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Kubrick，1928-1999）作为20世纪著名的导演、编剧、制作人，他所参与制作的16部电影作品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了好莱坞甚至是世界影坛，他在电影中对音乐的独特选择，更是被后世导演奉为学习的典范。

　　路易斯·贾内梯（LouisGiannetti，1954-)对库布里克的电影音乐这样评价：“库布里克用音乐的大胆是最受争议的”①，他认为，库布里克电影中的配乐特别之处在于，库布里克对于自己电影中的音乐有着全权的主导性。谈论库布里克的电影创作开端，电影界往往会将1953年上映的《恐惧与欲望》作为标志。从这部电影之后，库布里克开始尝试让专业的配音家为他的电影配乐，如1960年上映的《斯巴达克斯》中，库布里克就把电影配乐的工作交给配乐家亚历克斯·诺思（AlexNorth，1910-1999）；从1964年—1971年的“未来三部曲”②开始，特别是1968年上映的《2001漫游太空》，库布里克对电影音乐的选择呈现出从原创音乐向非原创音乐转向的趋势。在此之后，库布里克的在选择配乐时倾向于使用古典音乐，在1975年上映的《巴里林登》之中，库布里克就使用亨德尔、巴赫、舒伯特等作曲家的作品，全剧中更是贯穿着亨德尔的《萨拉班德舞曲》。

　　此后多部电影如1971年上映的《发条橙》、1987年上映的《全金属外壳》等作品中都能看到库布里克对于非原创音乐的使用。由此可见，库布里克的电影音乐，大致可分为原创音乐时期以及非原创音乐时期。

　　一、《2001太空漫游》中的音乐符号《2001太空漫游》是由库布里克执导，根据科幻小说家亚瑟·克拉克（ArthurCharlesClarke，1917-2008）小说改编的美国科幻电影，于1968年正式上映。

　　这部在电影史上有着里程碑意义的科幻电影，不仅在拍摄技术、剧情发展上超越了同时代的科幻电影，更是在音乐上开创了成功使用古典音乐作为电影配乐的先河。

　　影片讲述的是一段时间跨度很大的科幻故事，从猿人演化到人类的出现，直到2001年人类为了寻找一块神秘的黑色碑石的根源，计划了一系列宇宙航行的行动。

　　《2001太空漫游》中一共出现了十三首音乐作品，其中不乏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AtomHeartMother”和“Echoes”这样的前卫摇滚音乐，也有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这种在库布里克的电影创作生涯之中第一次使用的古典音乐。

　　在整部影片之中，库布里克对五首古典音乐恰到好处的运用体现了他对于电影配乐对独特理解。作为库布里克使用非原创音乐的开端，《2001太空漫游》的配乐在电影界的地位不言而喻，它们也潜移默化地成为电影中的音乐符号。

　　二、混沌：《大气》开端电影正片之前，画面进入到了几分钟的黑暗，一种混沌、黑暗的宇宙的感觉笼罩观众，此时背景音乐中出现的乐曲是匈牙利作曲家乔治·利盖蒂（LigetiGy?rgySándor，1923—2006）1961年所作的《大气》（Atmospheres，1961），库布里克将其作为电影的开场音乐，这是利盖蒂运用微复调③技法创作的成名作。

　　在音色与音响之间的不断转换与变化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利盖蒂受到美国作曲家亨利·考威尔（HenryCowell，1897-1965）在20世纪倡导的“密集音块”④的技法影响，他将一个完整的管弦乐队编制⑤分成几百个“微复调”，音响上每个声部都有着各自独立的变化。

　　作品一开始，弦乐声部就以五个八度的音域来展开，将一个以半音叠置而成的静止状态的音块进行弱奏（pp），节拍一直以全音符连线的形式进行，这在音响上产生一种混沌的感觉，如同世间万物仍未出现，世界仿佛仍身处在黑暗之中。

　　除此之外，《大气》在影片的其他地方还出现了五次，这五个场景分别是：一、猿猴发现黑色碑石的出现；二、弗洛伊德博士与同事去调查神秘物品；三、弗洛伊德博士在调查时被黑色石碑干扰；四、HAL偷听到鲍曼与他人的对话；五、鲍曼坐太空飞船前往木星。

　　虽然这几个场景各不相同，表达的内容也不尽相同，但作品所带来的复杂且磅礴的音响，贯穿了整部影片之中，隐喻了世间万物从无到有、从动物到人、从人到机器的进化。

　　对于这部作品的喜爱，库布里克丝毫不掩盖，甚至还在利盖蒂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将作品运用到影片之中去——即使利盖蒂将他告上法庭，需要支付一大笔版权费，但库布里克仍然坚持使用这部作品⑥。即使是曾对簿公堂的二人，后来还是选择了合作，在库布里克日后执导的《闪灵》和《大开眼戒》中能够看到利盖蒂作品的出现。

