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幻小说作为最具现代性叙事特质的文类之一,王德威从“稀奇古怪的物象”与“亦真亦幻的事件”等几个方面,申明其在表现清末现实危机之上的现代性叙事效果。然而,晚清科幻小说的现代性叙事不止于此。小说内部对“世界文明”观念,甚至是“方外文明”景象的推崇,打破了传统的“中国中心”认识,在文本中逐渐确立起“世界人”的身份认同。晚清科幻小说家对现代文明的向往,投射到具体的器物发明、科学技术之上,则从日常的生活角度完成了对现代文明应有状貌的摹写。凭借国家政体——君主立宪,国家形象——世界/宇宙超级大国,国家理想——大同社会的想象,晚清科幻小说又从上层建筑、社会治理以及对外战略想象等宏观层面完成了“中国式现代化”与“现代性中国”的双向建构。
进入近代,中国便与西方纠缠在一起,围绕着“现代性”与“现代化”问题,始终不能分割。西方成为了中国的一面镜子,向西方现代文明学习成为了当时的潮流。所以在政治层面,出现了百日维新;在军事层面,有了“师夷长技以制夷”;而在文化层面,则拉开了小说界革命的序幕。与政治、军事层面统治阶级为参与核心不同的是,文化层面展开的小说界革命,则是以知识分子为主力,呈现出野蛮生长的姿态,在此期间,新小说在叙事主题与叙事类型方面呈现出多姿态、多种类。翻译小说、侦探小说、政治小说、科幻奇谭、狭邪小说、谴责小说、历史小说、言情小说、社会小说……与政治、军事层面现代化中国的建设愿景相仿,小说革命开启了在文化层面对中国现代性的探索。在这些类型小说中,晚清科幻是最为引人注意的一个文类,其在建构中国现代性问题上的意义与价值渐渐浮出水面。与西方科幻肇始于工业革命、与科技纠缠在一起相辅相成的发展路径不同,中国内地科幻发生的背景以及实际情况更加复杂。传统与现代,世界与中国,地球与外星球,文明与落后……这种混杂与嫁接的断裂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晚清科幻小说在现代性叙事方面的开拓之功,甚至影响了读者的阅读与接受。然而,晚清科幻小说在叙事中为当时的读者呈现了世界文明景象,也细致刻画了千奇百怪的现代科技元素,更是对国家政体、形象做出大胆的预设,想象未来理想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这些内容是其他类型的小说一般不涉及的,也构成了晚清科幻小说现代性叙事特质的底色。
一、空间意识变迁、世界观念形成与现代性的发生鸦片战争以来,面对列强的瓜分,清王朝上层产生极大的震动。然而,这种震动并未触及统治者的灵魂深处,亘古有之的领土侵吞、兼并战争已经让帝国统治阶级习以为常,甚至失去了对土地与人民应有的珍视。况且天朝之广、土地之阔,不平等条约中被割让的领土以及赔偿的白银,在帝国统治阶级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中不过是一时之得失。真正引起统治者震颤的,则是列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清王朝唯我独尊的“中心”美梦。即使王朝以往或许是“世界的中心”,但现在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天外有天”。无论是林则徐、魏源率先提出“睁眼看世界”,抑或是魏源1896年撰书《海国图志》对世界地理风物进行细致描绘,“世界”所代表的“现代”雏形逐渐出现在没落的清王朝视野之内。西方的“文明”景象激荡着清帝国腐朽的灵魂。尽管“世界”这一词汇古已有之,在近代以前的典籍中就已屡见不鲜,但是近代以前的“世界”多见于佛家说教的经文之中,往往是对人所处时空的解释。与“世界”这一概念相对的是中国绵延了两千多年的“天下”观念,如果说“天下”观念背后所暗含的是“莫非王土、莫非王臣”的封闭及封建思想,“世界”则代表了现代化进程中的现代文明与开放格局。
邱伟云、郑文惠在《走向新世界:数字人文视野下中国近代“世界”概念的形成与演变》一文中提到:“1898年后‘文明’与‘世界’概念以稳定比例共现,代表的是‘世界’概念的‘文明化’趋势,晚清知识人接受‘文明史’,表示愿意进入西方的普遍进化时间中;而对‘世界’概念的使用,表示愿意进入西方的普遍进化空间中。这使‘世界’概念具备了西方现代性视野下的进化特性。”①“世界”与“文明”观念的东渐,实际上也代表了帝国民众从“天下人”到“世界人”的身份意识转变。
帝国民众的“天子”也只不过是一隅之帝王,而作为“世界人”的身份觉醒,则刺激着晚清以来的知识分子展开对理想国度、极乐世界、大同社会的畅想。上海科学会社光绪三十二年(1906)八月印行,署名李伯元的科幻小说《氷山雪海》全书共二十二回。初版时,封面标印类别为“殖民小说”,关于“世界”的叙述在文本中就反复出现,“合邱陵成山,合江河成海,合山海周围的平原方成地球,合乡村成省郡,合大小强弱的国方成世界”。②“社员推造物主创造人类的原意,一概不敢歧视,才能开辟规模,于地球旧世界外别成一个新世界。”③“世界之土地,不是一人之土地。地球之物产,不是一人之物产。因而地球之权利,亦不是一人之权利。”④“言义务,则自行炊餐,循环负担,不使一人独任。言权利,则普及均平,自社长始,缥布粒粟,必储于公,不得入于私家。谓黄金世界可,谓极乐世界亦无不可。”⑤从合大小强弱国而成的地理意义上的自然世界,再到非一人能掌有的人类共同体世界,最后到权利、义务均平的托邦世界。李伯元在小说中对“世界”的认识和描摹,呈现出攀升的趋势。
“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仅是一个地理维度的空间概念,同时也是一个包含政治、经济、人文的现代文化概念。晚清科幻小说家在国门被动打开之后,经由文学译介的文化传播,依赖留洋求学的见识见闻,“世界”意识在空间转圜中逐渐形成,借助新小说的革命性创作以及报刊纸媒的新发展传播,在科幻小说中展开对“世界”文明的想象、介绍和拯救。有学者认为,“小说救世论凭借小说至上说在晚清文坛乃至文化界大行其道,无形当中为小说现代性叙事划定了一个主流模式”。⑥“救世”成为晚清小说现代性叙事的主流模式这一点是无可非议的,然而需要我们注意的是,包藏于小说中的“救世”理想,其中的“世”则又是晚清中国现实的一个缩影,对世界文明的拯救,说到底还是对中国的拯救。只不过此时的“拯救”发生了改变,与以往“为万世开太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说教有着本质的区别,此时的“拯救”其意义更在于对民众现代思想的启蒙,中国若渴望走向现代,必然要对自身所处的地理空间形态、政治空间形态、社会空间形态有一个清晰的认识,最重要的是要看到一个现代的“世界”文明空间,甚至是“方外”文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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