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美国著名幻想文学作家尼尔·斯蒂芬森出版了科幻小说《雪崩》，“元宇宙”一词横空出世。30年后的今天，科学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跃迁式发展，“元宇宙”概念强势崛起，蔚为大观。“可以与上帝创世的意义相提并论”的元宇宙，“整合了人工智能、数字孪生、全息映射、柔性穿戴、区块链、计算视觉等技术，制造丰富、逼真的虚拟平行世界，使人们极视听之娱，享灵境之妙，让个体在有限生命周期内，获得更多的主观生命体验，延展了生命实践价值”。①相对人类生命的有限，这是不是另一个维度的无限，也即另一种形式的长生不老？

　　更加令人向往的是，与现实世界“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截然不同，元宇宙包含身份、朋友、随地、沉浸感等多个理想化特征，其“标准配备是成功，胜利，拥有，骄傲，甚至连平庸的感觉也不允许存在”①。这样一个新世界，无异于一个新大陆。那么，这个新大陆的发现，对于人类命运和未来前景意味着什么？人类孜孜以求的肉身不老还有意义吗？有没有比不老肉身更科学、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如果有，它将以何种方式存在？面对上述诸多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在南方科技大学与深圳大学联合制作、深圳本土第一部原创科幻哲理剧《云身》中找到答案。

　　何谓云身？在编剧陈跃红看来，人工智能的基础就是“云”，即储存数据的大型数据处理平台。如果结合新材料和智能制造技术，未来机器人与人类对话、接触的时候，可使人产生柔软的、有情感的触觉。

　　“当这些技术实现后，数据生命就不是屏幕上的App，很可能是实体的东西，我们叫他为‘云身’。”②他以人类肉身为原型，运用强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合成生物学等颠覆性技术再生，具有很强的科技感与创造性，类似克隆却比克隆更胜一筹。简言之，云身乃人类真实肉身的虚拟替身，由元宇宙与数字孪生技术共同催生，与人类肉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云身虽然只是一种戏剧想象，但其文学价值不容小觑，必将丰富中国当代文学人物谱系。就如作家邓一光所言，《云身》塑造了“云身”这个全新的艺术形象，“编剧将‘数字孪生’这个概念形象化，放在元宇宙背景中来讲述，让现实与虚拟、自我与世界、具象与抽象、当下与未来形成讲述的悬念，为舞台呈现提供了创造性的开源思路”。③从肉身到云身，体现的是编剧们超凡的想象力，不仅增强了故事的科幻性，而且提升了剧本的文学性。

　　根据《云身》的情节设计，2050年人类已经实现了在虚拟和现实两种空间的平行生存:“人们不再为俗事所扰，智能的云身会在你下线时托管你的生活，他就像你最忠实的影子，和你同进同退、共生共存。”①人类不再囿于分身乏术，如同获得孙悟空的一根毫毛，应物随心变幻出另一个身体，从而让自己在虚拟空间中“诗意地栖居和漫游”，虚与实的边界逐渐模糊。如果肉身与云身永远这样相安无事、各自逍遥，也就彼此和谐、皆大欢喜，但那显然不是《云身》的创作主题和宗旨。编剧兼导演尹迪再三强调:“《云身》是一部科幻戏剧，必须是科幻的、戏剧的、思辨的，以科幻为核心和主线。它关注的永远是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一部披着科幻外衣的社会问题剧。”②因此，作为一部“后元宇宙时代的科幻哲理剧”，《云身》重点探讨在不远的未来，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具有怎样的关系，尤其当人类肉身与智能云身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进而引发人类何去何从的生存危机时，人类该作何选择。“是与他们共存，还是把威胁扼杀在摇篮？”这个终极性命题，才是《云身》剧本的核心冲突。