　　三、神秘：“黑色碑石”与“微复调”除《大气》外，利盖蒂的另一部作品作为诡异人声的背景音乐出现在电影开始后一段猿猴的活动。这首作品是1965年利盖蒂为女高音、次女高音、两个合唱队与管弦乐队而作《安魂曲》（Requiem，1965），利盖蒂在作品中将微复调与宏复调相结合，使得节奏更加地密集，再伴随着音块似的人声吟诵，表达惶恐不安、惊慌失措的心理感受。

　　作品是以女高、次女高、女中、男高和男低五个声部的合唱形式构成，但每个声部本身又以四部合唱形式呈现。而其他四个声部所唱的旋律都是来自女中音声部组的第一个声部，这种四个声部的模仿形式结合完全符合微复调织体的写作特点。虽然每个声部组声部数量有限，但当五个声部组共同出现时，所产生的整体音响也是可以达到相当复杂的程度。⑦库布里克将其十分巧妙地融入到电影之中，在人声的烘托之下，电影之中的“黑色碑石”仿佛有了生命。

　　微复调这种具有繁琐且复杂的作曲技法可以说是古典音乐发展到了极致的表现。面对着外太空的神秘，作曲家们乐于用这种独特且神秘的音响来表达烘托气氛。

　　这对科幻电影的后续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同时也为利盖蒂日后的科幻电影配乐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四、超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长达三分多钟利盖蒂的《大气》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接续响起，与音乐相对应的便是画面中出现了阳光普照地球的经典场景。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sprachZarathustra，1896）是德国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Strauss，1864-1949）1896年创作的交响诗。该作品根据哲学家尼采的同名著作曲谱，同时也暗藏了尼采的“超人”进化哲学思想。这部交响诗一共分为九个部分⑧，电影中所采用的正是其中第一部分《日出》。《日出》的开头，是著名的“查拉斯特拉的序言”，由小号悠远地奏出的庄严主题，一波波地被推向包括管风琴在内的乐队全奏的高潮，壮丽而神圣，勾勒出一幅宏大的日出画面。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多钟，但库布里克将其与太阳喷薄而出的场景拼接在一起，画面与音乐的相互结合所带来的磅礴气势震撼人心。

　　在日出动机中，管风琴声部的持续，为后续经典场景的出现烘托了神秘的气氛，同时大三和弦和小三和弦的不断切换，赋予了作品不一样的色彩，这一特性也被后来的好莱坞用作于表现人类进化文明的象征。

　　除在开场片段中使用外，《日出》还出现在影片的另外两处场景，分别为：一、人猿被黑色碑石赋予“人类”智慧；二、鲍曼进化后俯瞰地球的经典画面之上。

　　在电影中三次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主题重复中，力度和响度都在逐步地提升，气势也在不断地扩张，直到最后达到了整个电影的高潮，这样一来，就使得电影内容形成一条紧密联系的线索（动物—人—机器），进一步加深了库布里克对于《2001太空漫游》的内容诠释。

　　五、漂浮：太空圆舞曲《蓝色多瑙河》《蓝色多瑙河》（Andersch?nenblauenDonau，1886）由奥地利作曲家约翰·施特劳斯（JohannStraussJr，1825-1899）作于1866年，由序奏、五个小圆舞曲和尾声组成。作品开始小提琴用碎弓轻轻奏出徐缓的震音，就如同黎明的曙光拨开河面上的薄雾，悄悄唤醒沉睡的大地，多瑙河流淌的水波在轻柔地翻动。在这种背景的衬托下，圆号吹奏出乐曲最重要的主题动机，好似黑夜即将落下帷幕，象征着黑暗后黎明的到来。

　　在太空飞船漫游的场景中，库布里克将《蓝色多瑙河》作为配乐，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意境——轮形太空飞船与华尔兹舞曲的结合，让太空旅程这种以往都是以神秘、未知、黑暗为代表的场景变得优雅起来，这在当时更是打破了科幻电影使用怪异音响的惯常做法。虽然从现在看来，这一配乐的使用是极其成功的，但仍有许多电影评论家并不看好，在他们看来，《蓝色多瑙河》作为一首19世纪的古典音乐作品，被用于科幻电影片段之中既显得不够神秘。但库布里克只用了一句话回应了质疑：“我想它就像一场音乐的场景，一场机械的芭蕾舞剧”。

　　除了这一段经典的场景使用了《蓝色多瑙河》外，整部影片还出现了两次，分别是：一、序曲过后，由五个小圆舞曲组成的片段，镜头开始从动物、物体开始转向人，以轻松、活泼的情绪来引出男主角；二、太空飞船准备降落在月球基地时，配乐则是《蓝色多瑙河》的尾声部分，这部分采用了管弦乐曲结尾，依次再现了第三、第二、第四、第一小圆舞曲的主题，接着又再现了乐曲序奏的主要旋律，最后结束在疾风骤雨式的狂欢气氛之中。

　　六、异化：《加雅涅》的独白1939年苏联作曲家哈恰图良（AramKhatchaturian，1903-1978）创作出芭蕾舞剧《加雅涅》。舞剧共四幕，讲述了亚美尼亚集体农庄姑娘加雅涅为了集体利益与叛变的丈夫做斗争的故事。1957年，剧中音乐被哈恰图良改编成三首管弦乐组曲，其中《马刀舞曲》和《玫瑰女郎之舞》是最著名的乐曲。但在《2001太空漫游》中，库布里克将目光转向这部组曲的第一首——《摇篮曲》。

