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科技天然血脉相连的科幻小说,在回应后人类时代提出的新人学及其价值观问题上,不仅承担着展望未来的预演使命,还肩负了回应现实的时代重任。当前,多数科幻小说仍坚持强调人之为人的特质,由于算法技术的突进,迫使作家强调具身性,从情感转向知觉系统及欲望本真。少量科幻小说开始试图超越有机/无机,虚/实界限,以更开放、包容的姿态重构人与技术/技术物的平等关系,并推演人和人类社会的未来新可能。无论哪一种想象,都是科幻小说践行科技核心精神的体现,即以认知为基础的创新和超越。从科技维度建构的以人为本的新价值立场,既呈现出符合时代发展需求的人学肌理,又为文学反思、叩问科技与人的关系问题,提供了更富阐释力度的思考。
1863年,赫胥黎在《人类在自然界中的位置》的标志性前言中,用“长臂猿→猩猩→黑猩猩→大猩猩→人类”这样的排序,将人类置于灵长类动物乃至整个生物界的最前端。凭借着大脑和双手的持续性探索、创造性活动,人类发展出科技并不断援其力量强大自身、完善自身,同时改变自身。如今,无法脱离手机和互联网生存的我们,都已经不再是彻底的原生人类,业已出现的仿生人、基因改造人等新生人类,在未来很可能直接参与、影响、改变人类社会日常生活模式。
这意味着,文学若要展开回应这个被宣告为“后人类”的时代,需要的不仅是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和反应,还有打破既有知识体系,重建文学维度的勇气和能力。如何挣脱人类生命的固有认知体系,将科技融入人的价值思考,更新人学框架以匹配科技革新频仍的社会和时代需求?与科技天然血脉相连的科幻小说,作为考察这一问题最敏锐的文学神经,近些年的创作表现出了应有的活跃度和先锋性。其中,中国作家作品数量和质量的持续提升尤为值得关注。基于此,本文拟以近年来中国科幻小说创作为主,兼及国外其他代表性科幻小说,一方面,探讨科幻小说如何从感知和欲望两个维度,坚持人之为人的特质,由此承担起立足文学传统,回应现实问题的时代使命;另一方面,试图分析科幻小说在重构人—物关系,探索未来人类的生命发展可能,想象人类自由、解放的终极形态,践行科幻先锋本职的同时,如何绘描了独具科幻特质的人类诗学篇章。
回应现实:“他者之眼”中的人类生物本真及特质追寻作为文学类型的一种,科幻小说阐述科学真理,其价值内核和最终指向,依然是对人的本质的追问和探讨。数千年来,尽管主流文学也曾不断尝试以他者视角,由外向内地观照人类,比如亡魂视角、动物视角、神灵视角等,但大多数小说的价值思考,仍拘囿于人与自我、人与人、人与人类社会等人类群体内部关系,致使这些视角在很大程度上被当作叙事策略,少有作品能够真正站在人类这一物种之外,具备打量、考察人类性的异眼功能。科幻小说是个例外。它探讨和想象的,是人如何通过科学探索和技术发明,认识、把握和掌控包括人自身在内的世界,因而,科幻小说的视野,往往不在人类群体内部,而是浩渺至宇宙甚至宇宙之外的其他宇宙,极微至原子,抑或动辄以光年计的无限时空。这种建立在科学理性基础上的,将人作为一个种族单位进行观照的他者视角及相关想象,建构了具有超越人类性意义的“他者之眼”。在科幻小说中,常见的“他者之眼”有两种:一种是来自地球文明之外的他者文明,即外星生物之眼;另一种是来自人类的造物,尤其是最高级的造物,即人造人之眼。通过这两种“他者之眼”,科幻小说试图用科技理性作为价值标准,重新厘定人的本真存在。
在所有的他者视角中,人造人视角是考察人类自我认知方面最为独特的一种。这个处在人类造物最顶端的无机存在,以挑战神权的极端诱惑,吸引着人类持续进行科学探索与技术突破,不断揭开身体与意识的未知区域,同时又因其在外形上无限逼近人类,以及智能、情感等方面已经能够或可能超越人类的能力,而引发人类的忧惧与恐慌,促使人类不断回向自身,找寻人之为人的特质所在。
对于始终站在科技前沿向未来眺望的科幻小说而言,重新探索人类自我认知的使命早在20世纪中叶就已开启。1946年2月,世界上第一台通用计算机正式诞生。1950年10月,图灵在论文《计算机器与智能》(ComputingMachineryandIntelligence)中提出著名的“图灵测试”,将语言思维能力的有无,作为区分计算机和人类的标准。但是1968年,菲利普·迪克在科幻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就已经预言脑容量无法成为定义人的决定性要素,因为仿生人的智能迟早会超过人类。于是,迪克想象了一种新的仿生人测试:沃伊特·坎普夫(Voigt-Kampff)移情测试。受试者是否具备移情能力,成为迪克定义的人类测试新标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内,迪克提出的情感能力被科幻小说家们奉为未来时代当人造人已发展到外形、智力等都与人类无法区分时,对之检验的“金标准”。尤其当聊天程序“尤金·古斯特曼”(EugeneGoostman)在英国皇家学会举行的“2014图灵测试”大会上,首次通过图灵测试以后,①情感能力作为人之为人的特质,在不少人工智能题材的中国科幻小说里,一度被着重强调。如江波的《绝对诊断》里,人工智能李子需根据患者的经济能力和病情,以及社会数据库等信息,进行绝对理性的综合判断,用误诊的方式杀死了患者,为她的家庭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利益赔偿,但李子需纯粹客观地从利益出发进行生命剥夺,无视人类的情感与伦理,因而遭到拘捕,并被程序重组。另如陈楸帆《造像者》中的人工智能照相机、《云爱人》里的AI气球心先生,尽管它们看起来比人类更了解人类,能够更好地与人类进行情感沟通,但小说始终强调,这样的情感互动不过是人工智能用算法计算人类情感,并将其投射回人类自身的结果,人工智能不具备产生情感的肉身基础,因而无法产生真正的与人类一般无二的情感。在《恐惧机器》里,陈楸帆则从恐惧作为人类本能的角度入手,试图再度印证人工智能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除却情感作为人的本质被突出强调之外,一些科幻小说家尝试从新的维度追寻人之为人的特质。他们抓取到的另一根稻草是知觉,即直接连通碳基肉身的感官存在。华裔作家特德·姜的《软件体的生命周期》中,生活在虚拟世界的软件体们,尽管有情感有意识,但无法捕捉到生命的意义。借助机械外壳,软件体贾克斯来到了现实世界,通过触摸真实的物,其生命意识得以完整。
杨晚晴的《麦浪》里,即使人类远离地球跃入苍穹,而追求真正食物的味道,依然是人抓住己身文明根脉的基本方式。一碗由生长于故乡泥土中的麦子做成的葱花鸡蛋面,瞬间重新联结起了主人公沉睡几十年的生锈的神经元,让她的记忆从虚空中翻涌而出。另一篇小说《勿忘我》中,他借主人公夏思南之口告诉读者,尽管在数字化的时代,我们拥有“虚拟实境、机器人伴侣、他人的记忆”等无数满足自己欲望的方式,但仍旧“无法完全抛弃低效、危险、充满禁忌的爱与性——因为感官在爱人的触碰后引发的回输啸叫,因为两面平行镜子中映照出的无穷自我,因为我们在宇宙中创造的宇宙……”②这一连串的“因为”,显示出人的感官被触发后呈现的巨大知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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