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4日，由合肥市庐剧院制作演出的现代庐剧《逐梦》在合肥大剧院试演，不承想该剧第一次亮相就获得观众热烈的掌声和强烈的剧场效果。

　　年轻观众占据了大半，那是一场真正属于“年轻观众”的戏曲演出。

　　一、科技伦理、警醒反思《逐梦》是一部科幻题材的现代庐剧，核心故事和剧作主旨是关于智能机器人的自我意识显现和中国对智能机器人芯片的严格保护与把控。以女科学家潘星辰为核心的科研团队对智能机器人“未来”的研发，使“未来”不仅具有了数字生命，而且有了“自我意识”，对它的生命的创造者潘星辰的指令进行僭越，不但不听从她的指令，还按自己的思路我行我素，这使潘星辰大为震惊。与此同时，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商人、潘星辰的老同学向无恙以投资者身份，试图将机器人“未来”投入生产运营，从中牟利。遭到潘星辰的抵制后，向无恙使用各种手段造谣生事、拉拢科研骨干、孤立潘星辰。最后，潘星辰出于一个科学家对社会的责任，忍痛亲手毁灭了她用心血制造出来的“孩子”——人工智能机器人“未来”。

　　科学家潘星辰从夜以继日研发机器人“未来”，到亲手毁了自己一手制造出来的孩子，这一充满戏剧性的转变过程正是这部戏的高潮，也给观众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科技创新与科技伦理之间的关系如何平衡，孰轻孰重？其实早在100年前，捷克戏剧家卡雷尔·恰佩克就写过一部名叫《罗素姆万能机器人》（1921）的话剧，描写被罗素姆制造出来的大批机器人不甘心在工厂里为资本家充当苦力，于是外貌几乎与人类无异的机器人开始谋反，最后它们屠杀了机器人的制造者，并试图掌管地球，灭绝人类。这部在当时的欧洲引起轰动的话剧，已经给人类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警示。

　　21年之后即1942年，美国科幻小说家艾萨克·阿西莫夫在他的短篇小说《转圈圈》里，第一次明确提出了“机器人学”的三大法则：首先，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旁观；其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给予它的命令；最后，机器人要在不违反第一、第二法则的情况下，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生存。差不多一个世纪过去了，多少事情早已时过境迁，而以人类为中心的科技伦理始终没有变化过。

　　这部由安徽省年轻女编剧朱仁武创作、著名戏曲导演翁国生执导的现代庐剧《逐梦》也同样涉及了科技伦理问题，带给我们深刻的哲学反思。我们制造出越来越智慧、越来越精美的智能机器人解放了我们的生产力，满足了我们发展生产力的需求。与此同时，如何理性地驾驭、把控它们的思维模式，不让人性中的贪欲与野心利用它们的价值祸害人类，我们需要高度警惕。

　　地处长江下游、巢湖之滨、历史深厚的合肥，不仅是安徽省的省会城市，也是全国首个“国际先进技术应用推进中心”所在地，这是中国为整合各种先进技术项目所需资源而采取的一项新举措。编剧朱仁武选择人工智能这一科技题材来写戏，不仅讲好合肥自己的故事，而且通过戏曲的形式抛出了一个科技伦理问题，这就有别于一般的科幻小说，值得我们去深刻反思。

　　二、守正创新、炫丽呈现关于科幻题材的国产原创文艺作品，在我看来，最走红的当属科幻电影《独行月球》，它是2022年中国电影上的票房冠军。几年前，刘慈欣的长篇科幻小说《三体》系列的横空出世，也使他声誉鹊起。不过，表现我国原创科幻题材的舞台剧，特别是戏曲舞台剧，还不曾见到或耳闻。合肥市庐剧院精心打造并演出的《逐梦》，在我看来是第一部，是全国戏曲舞台上的首创，没有之一。

　　科学给科幻带来灵感，科幻给艺术工作者的创作打开了无限想象的空间。这部戏的二度创作很灵动、很新奇，舞台呈现非常耀眼夺目。当庐剧这一安徽本土剧种与科技创新题材融合在一起的时候，音乐作曲徐志远、舞美设计边文彤，以及灯光、服化等主创团队，在导演翁国生总体导演构思的统领下，各司其职，发挥出各自的才华与专业素养，带给观众一种全新的审美感受，具有一种现代感、科幻感、时尚感和炫丽感，非常富有想象力。

　　导演翁国生一向是一戏一格局，他永远走在舞台呈现样式创新的探索之路上，每一部戏都用心用情用力，从不重复自己。《逐梦》的题材有点“另类”，没有舞台剧可借鉴。于是，翁国生首先定位这部戏的主旨：展现当代科学家“逐梦未来”的满腔情怀，以科学掌控AI拓展现状，衬托出中国智能领域科学家执着严谨、当仁不让的社会职责。