　　《摇篮曲》在影片后半部分两次出现，库布里克巧妙地跳过曲子的开头部分，选用其中的弦乐慢板，把在无垠太空中，独自向木星无声推进的发现者号太空飞船，衬托得相当孤独与无助。船员麻木的内心状态使得这种气氛愈发浓。而这也是库布里克选择该作品的原因：“这首缓慢而孤独的曲子强调了深太空旅行的极度无聊。”⑨也许在库布里克拍摄这一片段时，就已经产生了这样的内心独白，而《加雅涅》的存在，恰恰满足他内心的想法。

　　七、反差：库布里克其他电影的配乐运用古典音乐其本身独立的音乐含义使得与影片融合时难度很大，库布里克却能够巧妙地使用这种配乐，赋予了当时的电影前所未有的表现力，使古典音乐在电影音乐风格的发展史中具有了重要的意义和地位，进一步丰富了电影音乐风格史这些都基于库布里克自己对于电影美学的独特理解。

　　在《2001太空漫游》中，库布里克出神入化的将五部古典音乐融入影片之中，这种形式的成功，使得库布里克名声大噪，在别人认为他将要继续使用着这种方式开始他的电影创作时，他却一如既往的特立独行。

　　虽然在后来的《巴里·林登》中，也出现了亨德尔《萨兰班德舞曲》、舒伯特《德国舞曲》、维瓦尔第《e小调大提琴奏鸣曲》、巴赫《C小调两把大键琴与管弦乐队协奏曲》等多首古典音乐。但是能看到的是，所选用的音乐都是符合影片剧情所处的年代，基本上还原了当时的历史场景，因此不会有违和感。但在《2001太空漫游》中，正是这种时代的差异感，使库布里克所要表达的内容、情绪更加生动和突出。

　　库布里克并不循规蹈矩，即使是有了大量成功使用古典音乐的经验，他也没有因此得到满足，在不断大胆地创新与实验中，将电影音乐玩出一个新的高度。在《发条橙》中，库布里克用不同寻常的方式来用音乐描绘出来的剧情。每当作恶多端的主人公出现，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都会如约响起，这首适合于用在表现宏伟气氛等场景大型作品，库布里克却将其用在表现角色暴力的场景——这种极致的反差，是经典的那间离配乐手法。

　　从《2001太空漫游》，再到登峰造极的《发条橙》以及最后一作《大开眼戒》，对于电影音乐运用的极大反差，造就了库布里克在电影史上的独特地位。

　　结语《大气》《安魂曲》《查拉斯图拉如是说》《蓝色多瑙河》《加雅涅》代表着混沌、神秘、超人、漂浮以及异化——这是库布里克给予《2001太空漫游》这部影片的音乐符号，这五首作品被库布里克交织在影片之中，构建出一部史无前例的科幻电影，也开创了其电影音乐的独特风格道路。

　　《2001太空漫游》对于古典音乐的使用，一改以往科幻电影配乐的风格，让古典音乐开始成为电影配乐的主流，而库布里克就是这一潮流的先行者与发现者，因而也影响了一大批现代导演对于古典音乐的选择，他独特的音乐观不仅在他多部作品之中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同时也用自己的亲身实践为20世纪乃至今天的电影音乐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因此，对于展开库布里克电影音乐文化符号的研究，在当代的电影发展史中具有极高的价值，值得引起更多人的重视，对于中国电影音乐的发展来说，也不失为一个成功的借鉴对象。■注释：①路易斯·贾内梯。认识电影[M]。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214。

　　②“未来三部曲”指的是《2001太空漫游》《发条橙》《奇爱博士》三部影片，其中的题材都是面对未来。

　　③微复调是20世纪现代音乐作曲技法之一。其特点为乐器声部繁多，模仿距离紧密、模仿音程狭小，节奏对位复杂，形成高密度音响。

　　④密集音块是把全音、半音或微分音叠置起来，从而形成一种音的集合体。

　　⑤现代管弦乐队的完整的编制，大致可以分为四个乐器组，即弓弦乐器组、木管乐器组、铜管乐器组、打击乐器与色彩乐器组。

　　⑥吴迪。库布里克电影中的非原创音乐研究[D]。

　　中国传媒大学，2007:9。

　　⑦陈鸿铎。利盖蒂《安魂曲》第二乐章的创作特征分析及相关问题探讨[J]。音乐探索，2015，(02):9。

　　⑧交响诗后八段的名称均来自尼采的原著，分别为“来世之人”“渴望”“欢乐与激情”“挽歌”“学术”“康复”“舞曲”和“梦游者之歌”。

　　⑨IrenaPaulus。StanleyKubrick’sRevolutionintheUsageofFilmMusic:2001:ASpaceOdyssey(1968)[J]。InternationalReviewoftheAestheticsandSociologyofMusic，2009，40(1)。p。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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