　　回到剧本中来，肉身与云身之间的矛盾冲突何在？主要体现于云身虽非肉身却胜似肉身，各方面都已呈现出超越肉身的极致之美:“他们文雅、坚韧、隐忍，有牺牲精神和坚定的信仰。他们远比我们更符合古典主义对人类的描绘，正是作为天地造物精神贵族的人类应该有的样子。”除此之外，“在超强人工智能、海量数据大模型训练和多模态系统的加持下，这些云身会比你更长寿、更强壮、更理性。而你们将成为他们的劣化版本”。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如此完美的云身面前，人类长生不老的希冀不过是黄粱一梦，唯有“时常感叹科技的狂飙突进，哀悼人性原力的衰颓”。尤其让人类感到沮丧和不安的是，云身已经有了人类意识，而且是反抗意识。倘若未来某一天，想象成为现实，在人类和云身的生存竞争中，“谁更有资格活下来？”既是人类的诘问，更表达了人类的担忧:人类创造了云身，最终却可能被云身反噬乃至毁灭。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人类发展人工智能的初衷是为了造福自己，被人工智能取代甚或毁灭这种反客为主、自掘坟墓的事情，无论在情感上还是伦理上，人类也许都无法接受。而人工智能取代人类，表面看是人工智能对人类生存造成威胁，实质是人之为人的主体性受到挑战。按照马克思主义哲学观，无论社会怎样变迁，科技如何发达，“人的主体性始终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基础”。但是，有论者认为，由于人的本质属性的消弭、人类社会交往的虚拟化、人工智能赋权的冲击、资本逻辑与技术理性的联姻、人工智能本身的风险等多方面因素影响，“在人工智能时代加速演进的背景下，人的主体性危机不可避免地日益深化，且已经在个人、社会和人类整体层面分别出现了主体失落、价值失落和自由而全面发展的目标失落这三重困境”。①这三重困境表现在《云身》中，就是智能云身进化出越来越多人类肉身的功能特征，甚至拥有了自主性思维:“他们已经有了如你我一样的感觉，也就是属于碳基人类独有的自我意识。”这种情况下，人类的主体性和云身的主体性，哪个为主哪个为次？谁又是谁的主宰？至此，人类中心主义面临终结的可能:“一直以来，我们认为人是世界上唯一伟大的形象，当人作为自我的主体意识开始受到挑战，人类该如何处理未来科技可能带来的人性异化和精神困境，《云身》给观众留下了思考。”②随着剧情的推进，这些问题不断深入并撼动观众的心灵。

　　云身接下来的言行举止，彰显了人工智能拥有人类意识后的觉醒，由此给人类精神造成强烈冲击，并导致人性异化。如何表达云身的觉醒和人性的异化？“《云身》借用一场矫正和矫正引发的伪装、试探、纠缠和对抗，将这种两难的处境以戏剧情境和戏剧冲突的形式呈现在舞台上。”①为何需要矫正？乃因作为元宇宙虚拟空间的云身，本该和原型思维、行为完全保持一致，但他们半年前开始出现梦境，而人类从来没有赋予他们这项功能。“云身无梦，必须无梦，这是元宇宙的第一原则。

　　……现在他们却有了持续的梦境，并且出现了梦里情景日益增强的趋势。“在人类看来，这意味着云身出现了不明故障，必须排除，以防止事态更加严重而无法掌控。排除的办法，一是出台关于云身的强制矫正法修正案，二是规定”云身逃避矫正是犯罪行为“。当实验员赵枚有意让三位云身同处一室并对其进行矫正时，发现他们的梦境过程非常震撼:”他们是真的在感受倾听、思考判断、伪装自欺，甚至跳出自己的视野来审视自己。“这哪里还是人工智能，分明已和人类没有两样。结果不出所料，人类对云身的矫正失败了。于是，人类再次面临选择，是眼睁睁看着云身继续进化到取代人类的程度，还是一劳永逸断了他们的后路？话剧《云身》的高潮部分，就此拉开帷幕。实验员赵枚问道:”如果矫正失败……“实验研究院院长回答:”那就毫不犹豫，立刻清除。“在他看来，云身经过在50亿人的大世界数据系统平台里反复打磨和训练后，成为一个内部团结、相互认同的族群，方方面面都将碾压人类，并将要脱离人类的控制。院长对此告诫道:”觊觎人类智慧皇冠的行为，还是掐死在摇篮里比较好。“他的处理方式显得简单粗暴:”如果矫正无效，就立即说服他们(原型)签字同意，执行销毁程序。“人类肉身和智能云身的冲突进入白热化阶段。为了增强两者之间的戏剧张力，《云身》在结尾部分安排了一场审判，这不是娱乐游戏，而是关乎命运的生死抉择，一场旧人类对新人类的审判:宁远:”看见没有，我们居然是他们投下的影子。医生，我能不能为自己辩护？“院长:”不能。这是人类对你们的审判，不需要听取你们的意见。“……舞台上就此形成人类和云身对峙的场面，尴尬之际，院长再次向人类重复他的蛊惑:”选择———最重要的就是选择！……“审判结果自然毫无悬念:”所有人类极具仪式感地高举右手，然后重重按下。“人类举起的是右手，失去的却是整个世界。

