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西方科幻文学理论与科幻文学论“源”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赵臻
来源  : 中国政法大学学报
卷   : 
发表时间: 2023.09.10.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当代西方科幻理论家达科·苏恩文、罗伯特·斯科尔斯、亚当·罗伯茨在科幻文学理论上分别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他们的理论亦有着各自的不足。通过对有关科幻文学起源的诸种理论以及科幻文学经典的解析,可以看到作为一种极特殊的虚构叙事方式,西方科幻文学奠基于古希腊,也是一种哲学上的隐微写作,具有人与世界之间双重焦点循环哲思的特点——通过双重反思的形式确定自身。理解这一特质,将能有效地解决众多西方科幻理论家对科幻文学本质界定上的偏颇,有效地对西方科幻文学理论予以扬弃。


正文:

  科幻文学是西方众多文学种类中的一枝,自现代性发生以来,西方文明在世界范围内兴起,将此文类传播到世界各地。20世纪美国好莱坞电影凭借精良制作,将科幻文学尤其是科幻电影推至巅峰,科幻文学研究成果层出不穷,对科幻文学是什么或科幻文学本质是什么,却仍是见仁见智。

  科幻文学在西方更多地称为科幻小说,主要是以科幻小说指代这一类具有科幻特征的文体。

  学界对科幻小说有着诸多界定,仅就吴岩先生主编《科幻小说理论和学科体系建设》一书所作的举例而言,国外有影响力的观点有二十六种,国内的为五种,〔1〕它们从不同侧面对科幻小说进行了探索,各有其合理性,亦有各自不足,对西方科幻小说本质的探索仍有待深入。

  本文以三位当代西方著名科幻文学理论家即加拿大达科·苏恩文、美国罗伯特·斯科尔斯、英国亚当·罗伯茨的科幻文学研究作为契机,结合西方科幻小说经典《弗兰肯斯坦》《乌托邦》《太阳城》《星球大战》以及当代科幻经典影视,探索科幻文学的本质。选择上述三位当代欧美科幻理论家的主要原因如下:其一,他们的研究在某种意义上反映了当代欧美科幻文学理论研究的前沿;其二,他们之间互有批评,有助于我们看到科幻文学的纵深;其三,他们的相关著作先后译介到国内,对我国科幻文学理论研究的推进有着重要的影响和参考价值,他们理论的不足,尚未引起国内学界的反思,国内学界更未从科幻文学探源的角度,对他们的理论缺陷进行系统的探索,进而对西方科幻文学的相关理论进行系统的扬弃,并更准确地把握科幻文学这一特殊文体的本质。

  一、界定与缺憾:科幻小说理论探索与迷思达科·苏恩文、罗伯特·斯科尔斯、亚当·罗伯茨是当代欧美重要的科幻文学理论家,在科幻文学研究领域有着重要的影响,对科幻小说有着独特界定与思考。简言之,达科·苏恩文将科幻小说定义瞄准在“新奇性”,罗伯特·斯科尔斯界定为“结构性寓言”,亚当·罗伯茨则认为是“技术小说”。

  达科·苏恩文认为:“科幻小说的叙述是这样一种虚构叙事,其科幻小说的因素或方面,即它的新奇性是至高无上的,也就是说,它就是核心,是如此地重要,因而决定着整个叙述逻辑——或者至少是支配性的叙述逻辑——无论是否可能出现任何杂质因素”。〔2〕“新奇性”是苏恩文科幻小说理论核心,虚构叙事都是为此服务的。亚当·罗伯茨确认:“苏恩文版科幻小说的核心术语是新奇性”。〔3〕苏恩文“新奇性”源于形式主义“陌生化”概念:“科幻小说应该被理解为认知性陌生化的文学。

