乡寄居于地下城,“地下空
间”成为人类生存与生活的栖息之地,也是物质家园、
精神家园、血脉家园的汇集地,从本质上讲是一种原
乡仿制。段义孚将这种仿制与还乡冲动结合起来,认
为“人们经常通过提及黄金时代来说明应该按照一种
理想化模式恢复当世的和谐,他们要求回归到以前的
社会秩序和维系它的礼仪规范。[8
]
”影片中地下城的建
构,就是这种仿制与还乡冲动的结合。影片中“地下
空间”的建构,是现实生活的投射,也是人们返乡心
理的映射,承载着中国传统的家族观念和乡土情
结———人们聚居在一起,亲人、朋友如往常一样的生
活,仿佛这不是在地下几千米的空间里,而是在原本
的地面上。这个空间,不仅承载了人们传统的生活习
俗,也承载着人们期待回归原本家园的精神寄托。影
片精心构筑的“地下空间”,是人们现实生活中真实
的立体空间,代表着中国自农耕时代以来的“返乡”
“留乡”“守乡”的“原乡”精神。
(三)全球语境下的“归家”
《流浪地球》传达的是全球语境下的“归家”意
识。“归家返乡”意识并非只是中国理念,西方的“恋
地情结”与中国的故土情结如出一辙。段义孚认为
“恋地情结”是人与地方之间的感情纽带,是人类对
地方的爱,其目的是为了广泛且有效地定义人类对物
质环境的所有情感纽带;“恋地情结”是关联着特定
地方的一种情感,环境能为“恋地情结”提供意象[9
]
。
影片通过对太空空间及地面空间的描绘,传达了全球
视域下的“乡愁”。这种对故乡的怀念,对归家的期
待不仅仅停留在对中华文化的描绘上,更是将这种感
情放在全球、全人类的视角下。影片中,各个国家的
宇航员在空间站凝望着地球,此刻的地球就是他们
“思乡”“返乡”的表征符号。当马卡洛夫和刘培强在
空间站中准备出仓时,刘培强说:“我们还要带着孩
子去贝加尔湖钓鲑鱼呢。”马卡洛夫说:“那还不如去
吃火锅。”随后,两人在太空中瞭望地球,勾起了他们
无限的思绪。太空空间是一个虚拟的空间,近在眼前
的地球并没有让两人感到亲近,这种虚拟空间的设置
反而拉远了心理上的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突显出乡愁的浓。
影片通过太空空间以及地面空间的来回切换,让
观众感觉穿梭于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如果说太空
空间是对未来的想象,那么地下空间则是与命运的对
抗,而影片对于地面空间的展现多是全景,大片大片
的冰川,荒凉至极。各国人民为了拯救共同的家园,
往返于这样的环境。当救援队得知地球即将毁灭时,
他们选择撤离,回“家”与亲人团聚;此时,红色的
车灯占据了画面,像万家灯火在照亮归家的路,抒发
了人们想要归家的急切心理。
三、中国式父子情:意象符号的代际
关系
导演郭帆曾在采访中有这样一段话:“当我有了
孩子,成为父亲以后,才能感受到父亲对孩子的情感
究竟是什么———就是我们把欠上一代的还给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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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循环往复[10
]
。”在影片中,导演将中国式父子情
通过“木星”这一意象符号展现出来,而“木星”不仅
承载着空间站中各国航天员“望月怀远”的思乡愁绪,
也象征着刘培强与刘启这对中国父子之间的代际
关系。
费孝通曾在《乡土中国》中用一捆柴和水波来
形容西方与东方家庭之间的关系差异。他认为:西方
家庭的关系就像一捆木柴,虽然被家庭的纽带绑在了
一起,但是,作为木柴个体而言,他们还是独立的,
彼此之间的界限是明晰的;相反,东方家庭的关系更
像石子投到水中后泛起的涟漪,是一种由己推人的模
式,你很难分清楚彼此之间的界限[11
]
。在《流浪地
球》中,刘培强与刘启就是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关
系———刘培强心系儿子,却由于身在太空,不知如何
表达对儿子的牵挂;与此同时,刘启的内心期盼父亲
早日归来,却又恨他当年放弃对母亲的治疗。
从亲密到陌生再到和解,影片对这对父子之间的
情感刻画大多是通过“木星”这一表征符号来展现的。
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把符号看作是“能指”和“所指”
的统一。“能指”的含义是:符号直接作用于人的感
官的形象,其作用是指向它自身之外的某种意义。
“所指”是指符号的意义。符号具有任意性,这是符
号的特点之一;所指和能指的联系也具有任意性,这
就是符号的不确定性[12
]
。木星本身是宇宙中的一颗
行星,在影片中,导演利用“木星”这一符号指代父
子之间的关系,因此,“父子情”就成为“木星”的所
指。刘启小的时候,刘培强带他去海边玩耍,两人通
过天文望远镜观察木星。刘培强告诉儿子:“等有一
天,你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木星的时候,爸爸就回来
了。”这时,两人距离木星非常遥远,但是,他们父子
之间的感情是非常亲近的。导演通过对话将二人的父
子情用虚拟的木星连结起来。当刘启到达苏拉威西
后,地球仍然面临着被毁灭的危险;此时,空间站的
moss开启了“火种计划”,这意味着地球与空间站要
永远地分离了。刘启抬头,看着木星,想起了父亲对
自己说过的话,此刻木星就近在眼前,但他与父亲的
距离却遥不可及———这与影片开头形成了强烈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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