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与“后人类浪漫”——试论《奥德赛博》中的科幻诗学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谢诗豪
来源  : 新文学评论
卷   : 2023年第3期 12卷
发表时间: 2023.10.31.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正文:

  ,更为大众接受的科幻文学,似乎在严肃和类型间作出了某种选择,“科幻粉丝”文化兴起。不过总有一些作家、作品在持续地冲击着两者的界限。《奥德赛博》是一部中短篇小说集(附三篇评论),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其与经典文学的互文,以及糖匪个人的科幻诗学。《奥德赛博》这一题名,与约斯·德·穆尔的理论著作《赛博空间的奥德赛:走向虚拟本体论与人类学》不乏相似之处;糖匪本人在评论中也表明对电影《降临》、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的赞赏,对从《弗兰克斯坦》到罗伯特·海因莱因、格雷戈里·本福德的科幻文学史的熟稔。影响也不仅来自科幻文学,书名中的“奥德赛”在《后来的人类》中,同时以结构和内容两种形式“再现”;《孢子》中的“父亲”形象以及对“历史记忆”的执念,带有伤痕文学的影子;《博物馆之心》更是直接写道“博尔赫斯笔下的图书馆”“在那个南美洲盲人的迷宫小径里依稀看到某种幻影”②。然而通过文本,我们会发现这些影响并不构成“焦虑”,反倒呈现出一种互文特征,借此更加凸显这八篇小说所构建的诗学拼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两块,便是“流浪”与“后人类浪漫”。

  “流浪”不难理解,从《无定西行记》《一七六一》到《后来的人类》,小说集里不乏流浪者的形象,书名中的“奥德赛”更堪称流浪的鼻祖。不过《奥德赛博》中的流浪者与奥德修斯式的英雄不同,不仅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从现实空间进到形式各异的科幻世界,包括“赛博空间”(cyberspace);其自身由人变成“赛博格”(cyborg),即人与机器的结合体,更是因为两者的“流浪”具有截然不同的诗学意义。最直观的,奥德修斯的流浪有其终点,他经历了十年流浪、种种考验,其背后有一个明确目的,即“回归家园”,于是“流浪”便成“归途”;而《奥德赛博》中的流浪,很多都没有终点,在道路尽头“等待他的仍旧是一个起点”③。这两者的同与不同,是我们理解《奥德赛博》科幻诗学的关键,之后会做更具体的讨论。

  “后人类浪漫”,一方面如王德威所说,“后人类效法过去半世纪‘后学’———从后现代到后殖民———的方法论,批判乃至解构‘以人为本’的人文信仰”,但这种解构本身又值得怀疑,“它可能是西方学院政治正确的又一论述”④,而且从根本上,对“人为何物”的思考也未曾停止。这给了我们另一个方向,即以“后人类”为重新思考人类处境的新坐标。毫无疑问,《奥德赛博》中充满了“后人类”想象,但它们绝不是“反人类”或“非人类”,我们从中能看到现代人的多面投射。换言之,在那些形态各异的“后人类”身上,我们实际看到的是某些被放大的“现代”人类处境。另一方面,戴从容曾指出:“在科学上,或许是现代物理学推动了科幻文学的发展;但是在文学上,正是浪漫主义美学奠定了它的哲学基础。”⑤浪漫主义中对自然、宇宙的感应,对神秘的信仰,都显露其对“人类之外”的关注。严锋曾用“宇宙诗学”概括刘慈欣的科幻创作,并指出其中的“宏大”与“冷酷”。在宇宙的“创世与灭寂”⑥面前,“人类中心”当然难免“滑稽”。不过,糖匪的“浪漫”和刘慈欣的并不完全相同,尽管两者都显露出对人类精神的意义追寻,对无法窥见的未来、宇宙的深层思考,但她笔下的人物不会像罗辑那样,在“历史”的浪潮下,肩起黑暗的闸门。他们流浪着,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也不是全然“无情”的后人类,而更像在历史与未来、现实与虚构间踟蹰徘徊的游荡者。

