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不仅是一种文类,更是文化批评实践。科幻的乌托邦想象重构当下的时间体验,回溯过去、遥想未来。科幻批评与生态思想联手,揭示人与自然的对立、互动、共进与和谐。“人类世”话语将古今人类生产方式笼统定罪为环境恶化元凶,唯物史观则揭示其非历史局限。传统“道器合一”的思想,批评工具理性统治自然、排斥人文价值。马克思“新陈代谢断裂”的生态观,阐发了资本科技发展剥夺劳动者生命、破坏自然环境、导致异化劳动。法兰克福学派的对工具理性的批判借古讽今,重述神话思维和乌托邦以超越技术理性和资本,重启前现代人与自然相依为命的灵韵体验。这些理论可以阐发科幻中的自然、技术、劳动与生态议题,为科幻文学批评助力。
一、一个分野:“软科幻”与“硬科幻”大约七、八年前,我开始涉足生态批评课题的教学和研究。课堂上的阅读和切磋应验了教学相长这个古训,促成我个人的生态研究写作项目。教学中,选读课文里势必包括描述生态恶化、气候危机的科幻小说。有些学生对科幻的兴趣比生态更大,计划做硕士、博士论文项目。乍看起来,科幻作品里描述生态气候危机的比比皆是,生态批评融合科幻研究似乎水到渠成,可以双管齐下去做文章。但问题立刻来了,论文重点放在科幻还是生态?探讨生态问题的同时,有必要对科幻小说的文类、范式、母题和历史变迁有个阐释吗?需要严格地界定科幻文学的“本质”吗?科幻的分析对生态批评的意义和作用何在?
科幻是什么?科幻小说的对象是什么?这一直是个众说纷纭的问题。一般介绍文章都会谈到科幻作为一个文类,具备一些耳熟能详的审美意象、母题和叙述套路,如星际旅行、外星人大战和入侵、网络矩阵控制、超智能机器人、基因打造的赛博格、气候灾难和世界末日等等。把科幻作为一个文类,一种文化经典、审美修辞、趣味和感情结构,尽管有争议,但也达成了某种共识。这个经典化、专业化的标准往往用来定位和考量新近的中国科幻成果。因此,很多人雀跃欢呼刘慈欣作品与世界接轨,在科幻文类规范和流派乃至主题层面臻至西方科幻文学经典形态,把刘慈欣跟阿西莫夫等巨擎相提并论。于是《三体》登了科幻大雅之堂,赫然出现在巴拉克·奥巴马(BarakObama)阅读书单中和欧美大学课堂里。
一个相关的说法认为经典科幻是“硬科幻”。始作俑者雨果·肯思贝克(HugoGernsback)指出科幻故事把“美好浪漫的情节与科技事实和未来的预见相融合”,描述一个被科技迅速改变的世界,憧憬充满科技奇观的未来世界。2科幻作品对读者进行科普宣传,渲染技术飞跃和奇迹,激发人们对科技的崇拜。于此相反,科幻作家H。G威尔士则认为,与其预告未来科技文明的辉煌,不如直面现实、针砭当下。科幻不一定要求状写技术硬件的可行性、逻辑的可信性,但貌似天方夜谭的叙述中,必须能推衍出“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utmostrealism)。科幻应该用神奇幻想的套路,“从一个新的角度去烛照社会生活或讥讽人们的虚伪和缺陷”。
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林(RobertHeinlein)把这个“软硬之辩”进一步分辨为“奇技淫巧的故事”(gadgetstory)和“人类关切”叙述(human–intereststory)。这个分野,标示着科技挂帅与政治、文化批评的两条路线之间的纠缠和对立,贯穿在美国科幻发展谱系中,也显现在中国科幻的讨论中。美国科幻写作运动由大众媒体刊物《惊艳故事》(AmazingStories1926)发端,仅仅十年,就分裂出由著名作家组成的名为“政治推进科幻”(CommitteeforthePoliticalAdvancementofScienceFiction)的团体,其中包括年轻的阿西莫夫(IsaacAsimov)。其立场认为,科幻写作要少炫耀科技奇迹,多重视社会关切,强调科幻的社会和政治批评潜力和穿透力。但是,一个自称“新粉群”(NewFandom)的科幻社团与政治科幻取向分庭抗礼,要求科幻回避社会和政治问题,坚持科幻专业化,沉迷于硬科技的奇技淫巧,认为作者对待科技发明创造,应该如同科学家和工程师一样矢志于日新月异、匪夷所思创新项目、新发明。4这个团体代表了膜拜科技、去政治化的大方向,在1937—1973期间掌握了话语权。但是,虽然表面远离政治,硬科技的意识形态其实包含更大的地缘政治,与技术官僚和精英的意识形成攻守同盟,独霸美国科幻的黄金时代。
它挤压、排斥民主政治和社会批评,使得科幻越来越低俗化、商品化和消费化,成为盈利企业,削弱了科幻文学的认知,启蒙、思考和文化批评的功能。其实,“纯科技”的背景和语境,是更大的帝国意识形态和霸权。冷战时代美国,技术至上的意识形态通过大众消费文化的方式,为科技官僚、太空竞争、核讹诈、殖民霸权及军工复合体背书,这方面已有很多研究。5与硬科幻相对,“人类关切”的软科幻观点则致力反思科技对经济、社会和政治造成的巨变、重创和重塑,对人的意识和情感结构的渗透和影响。它不仅描述科技带来的福祉和便利,更多地揭示和批判科技、资本、权利联盟酿成的祸害和异化。这个观点认为,科幻写作不应仅仅附丽和翻新科技的奇幻的审美修辞和惊艳想象,更重要的是把科幻当作一种文化实践,一种反思和批评话语。在互联网、大数据和生物基因工程等高科技正在改天换地的时代,批判意识显得尤其难能可贵和急迫。高科技的运用正铺天盖地席卷当今世界,经济、社会、日常生活、人的意识和身体日益被天网恢恢的算法和网络所渗透、监控、收编和支配。我们身处的世界越来越形同科幻世界。科幻奇观与实在的日常生活越来越混淆;真人和赛博格难解难分,真伪难辨,善恶不分,虚实混杂。这是忧还是喜?