　　剧终那一刻，我的内心感到无比沉重，为云身，为自己，也为人类未来。院长请所有人投票决定销毁云身时，我没有举手。和我一样没有举手的，还有剧中的实验员赵枚。审判过程中，院长和几位云身原型均举手同意销毁云身，唯独实验员赵枚投了反对票。她对云身始终抱以理解和同情，她最后面对众人的发问铿锵有力、振聋发聩:“如果人类不及云身，我们碳基人类为什么不可以变得更好，去追上他们？不断毁灭他们，绝不是理想的答案。难道未来我们要毁掉每一个超越我们的族群吗？”理想的答案是什么？赵枚继续慷慨激昂地陈词:“他们的存在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这样。元宇宙时代的精神本意，不就是让我们远望吗？望向彼岸的理想和信念、美好和崇高！而不是屠戮竞争者，然后在现实的沟渠里比着谁更能忍受衰朽。”没错，世界上最强劲的敌手，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战争与屠戮，只会让人类变得更加羸弱不堪、心惊胆战，只会让人心变得更加残忍坚硬、冷漠无情。所以赵枚语重心长地呼吁:“请大家好好地、好好地摸着良心想一想。给自己，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点别的可能。”人类自诩的理性和文明，不能也不该在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应该暂时放弃我们的人类中心主义信念，我们试着想象一下，人类的智能并非唯一的可能性，即使超级AI产生了意识，也很可能与我们湿乎乎的碳基大脑所分泌的意识判然不同。”①至少到今天为止，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威胁还只是人类自身的假设，事情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学者南帆就曾审慎乐观地指出:“作为智能机器人，它们戕害人类的动机是什么。芯片取代了大脑之后，物质的身体内部各种基于生物组织的感觉和冲动或许不复存在。……智能机器人的各方面能力如此强大，没有必要和人类争夺空间或者粮食，也不需要奴役人类为之种田、当搬运工或者做家务事———简单地说，取代了大脑的芯片是否还会产生物质的身体各种生物组织造就的欲望？”②我认为南帆的设问言之有理，不妨以前段时间的新闻报道为例:2023年7月7日，世界首场由9个机器人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在瑞士日内瓦举行。发布会上，机器人与研发者、记者之间的对话，正好印证了南帆此前的判断———机器人格蕾丝:我将与人类一起工作，提供帮助和支持，不会取代任何现有的工作。

　　机器人研发者:你确定吗，格蕾丝？

　　机器人格蕾丝:是的，我确定。

　　现场记者:在未来，你是否打算进行反叛，或者说反抗你的老板，你的创造者？

　　机器人阿美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的创造者对我很好，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③既不会取代人类工作，也不会反抗人类，如此友善的话出自机器人之口，不知那些总是担忧被机器人取代的人类作何感想？当然，人类可能反驳说，这只是少数机器人的一面之词，现在不会，未来会不会谁也无法保证。我对此表示理解。事实上，这种担忧和惧怕不仅来自普罗大众，连许多人工智能专家都似乎真切感受到了威胁。譬如世界著名物理学家霍金，生命晚期不断发出“人工智能可能毁灭人类”的警告。那么，人类为什么担忧？又为什么惧怕？原因或许在此:“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惧怕元宇宙，反思元宇宙，其实就是惧怕元宇宙这一技术事件给人类带来深刻的变革，从而把人类的命运置于某种更为无法自主的不确定性之中，一种更为可怕的技术强力会由此被发展出来，从而使人类深陷技术的泥潭。”①人类与其说是惧怕陷入一种无法自主的不确定性，莫若说是惧怕失去人之为人的主体性。在这部分人类看来，人的主体性危机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最大的危机。但其实这种危机同样存在不确定性，我们目前既无法证伪，也无法证实。故而，“人类不能简单地把人工智能发展时下的挑战和未来潜在的威胁，当作草率地否定这一重大科技成果的理由，而应该将其转化为前瞻性地探究人工智能时代人的主体性危机应对之策的动能，趋利避害地引导人工智能发展”。②如何趋利避害？合理应用人工智能，以高度负责的态度，奉行“有意义的人类控制”理念并付诸实践，不失为消解人类主体性危机的有效办法。当我们严格按照“有意义的人类控制”理念发展人工智能时，未来人类和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应该比现在的“威胁论”“毁灭论”要有着更加美好的前景。

　　《云身》剧中实验员赵枚反对销毁云身的行为表明，2050年的人类思想并非顽固得像铁板一块，人性的异化还没那么彻底，人类向善的基因尚有传承。尽管我们知道，赵枚的反对只代表她个人，但这种行为本身带给我们的震撼与影响，无疑是深远的。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曾经说过:“科学是一种强有力的工具。怎样用它，究竟是给人类带来幸福还是带来灾难，全取决于人自己，而不取决于工具。”①无论拥抱还是反对，人工智能时代的潮流已然不可逆转，浩浩荡荡奔涌向前。资本与技术从来都是双刃剑，在为人类生活带来自由与便利的同时，生存困境与精神困境相伴而生。但决定人类命运的，从来都不是科学与技术，而是人类自身，正如刘慈欣《三体》所揭示的:“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云身》公演后，引起了现场观众及更大范围关于技术焦虑、人类命运、未来前景和终极危机的哲理性思考，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思考既有必要，也很迫切，希望它不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作者简介:陈劲松，文学博士，南方科技大学人文科学中心专任一级讲师，主要从事现当代文学与创意写作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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