  一、游荡者的流浪正如美国学者伯纳德特(SethBenardete)所说,相比身份明确的阿基琉斯,“《奥德赛》却以一个富有智识的无名氏开始”⑦,这颇具象征意味。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总是自称无名氏、“外乡人”,并多次通过伪装,将自己“藏匿”来渡过险关,如在库克罗普斯们的居地,他化名“无人”刺瞎了巨人的眼睛,并躲在山羊的腹下逃出险境。“当他意识到他为自己起的名字‘无人’(outis)和‘心灵’(mētis)欺骗了独眼巨人(Cyclopes)后,心中暗喜”,这或许给我们理解奥德修斯这一形象提供了一个切口。在漫长的漂泊途中,他的身份是隐匿的,是个无名者,但同时他又有着确定无疑的“心灵”。早在他还未离开卡吕普索的海岛时,他就清楚自己“胸中有一颗坚定的心灵”⑧,并借此经受风险苦难。而从“无人”这一表述出发,我们会发现不论是在归途中还是返乡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奥德修斯的身份只有自己知晓,由“心灵”确认,尤其在雅典娜的杖击后,“他灵活的肢体上美丽的皮肤立即现皱纹,头上的金色头发掉落”,瞬间变成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模样,加上之前的“隐匿”行径,我们或可判断奥德修斯“懂得自己不过是心灵而已”⑨。

  这与《奥德赛博》中的流浪者有一定相似性。《无定西行记》中的无定是身份不明的“东方人”,“无定”这个词,显然也暗示了某种不确定性,一语双关,既指西行无定,也指其身份无定;而《一七六一》中的十七,更是一个符号,用数字指代人,本身就是在解构主体,使其变成一个“无名”的标志。区别于阿基琉斯,奥德修斯在漫长的漂泊途中都是一个无名氏;也区别于拥有具体姓名的英雄,无定、十七,这些“无名者”成为糖匪科幻小说中的主角。但相似之外,我们也看到了区别,奥德修斯毕竟是英雄,他的“无名”具有双重含义,和外在的无名氏、“漂泊者”相异,他内心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只要回到故土家园,他就会见到自己的亲人,会是拉埃尔特斯的儿子,伊塔卡的国王。这也是奥德修斯和“十七”们的最大差异。他们没有明确的身份意识,以至集体和个体的冲突,作为客观的事实背景,很多时候在他们眼里也显得无关紧要,所以十七才会以一种玩笑的姿态,将某个集体施加于他的全部悲剧,归于一个“糟糕的笑话”。在《后来的人类》中,尤是从集体(学校)里走出来的,而且在他的记忆里,曾被身边的亲人“陆续”抛弃,可这些完全不是小说的重点,更多是作为背景,围绕在流浪者的周围。这或是因为,在真实与虚拟进一步模糊的赛博空间,身份或者说“心灵”不再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内在的差异,致使《奥德赛》中的全部磨难,在最后都被指认为命运的“考验”,无论是独眼巨人的威胁,还是塞壬诱人的歌声,都没有改变奥德修斯回家的意志。

  由此,他成为智慧与坚毅的英雄。他坚守住了自己的“心灵”,一个人间的国王。而这和《奥德赛博》中的流浪者们正好相反,对于他们,诱惑本身是个伪命题,他们追问的是诱惑之前的身份,也就是说《奥德赛》的起点,一个“心灵”坚定者,就是他们寻找的终点。在《奥德赛博》中,流浪也不再是对英雄的考验,而是“十七”们构建自身的过程,其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所在。