是进步还是陷阱?技术发达必然会领引社会进步、人际和谐吗?科技—权力—资本联姻的历史给出的教训更多是负面的,呈现为前进一步后退两步。科技膜拜日益瓦解人之为人的悠久根基,打破维持人类社会和睦、世界和平的价值基础。如果我们不辩真伪,在假作真时真亦假的网络数据大潮中随波沉浮,俯首听任科技权力和资本霸权把劳动者和消费者物化,蜕变成工具、商品、资源和奴隶,便会失去主体自由,失去独立判断、丧失反省文明和价值的能力。社会也因此撕裂分化,少数人成为技术寡头和官僚,大多数人沦为知识的赤贫者、数字信息统治下的贱民。
剖析和批评这个貌似理性但实际上日益失控的技术膜拜,是文化反思的当务之急。科幻写作处在风口浪尖,可视为文化批评和实践的利器、一个认知和反思的媒介。文化社会批评的角度,使我们搁置“科幻是什么”这个本体论的问题,把视野转向另一个问题:科幻如何思考、表述科技笼罩下的社会、文化,能为社会人生做什么?李广益认为,我们可以借助科幻,“审视渗透支配生活的科技……把科技可能造就的未来美好生活,也把科技走上歧路所导致的灾难图景,一同带到我们面前”。6这是科幻研究应有的批评态度和方法。西方富于批评意识的学者雪梨尔·温特(SherrylVint)也指出,作为一个文化实践,科幻不仅要批判现实,还要设法介入、改变现存世界。科幻提供了“一种用于思考和回应21世纪日常生活的日常语言”。“通过思考、探究科技文化的母题,如星际旅行、算法体验与交流、基因改造、人工智能等等”,科幻叙述用隐喻的方式对应我们现实的社会和政治。7不管神奇、魔幻的世界是否成为现实,科幻批评力度在于不断挑战、扣问、探索科技对人类经验、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影响和支配。科幻符号和叙事可以用来评论、揭示我们日常世界中被人忽略和掩盖的现实问题。比如,在《星球大战》(1897)中,H。G。威尔斯用“一支优越的火星文明征服伦敦”的隐喻来揭示科技在殖民历史中所扮演角色。8科幻的政治意识通过艺术想象进行思想启蒙、文化反思以推动社会变革。虽然科幻渲染未来世界,技术奇观与宇宙天穹,但对现实的嗅觉更敏感、触角更锐利,更致力社会变革。论者常说科幻用技术奇观来实现认知疏离。但认知疏离不应是仅仅打造华而不实的诡异图景,博人眼球和造成视觉冲击。疏离的艺术力量在于能够醍醐灌顶,把读者从膜拜科技的迷思中震撼出来,将习以为常的日常世界视为“众多可能性之一”,领悟到既成现实是“历史选择的产物”,而不是自然而然的状态。9在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弗雷德里克·杰姆逊(FredricJameson)看来,科幻的批判性在于担当起“诊断性干预的职责”。10作为一种否定性力量,科幻的功用是破除习焉不察的成见,“持续不断矫正那种认为自然的、公平的社会已经大功告成的看法”。11如同历史上的革命和社会运动,科幻的乌托邦想象在于“削弱或消除导致剥削与苦难的根源,而非提供满足中产阶级舒适生活需要的草案”。12通过“认知上的疏离”或布莱希特式的“间离”,13科幻“重新构建我们当下的时间体验,将‘现在’重塑为过去或未来,使我们对自己的现在经验感到陌生”。反之,缺乏批判力的科幻恰恰展示了“我们乌托邦想象力的退化”,无力描画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但这失败感可能悖论地重新点燃了乌托邦的想象力,“从而转化为我们自身绝对极限的思考”。14中国作家对科幻也寄予文化批评的使命感和抱负。陈楸帆继承郑文光的观点,倡导科幻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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