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中心主义”机制的突破与敞开——论科幻小说《我这样的机器》《克拉拉与太阳》中的人机关系

分类  : 中文
作者  : 代佳斯
来源  : 常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卷   : 2023年第6期 24卷
发表时间: 2023.11.28.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麦克尤恩的《我这样的机器》与石黑一雄的《克拉拉与太阳》均是新近讨论人工智能议题最受欢迎的文学代表作品,两部小说共同向读者展示了机器人“敞开”进入人类世界的三种可能性:机器人可以凝视(所看),机器人具有自主的情感意识(所想),机器人还可以创作文学甚至替代人类(所为)。然而,在“人类中心主义”思想机制的能动作用下,机器人的相继毁灭无疑是现代语境下新型“奥斯维辛大门的敞开”。在设想的新型“人机关系”中,当机器人开始具备人类的特征与意识,人类应该共情这一新型他者,审视自身,破除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的傲慢与偏见,构建人机共享新型的“人类机制”,这些正是小说持存的思考。


正文:

  作为当代最受欢迎、热度最高的英国作家,伊恩????麦克尤恩(IanMcEwan)和石黑一雄(KazuoIshiguro)不约而同地先后发表以人工智能为题材的新作?我这样的机器?(MachinesLikeMe)和?克拉拉与太阳?(KlaraandTheSun),作品甫经付梓,便引起了学界和书评界的广泛关注。特鲁斯(MarcelTheroux)在?卫报?(TheGuardian)发表书评,认为?我这样的机器?“如同黑色电影一般聚焦道德模糊的人物关系”,小说以此来揭示人性的本质便是道德的“不一致性”(inconsistency)[1]。加纳(DwightGarner)认为,麦克尤恩通过对机器人性格的书写创造可以帮助其更好地考察人性甚至人类整体的性格风貌[2]。尚必武指出,在?克拉拉与太阳?中,石黑一雄巧妙地将“机器能否思考”的图灵测试的经典命题改写成了“机器能否替代人类”:“如何解读和评价机器人克拉拉拒绝替代人类的行为”,“不仅是一个科学选择,更是一个伦理选择”[3]。以上学者均是从伦理道德出发来考量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背景下,人类主体如何在道德悖论中抉择以成为更好的人。但若以机器人作为思考的出发点,便会发现这两部小说均通过文本实践展示了人工智能机器尚待挖掘的无限“潜能”。麦克尤恩和石黑一雄在小说中共同通过对未来机器人生存模态的文学想象以及人机关系的再创造,演绎了在不久的未来“人机共同体”和谐相处如何成为现实的可能。

  海德格尔在?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世界、有限性、孤独性?(TheFundamentalConceptsofMetaphysics:World,Finitude,Solitude)中认为,相较于“石头没有世界”和“人类建造世界”,“动物的世界是缺乏的”[4]176。首先,作为无生命的石头没有感知能力,故而无法与周围世界发生联系;其次,有生命的动物虽然与周围环境发生联系,但是动物的感官模式对周遭环境只是“本能性地趋向”[4]352,不会有主观性认识。动物沉浸在封闭的周遭环境中,“而不是在一个世界中行为”[4]239;人类和动物、石头的区别就在于“敞开”(open),即打开封闭已久的循环往复生态圈(Umwelt)[5]导言20,人类作为有意义的载体可以与世间万物形成多重维度联系从而创造独特的“人类机制”(anthropologicalmachine)世界。在阿甘本看来,海德格尔式的“敞开”依然是传统形而上学中的人类中心主义看法,在其哲学著作?敞开:人与动物?中,阿甘本试图打破这一潜在等级机制,从而生成某种敞开的新的可能性。随着科技时代的发展,海德格尔关于人类动物的区分关系或许因为机器人的加入而变得开放,机器人如何以存在物的可能性面向人类“生态圈”敞开———具体表现为看、想、为,与人类“生态圈”发生丰富关系并产生震撼且颠覆的事件效应,正是?我这样的机器?和?克拉拉与太阳?这两部科幻力作所共同探讨的命题。

  一、所看:机器人的凝视凝视一直被视为人类的独有能力,突破人类中心主义藩篱,第一次将凝视主体的功能下放移植到动物身上的是德里达。在?动物故我在?(TheAnimalThatThereforeIAm)中,德里达讲述了亲身经历———当自己的裸体被一只猫注视时,他感到十分难为情与羞耻,随后又为产生这种羞耻情绪而感到羞耻[6]。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羞耻感:前者是“被动物看见赤身裸体”的羞耻感;后者是“为在一只猫面前产生羞耻感而羞耻”。颇具自省意识的德里达很快便对第二种羞耻感所隐喻的人类中心主义进行了批驳,将动物视为无意识的沉默客体,也就忽视了动物可能具有影响人类的能动作用。因为凝视与被凝视的主客体颠倒关系打破了猫之属于我的亲密状态,猫成为不可知、不可译的他者,主人对于宠物的支配管理权力在这一刻是悬置无效的。德里达由此将动物视作具有审视能力的、智慧的“他者”,能够唤起人类本能的反省与伦理反馈,并希冀建立一种平等共情的动物与人类新型共处关系。由此,在德里达凝视观的启发之下,重新看待机器人的凝视,或许会生发全新的文本解读空间。

  在?我这样的机器?和?克拉拉与太阳?中,作者更是将这种凝视的权利赋予无生命体———机器人。查理总是有意识地观察机器人亚当的眼睛活动状态,随着相处的深入,查理在亚当的目光中越来越多地发现一些属于人类的复杂情感。当测试员让亚当表达喜悦欢欣的心情时,他将目光转向了米兰达,眼神中充满了爱意。

  他凝视的目光转向我,然后又转回到她身上。我仍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的某个内部屏幕上出现一幅画面,还是某种扩散电路,能在三维空间中给他的身体定位?表面上做出看的样子,可能只是盲目的模仿,一种社会交往的策略,哄骗我们将一种人类的品质投射到他身上。但是,我忍不住:当我们的目光短暂相遇,我盯着那蓝色的虹膜和里面星星点点的矛一般的黑色线条,那一刻似乎饱含意义、充满期待。[7]82当机器人可以向人类投射凝视目光时,是不是就说明人类也在成为机器人所审视的客体呢?机器人此刻显然不是模糊黯淡、混沌不清的沉默物质形态,其眼神似乎开始具有了情感意义,并引起人类情不自禁的思考,试图去发现其中的生成意图。查理第二次注意到“蓝色的虹膜和里面星星点点的矛一般的黑色线条”也是通过亚当凝视的目光。“我的目光碰巧落在亚当身上,发现他凝视的不是演讲台,而是他的左侧。????????我又看了看亚当,发现了一种特殊的表情,一开始很难分辨———惊诧吧,我先是这么想的。两人走近时,他呆住了。”[7]220亚当通过“蓝色的虹膜”和“星星点点的矛一般的黑色线条”认出这是机器人夏娃,然而夏娃凄惨的面容也让他意识到机器人在人类世界生活得并不如意。如果说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户,那机器人的眼睛则是彼此相认、确认身份的标志。机器人通过眼睛来凝视世界、表达情绪,甚至通过凝视来思考“视觉和死亡”的问题。“中间是你视觉范围,然后就是漆黑一团。不是中间是有,接着就是无。我们拥有的是视野,视野之外呢,比无还少。”[7]154而比无还少恰恰是死亡的样子。亚当充满思辨色彩地对视觉和死亡的关系进行讨论,我们能够看到的东西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看不见的东西便是虚无、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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