  由此我想指出另一个词,游荡。《奥德赛博》中的游荡与流浪往往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就像《后来的人类》中的尤,他是流浪者同时也是游荡者。传统的流浪,往往明确或暗含一个起点,以及可能的回归,就像奥德修斯从奥古吉埃岛开始他的海上流浪,汤姆·琼斯被逐出沃尔斯华绥庄园一样。而尤的起点是哪里,他要回归的终点又是哪里?他要找的地方,“是他的故乡,是他的世界开始之地”⑩,他熟悉那里的所有山道,甚至“给它们每一个都起了名字”。可是最后,我们又发现这一切可能都不是真的,他关于起点和终点的记忆,或只是他者的一个“错误”,于是在终点之后,等待他的又是一个起点。由此,我们似乎看到了尤作为游荡者的必然。因为“兔子洞”(一种嵌套沉浸游戏),尤的意识被设计者的记忆嵌套,正如小说中一直重复的那句话“走在山上时,人———是看不见山的”,每个人都是独行的登山者,所以每个人都看不清混杂的记忆。哪怕他找到了“寨子”,找到了记忆“原本”的拥有者,仍然无可补救,因为“虚假的记忆一旦生成就很难被消失,除非用真实记忆掩盖。但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真实的记忆?正如“‘同一个’音素通过两次发出,或者通过两个不同的人发出都不会与自身保持同一”。对记忆的嵌套、重复,一定会异于记忆本身,“两个人的记忆枝蔓缠绕,生成全新的故事”,而且或许并不存在一个与那些永不重复的记忆相异的“原本”,即所谓的“原本”也是这场由差异与同一构建着的记忆“游戏”(始终是“进行时态”)中的部分。从这一角度看,作为游戏玩家的“尤”和作为设计者的“他”并无差别,一个守在寨子,一个追寻“故乡”,却都无法辨清记忆的幻影,无法看见“自己的山”。他们本身亦如他们的记忆,不是一个单一的人,而是“游移不定的主体的一个标记”,一支由不同人“混合组成的大军”。

  在“记忆”层面,“原本”的溃散、个体的消解,使尤不得不处于游荡之中,而另一方面,进行时态的“游戏”是否意味着对起点与终点的解构?即不再存在对立的二元,而一直“在路上”。这和凯鲁亚克笔下的迪安·莫里亚蒂、萨尔·帕拉迪斯们或有些许相像,“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有坚定的方向,没有虔诚的信仰”,但同时我们也应看到,尤和那些饱怀不满,有意用自我沉沦去反抗批判的嬉皮士们同样截然不同,他流浪却无意成为任何意义上的英雄。某种意义上,凯鲁亚克笔下的仍然是“在路上”的英雄,“宁取颓废的雅典人的失败而不取强暴的马其顿人的胜利”。而尤的流浪无意向外界昭示什么,全然是向内的求索,是游荡者的流浪。如果继续追问,其或有本体论意义,其中应当暗含某种“拒绝”,类似海德格尔所说的“否定”。在传统观念中,人们习惯将存在的“真理理解为符合”,可是在尤身上,我们清楚地看到“不”和“否定”,乃至更为原始的“虚无”。他游荡,并不为和他者、集体抗争,而是借此构建自身,得以在虚无中获得存在。虚无是理解《奥德赛博》科幻诗学的又一关键词,很多时候它都充当了“终点”角色。如《一七六一》最后,镜中“比漆黑更漆黑,比虚无更虚无……无法穿越、无法救赎的黑暗”。这并非传统意义上带有消极含义的“虚无主义”,而是一种新的存在方式,属于后来的人类。正如海德格尔的追问,“说到底,有一种不带上述预先确认的寻求,一种只包含纯粹寻找的寻求么?”在常规理解中,当我们寻找某样东西,就意味着“必须已经知道它在此存在”,可是“我们在何处寻求无呢?”对虚无的寻求是纯粹的,带着“不”和“否定”,犹如尤那没有终点的流浪。