  这一定义似乎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好处,那就是赋予一种文学传统以公正的地位,这个传统既源远流长,自成系统,又与非虚构性的乌托邦主义、自然主义文学以及其他的非自然主义小说有所区别……它的必要和充分条件就是陌生化与认知的出场以及二者之间的相互作用,而它的主要形式策略是一种拟换作者的经验环境的富有想象力的框架结构“。〔4〕亚当·罗伯茨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苏恩文指出新异性对文本的支配性地位,或创造了文本的‘领导权’。‘认知逻辑’成为了苏恩文所理解的科幻小说传统的关键。“〔5〕美国著名科幻理论家罗伯特·斯科尔斯则认为科幻小说是一种”结构性寓言“:”在这种方式里,它既不是科学的,也不是现实科学的替代品。它是对人类存在的幻想性探索,它通过现代科学而被感知。“〔6〕具体说来,就是”离开我们所熟知的世界,到完全不同的世界去。它们无心去证明那些旅行在科学上是否能够实现,也不是要对现时事物进行推演,但它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了当下人类处境的某些方面“。〔7〕它属于两种寓言即教条性和推测性寓言中的后者:”自但丁以后,教条的寓言没落了,即使它总是隐藏在讽刺(作品)的世界中。自莫尔以后,推测的寓言却开始成长和发展,产生于人文主义的它已经被科学所培育,它从未像现在这样兴旺过。“〔8〕英国当代著名科幻理论家亚当·罗伯茨认为:”科幻小说最好被定义为‘技术小说’,‘技术’在这里不是机械玩意的同义词,而是在海德格尔意义上的作为‘框架化’世界的一种模式,一种基本哲学观的呈现。“〔9〕上述三种科幻文学理论从不同侧面对科幻文学进行了把握。毋庸讳言,它们存在着明显的不足与缺陷。苏恩文”新奇性“理论自诞生之初,就遭到西方学者批评。罗伯特·斯科尔斯认为:”达科·苏恩文教授主张科幻小说的基本原则正是这种陌生化的技巧。但是从浪漫主义时期开始,这种技巧已经成为了所有艺术的前提,并非科幻小说独有。“〔10〕卢克赫斯特则指出:”苏恩文在严格的认知层级跳跃中,隔绝了科幻小说的特性。“〔11〕笔者认为两位批评家的批评不无道理,却未抓住肯綮。苏恩文”新奇性“理论,是一种俄国形式主义”陌生化“理论的翻版。”陌生化“是对世界理解”套板反应“而言,是一种新旧之间的比较,这必然涉及到两个世界(日常世界和陌生化处理过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哪个世界是主体呢?如果说科幻世界具有独立、自主性,”新异性“则以日常世界为主,”陌生化“世界只有对照现实世界或日常世界才能显示自己,科幻世界难道只是现实世界的”变形“与”附庸“?

  亚当·罗伯茨对罗伯特·斯科尔斯理论进行了批评:“科幻小说包含了异与同,既包含了我们世界的延续性,又囊括了某种认知意义上的对抗性,斯科尔斯解释‘虚构’这一范畴时,认为它包含了所有的奇异性文学和想象性文学,包括了非科幻作家如博尔赫斯、托马斯·品钦和赫尔德·黑塞,他引述他们作为此方面的例证。”〔12〕亚当·罗伯茨批评罗伯特·斯科尔斯时,所针对的不只罗伯特·斯科尔斯,更针对的是西方科幻文学一系列的理论家,认为他们的错误皆为同类。〔13〕亚当·罗伯茨的批评不无道理,“结构性寓言”并非科幻文学的本质特性。笔者认为结构性寓言与其他文类是互相融合的,无法将此视为科幻小说本质。科幻文学世界是什么,我们为什么需要科幻文学世界,是更为关键的问题,也是斯科尔斯的理论无法解释的问题。

  亚当·罗伯茨将科幻小说界定为“技术小说”,值得商榷。笔者认为“技术小说”与科幻小说之间无必然的关联,有的作品符合“技术小说”的标准,却不一定是科幻小说或科幻文学,比如中国当代电视剧《魔幻手机》给出了技术的框架,也满足了其提出的其他条件,但我们无法将《魔幻手机》归结为科幻小说或科幻文学。科幻小说只在西方世界出现,使得我们有理由相信,正是西方文化的异质性产生了科幻文学,它在其源头中就已奠定,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逻辑中并无偶然:“逻辑中没有偶然的东西:如果一个事物能够出现在一个事态中,那么该事态的可能性必定已经预含于该事物之中。”〔14〕二、科幻文学之“始”:“泛化”与“特定”溯源方知流,对科幻文学本质的探索往往与科幻文学溯源相互关联。因之,科幻文学之源就成了西方科幻文学理论界争论的焦点,在此问题上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认为科幻文学源远流长,自古希腊文明就开始,代表人物有阿瑟·B。艾文斯和亚当·罗伯茨。另外一种观点则认为科幻文学是现代性的产物,布莱恩·阿尔迪斯、托马斯·迪什、塞缪尔·德兰尼持此观点。

