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第三世界、全球南方:再论“科幻现实主义”的可能面向

李广益

摘要:作为一种饱受争议的创作观，“科幻现实主义”并不必然束缚科幻文学的想象力。相反，如果现实主义这一人类

文学的深厚传统以其丰富的内涵和多元的形式充分滋育科幻文类，足以使之在今天这样一个非常有利于科幻文学和文

化施展的时代，有效地支撑人们对现实世界支配法则的探索和自我表达、自我伸张的需要。在这方面，乘“非洲未来主

义”之东风而兴起的非洲科幻小说，以其独特路径，承继了非洲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对总体性的批判探寻，值得当代中国

科幻文学借鉴。对于后者来说，非洲科幻小说深入地方性知识、想象、实践脉络汲取养分的做法可堪取法，更重要的是它

构成了一个通向未来的启示:在第三世界的历史记忆、全球南方的共同现实、“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中国与非洲适足互

为经验和想象之泉源，而这正是中国科幻文学和文化解放想象力、发挥创造力、直面总体性、憧憬新世界的重大机遇。

关键词:科幻小说;现实主义;非洲未来主义;总体性;第三世界

作者简介:李广益，文学博士，重庆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从事科幻文学、中外文学关系研究。通讯地址:重庆市沙坪坝区

沙正街174号重庆大学A区博雅书院，400044。电子邮箱:liguangyi@cqu．edu．cn。本文系重庆大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

务费项目“‘十七年’时期工业文化语境中的科幻小说研究”［项目编号:2021CDJSKJC27］和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西部项目

“百年中国科幻文学中的人类共同体想象研究”［项目编号:21XZW001］阶段性成果。

Title:Africa，the Third World，and the Global South:Rethinking the Possibility of Science Fiction Realism

Abstract:As a controversial view in literary creation，“science fiction realism”does not necessarily entail a restriction of

imagination．On the contrary，if realism，as a profound tradition of human literature，can nourish science fiction with its abundant

connotations and diverse forms，this genre could enable people to explore the laws governing the real world and satisfy their need

for self-expression in an era conducive to the development of science fiction．In this regard，African science fiction，which

emerged with the rise of“Afrofuturism，”has inherited the realistic tradition of African literature's critical pursuit of totality in its

unique trajectory．Hence，it holds value as a study subject for contemporary Chinese science fiction．For the latter，African

science fiction draws nourishment from local knowledge，imagination，and practice;more importantly，it serves as a harginger of

the future．Considering the historical memory of the Third World，the shared reality of the Global South，and the“unprecedented

changes in a century，”China and Africa provide each other with crucial sources of experience and imagination．This presents a

significant opportunity for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to unshackle its imagination，embrace creativity，engage with the world's

totality，and envision a new world．

Keywords:science fiction;realism;Afrofuturism;totality;the Third World

Author:Li Guangyi，Ph．D．，is a professor in the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Chongqing University．His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science fiction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literature．Address:Boyashuyuan，

Chongqing University，174 Shazheng Street，Shapingba District，Chongqing 400044，China．Email:liguangyi@cqu．edu．cn．

This article is supported by the Fundamental Research Funds for Central Universities，CQU(2021CDJSKJC27)and the Western

Project of National Social Sciences Fund(21XZW001)．

·163·文艺理论研究2023年第5期

一、作为问题的“科幻现实主义”

1981年11月12日，著名科幻作家郑文光在

中宣部组织的文学创作座谈会上表示:

科幻小说也是小说，也是反映现实

生活的小说，只不过它不是平面镜似的

反映(其实，自然主义才是平面镜似的

反映，现实主义文学对生活的反映也是

有夸张和变形的)，而是一面折光镜，或

者凹凸镜，采取讽刺的形式，它就是哈哈

镜;采取严肃的形式，我们把它叫做科幻

现实主义。于是，我们达到了现实主义

和浪漫主义的统一。(郑文光6)

在这段内涵丰富的论述中，为了将科幻小说

从“普及科学知识”的狭隘界定中解放出来，郑文

光以“科幻现实主义”之名，提出了一种新的文类

理解和创作主张，核心要素有三:反映现实生活;

曲折、变形的反映;严肃的形式(与“讽刺的形式”

相对)。在同一篇发言稍后的部分，他还认为科

幻小说适合在理想主义的旗帜下描绘新社会的蓝

图和社会主义新人，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

统一”提供说明。尽管在理论上并不成熟，创作

上成果有限，“科幻现实主义”仍为科幻文类的拓

展和深化提供了宝贵的思想动力。①

十年前，“科幻现实主义”作为创作观念和实

绩再次引人瞩目时，并未有意识地接续郑文光的

思考，而是简单地提倡“书写主流文学中没有书

写的现实”(陈楸帆，《对“科幻现实主义”的再思

考》38)。在这样的氛围中，2013年的全球华语

科幻星云奖高峰论坛上，便有作者自夸“一年写

了几百个”关于现实的科幻“小故事”。对此，《三

体》作者刘慈欣在论坛主旨演讲中意有所指地表

示，应警惕“科幻的第三次工具化”。笔者曾经如

此思考:科幻小说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填补主

流文学的空白，也可以发挥讽喻的作用。但“关

注现实”的科幻文学如果只是改头换面的新闻报

道，或者只是某种政治理念的图解，其文学生产力

如何是可想而知的。“科幻现实主义”的旗帜人

物陈楸帆亦指出，这一取向所追求的“应该不仅

仅是对时事的简单呼应和摹写，否则便丧失了这

种开放文类自身的优势和可能性”(38—39)。由

此，当代“科幻现实主义”论者与郑文光殊途同

归，都与简单的讽刺拉开了距离，试图循此路径开

辟新的空间。在后续论述中，陈楸帆有意识地将

自己的关注点从具体的社会性现实问题转向一般

性的现实问题，乃至转向现代科技尤其是媒介技

术所营造的虚实难辨的“超真实”(hyperreality)

(《“超真实”时代的科幻文学创作》36—49)。笔

者则提出“科技现实主义”，意在鼓励对当代技术

社会的现实进行更有深度、更加多维的理解和呈

现。亦即，不仅要让科幻小说发挥技术社会学的

感受力和想象力，也要鼓励“主流文学”用现实主

义的方法去描写工程奇迹以及科技对城乡中国越

来越深的渗透。

在“科幻现实主义”逐渐多元、深化，并在不

同主题的科幻创作中日益彰显之时，却有论者提

出了更为直率的批评。詹玲认为，除了《三体》等

少数作品，20世纪以来的中国科幻在科技想象的

审美表达方面总体表现不佳。究其原因，一是随

着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科普传统退隐，消弭

科幻小说尤其是“硬科幻”中的知识壁垒的文学

技巧没有得到应有的发展和运用，二是1980年代

兴起的“科幻现实主义”遏制了“科幻小说应有的

飞扬想象力”，“将幻想的脚步黏着在现实的地

面”。“科幻现实主义”虽然提升了科幻小说关注

和干预现实的力度和深度，扩大了其影响力，却导

致了“科技美学的不张”(詹玲55—58)。

尽管詹玲似乎并未细察1980年代以来，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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