  二、后人类浪漫如果我们想厘清“后人类浪漫”的内涵,首先可能需要指出它的浪漫“表现”,然后比较其与浪漫主义的同与不同。为什么我们会将其视作一种“浪漫”,而不同之处是否具有“后人类”特征?前面我提到刘慈欣的“宇宙诗学”,透露出一种“非人类中心”的无情,其本人对此也有陈述,“科幻文学的设定会把道德与价值置于困境,科幻文学的语境不是人文的,它对于苦难熟视无睹,有其狰狞的一面”。这种“无情”在《奥德赛博》中亦有体现,但与刘慈欣小说中常见的“残酷”不同,《奥德赛博》中的“无情”更多是一种状态的描述,表面上更为“平静”。《相见欢》中的“我”在多维空间中看到“一座庄严宏伟的建筑耸立在我面前。美丽的立柱和拱顶,对称的主体结构,倾斜的对峙,不规则与多重节奏……”吸引“我”的不再是人,或任何围绕人的东西,而是一台运动着的“高度精密的机械”,一个纯粹的物。小说最后写“我所不留恋的那些正在远去”更直显一种独特的“冷漠”。《博物馆之心》中的博物馆里“没有任何人”,只剩展品,因为“所有的生命都会消失”,留下的是“它们的痕迹”。小说最后“我”同样抵达的是一个“无人”之境,线性的生命被消解,人不再是一个具体而微的个体,而是“混沌时空的一个永不消失的点”,“从未存在也从未消失”。而向往“无限”是贯穿浪漫主义者始终的想法,“对蓝色花朵的追寻,是自我吸收无限的尝试,是自我与无限合一的尝试,也是自我融入无限的尝试”。谢林曾指出“自然本身是有生命的,是一种精神性的自我展开”,而“我们不过是自然中最具自我意识的代言而已”,这是否也能视作对“人类中心论”的反拨?但按照习惯的理解,我们还是更常将追求“无限”和浪漫主义者们奔放的狂想,以及试图否定一切“稳固结构”的观念相联系,以华兹华斯、雪莱为代表的浪漫主义诗人,将自我的命运融入宇宙运行,既是对“无限”的追求,也是个体自由无羁的表现。而《奥德赛博》中的“无情”,却是对“人本”的真正消解。《相见欢》中那座高度精密的机械,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是“完美的造物”,是“神的形象”,而个人在追求“无限”的路上,也不再是移情的主体,而是一个不存在也不消失的点,这显然是经过现代、后现代主义洗礼的结果,对应的也不再是奔放的浪漫主义诗人,而是于存在与虚无间游荡的后人类。

  不过,尽管我们强调了《奥德赛博》中的“无情”,尽管糖匪在评论中谈到电子乐时,认为其可“借助无损的‘非人声’去抵达去人类中心主义后的无限”,好像一个技术至上者。但在文本中,她笔下的流浪者,总在不同程度地做着“旧时代”的事,踟蹰游荡,跳着“别让我走”式的舞蹈。我们在其中看到了后来的人类,以及一个崭新世界的降临,但同时也感受到他们对“旧世界”不同程度上的“留恋”。尤不停寻找“故乡”的背影,不似患有“思乡病”的浪漫主义者吗?或许正如书名所示,他们是赛博空间里的奥德修斯,总在“回家的路上”。

  以赛亚·伯林认为浪漫主义者们追求无限,但“无限不可穷尽,我们永不能贴近它,我们总在追求却难以满足,因此我们患上了思乡病”。《后来的人类》中尤一直在寻觅记忆中的“故乡”,似乎和浪漫主义者一样,都是在寻求某种心灵的“安定”,可是和他们追求无限却难以满足不同,尤主动放弃了某种意义上的“无限”,成为“深海人”。尤的困境或是另一种困境,尽管他的“灵魂”同样表现为无处安置。博德尔对海德格尔的论述也许能给我们些启示,“什么样的困境?即它阻止了人可能成为要死者。正是如此,海德格尔看到了其无家可归的困境”。后人类的乡愁或许不只在于人能否追求无限,因为如果人不是“要死者”,意味着人的界定已经模糊。与此相应,《后来的人类》中写在沉浸式的游戏里,“一开始,她们是少女”———性别的界限模糊了,以不同于“奥兰多”雌雄同体的方式;而对获得部分“永恒”的深海人而言,“生死”显然有另外的内涵;在《瘾》中,我们看到人的“瘾”化身为植物,长着“她的半张脸”,以及《一七六一》中的“将骨导数据处理器植入大脑”等等,“身体”的概念被以不同的方式改变。事实上,“各个范畴之间以及各个范畴内部(男/女,黑人/白人,人类/动物,生/死,中心/边缘等)质的分界线”都开始模糊,在后人类的世界里,关于人的“界定”已然消失。这是更大的乡愁,后来的人类“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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