　　与此同时，翁国生给他的主创团队提出了在尊重庐剧剧种音乐与表现特点的基础上，敢于突破边界的要求。比如，可以融入当下年轻人喜欢的音乐剧表现元素。这是翁国生导演对这部戏的观众定位，以年轻观众和大学生为主要的受众群体。在他看来，《逐梦》的人工智能科幻题材故事，恰与当下年轻人对ChatGPT兴趣正浓对应起来。那么，就让合肥市庐剧院的青年演员来演这部戏，载歌载舞，亦戏亦歌，既是庐剧又是庐歌。翁国生要求主创人员在创作中不要停止创新，创新中不要丢弃传统。于是，作曲徐志远满足了导演翁国生的要求，通过跳跃的音符和主演段婷婷的演唱，使音乐中的庐剧韵味犹存，脱离庐剧曲调的主题歌和现代舞配乐则余音绕梁。作曲家在戏曲唱腔中融入现代潮流元素，在庐剧里使用主题歌，之前是庐剧舞台上不曾有过的，这是又一个创新之处。

　　在边文彤的舞台设计里，戏未开演，炫酷的舞台就夺人眼球。在科学技术急速发展的时代，边文彤的舞美设计体现了高科技带来的丰富性、创新性与层次感，带给观众一种令人振奋的沉浸式体验，尽管剧场依旧是传统的镜框式舞台样式。事实上，戏曲做科技题材是有难度的，机器人芯片的设计研发有着非常高的科技含量，所以，边文彤对自己的要求是这部戏的设计要有未来感，不能写实。于是，一个有想象空间的研发中心办公室呈现在观众眼前，这个空间是打通当代与未来科技维度的通道，是连接今天科研人员的愿景与现实时空的阶梯。这个空间的每一个局部，未必是今天办公楼宇里的样子，更像是人类畅想的展馆。

　　边文彤在这部戏里的舞美设计令人惊艳。

　　除了《逐梦》的剧本题材创新、作曲创新和舞美设计理念的创新外，第四个创新是现代舞元素在庐剧中的大胆运用。戏曲舞台从古至今亦歌亦舞，以歌舞说故事。随着时代的发展，随着剧情和题材的需要，当代戏曲舞台上的舞蹈身段也在不断发展变化。然而，这部庐剧的编舞孙延泽的理念很是大胆。他在翁国生导演的启发下，把现代舞、街舞、霹雳舞、机械舞等现代舞蹈元素，与传统戏曲的翻、跌、飞、旋等戏曲程式技巧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来表现人工智能机器人特有的动作、姿态与心情，看起来非常有趣也很现代，很契合饰演智能机器人这一大群体的独特表现。

　　事实上，上述所有的创新点都离不开翁国生的导演创新理念。《逐梦》的整体呈现是一种在现代审美意识下的闪亮登场，流畅、洗练、青春、前卫。这种表现风格可以说在全国舞台上都是崭新的、独特的、唯一的。大幕拉开，一群造型可爱的AI机器人在劲舞，立即调动起全场的气氛，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占满了整个舞台，很有气势，一下子激起了观众观剧的兴趣。饰演机器人“未来”的优秀庐剧演员杨敏表演青春洋溢，形象机灵可爱。“未来”这一角色就如同整台戏的灵魂，随着它自我意识的觉醒所带来的风波，如涟漪般在人与人、人与机器人之间层层荡开，矛盾冲突迭起。人类创造了智能机器人“未来”，让机器人为人类服务，由此可见人工智能到今天已经深入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大大改变了我们生活的同时，也带来了隐患，我们从潘星辰的眼睛里看到了忧虑，看到了危机。翁国生导演在编排“未来”和其他机器人群体的舞台调度中，以点带面，错落有致，很有画面感和点塑感，创造出一个奇异的机器人世界。同时，他也没有忽视对人性幽暗的剖析，从而使这部现代庐剧《逐梦》进行了敢为人先的一次别样的绽放。

　　需要强调的是，翁国生敢于创新、勇于突破，并不意味着他抛弃庐剧传统。相反，庐剧的“四功五法”及“唱、做、念、打、翻、舞”是他塑造人物形象、展示人物复杂内心、呈现戏剧冲突的非常有力的舞台表现手段。因此，他在《逐梦》一剧的创排过程中，竭力呼唤庐剧表演本体基因的全面复归。作为成熟的戏曲导演，翁国生对舞台艺术的独特创意，对作品主题思想的深入开掘，以及隐喻丰富的艺术表达，都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制的。

　　合肥市庐剧院院长段婷婷是这部戏的主演，她饰演的科学家潘星辰唱念到位，表演细腻且有层次感，较好地演出了一个女知识分子发现她所喜爱的“未来”有了自己的思想并挑战她的权威后的惊诧、不安、痛苦直至痛下决心将她毁灭的心路历程。她的唱腔、念白、动作等保留了传统庐剧的特色，特别是她的嗓音高亢清亮，演唱收放自如，在演出中赢得了现场观众的阵阵掌声。优秀青年庐剧演员沈梦秋饰演的向无恙也获得了观众的热情肯定，他运用庐剧的唱做念舞和诸多复杂的内心表演，形象地刻画出深藏心机、贪婪无比的反面形象。

　　作为一部试水的新戏，探索的多种可能性往往是成功的基础。希望创作者在剧本的打磨修改上再下点功夫，使整部戏的戏剧构架更趋向合理和精细。期待这部青春意气扑面而来的《逐梦》以更完美的姿态，再次登台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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