  阿瑟·B。艾文斯对科幻小说来源做了详细梳理:“为数众多的批评家——尤其是山姆莫斯考维奇、J。O。贝利、埃弗里特·布雷勒、罗伯特·菲尔马斯、H。布鲁斯·富兰克林、詹姆斯·冈恩、皮埃尔·韦尔桑、布赖恩·奥尔迪斯、布赖恩·斯特布尔福德,以及达科·苏恩文——都是主张采取一种更具有历史性和国际性的流派观。他们还主张真正最早的科幻小说实例远在二十世纪以前就出现了,因此应该拓宽科幻的定义,使之包括十九世纪早期,甚至更早出版的合理推测性小说:凡尔纳、爱伦·坡、雪莱、梅西耶、斯威夫特、笛福、西拉诺·德·贝尔热拉克、戈德温、莫尔、萨莫萨塔的琉善,等等。

  例如布赖恩·奥尔迪斯在他的《亿万年大狂欢》(1973)和其他作品中一贯坚持,科幻作为一个文学流派的真正开端是玛丽·雪莱的科学哥特式寓言《弗兰肯斯坦》,埃弗里特·F。布雷勒在其重量级作品《科幻小说,早年岁月》(1990)中坚称:‘在我看来,第一个能够被无可置疑地称为科幻小说的故事是约翰尼斯·开普勒的《梦》……’皮埃尔·韦尔桑在他同样重量级的《乌托邦、奇异旅程与科幻小说百科全书》(1972)中对科幻在各种古代神话和传奇中的祖先起源进行了探查,如《吉尔伽美什》、荷马的《奥德赛》,以及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还有达科·苏恩文,在他的被恰如其分地命名为《科幻小说变形记》(1979)的作品中坚决主张,科幻传统或流派的概念,是认识到科幻作为一种认识疏离型文学后,必然的逻辑推论。“〔15〕艾文斯认为:”根据我对科幻的了解以及以上诸多范例,我认为我正试图去定义的这个文学流派应包括众多子流派……从古希腊以及更早的时代开始直到今天(极乐群岛、乌托邦文学、假旅行小说、星际小说、政治浪漫小说、预言式作品和反乌托邦文学——同时还有凡尔纳式的科学小说、威尔斯的科学传奇文学变异体,以及建构了准确意义之科幻的二十世纪杂志和选集)。“〔16〕亚当·罗伯茨则认为:”我们现在称之为科幻小说的文学类型,起源于古希腊小说中的幻想旅行作品……在古希腊众多关于有趣的长途航海或陆上跋涉的记叙中,有一种奇异旅行的文学类型:在天空中的旅行,尤其是旅行到其他星球……科幻小说的原型为‘关于星际旅行的小说’,而且在我看来,空间旅行的故事形成了这一文学类型的核心。“〔17〕有不少人认为科幻小说是现代文明的产物:”布莱恩·阿尔迪斯把科幻史的起源追溯到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托马斯·迪什则上溯到爱伦·坡;帕特里克·帕林德认为始自威尔斯和凡尔纳;塞缪尔·德兰尼则认为‘没有理由把科幻追溯得早于雨果·根斯巴克创造出这一个新词的1926年’“。〔18〕笔者认为上述科幻小说之源争论,可简化为”泛化说“与”特定说“。”泛化说“将科幻小说来源和自身进行泛化,有的甚至追溯到各文明古老史诗、神话中。”特定说“把握住科幻小说某一特征,进行归纳和研究。这两种观点皆有合理成分,有借鉴和参考价值。然而,二者都有理论上的不足:前者将科幻小说这一文类泛化,无助于对本质的把握;后者将科幻文学视为某一具有特性的普遍性文类,须考虑理论的普遍性与兼容东西方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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