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小说自2015年刘慈欣斩获雨果奖彰显于世界起,随着中国科幻的大放异彩,科幻小说具备的现实与未来交织特性得到传承与发扬。刘慈欣将目光投射至对未来社会的建构及人类未来生存想象的思考,利用间离于现实的异托邦世界交互远方宇宙,彰显现实弊病,发出前瞻性呐喊。通过分析《三体》所建构的人类未来社会生活、异托邦空间、命运共同体,探究刘慈欣未来想象建构的中国特色,定位世界科幻走向,认知中国科幻的本土优势和在世界科幻中的可发展性。
科幻小说作为舶来品,随着西方近代科技知识的介入,在晚清时期风靡一时,大量科幻翻译家和科幻作家涌现,从最初的翻译、小说家的模仿到探索中的原创,在历史长河中起起伏伏。随着刘慈欣《三体》斩获雨果奖,中国科幻小说受众的普及度剧增,逐渐迎来了世界范围的关注,王德威以“史统散,科幻兴”[1](8)描绘当代科幻新浪潮。在此新浪潮中,新生代科幻作家立足为科幻本身而写作,在浩瀚的宇宙间将当今世界面临的尖锐问题及他们对生活本质地透彻剖析呈现于未来想象世界,体现出人的异化、空间的间离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忧思。刘慈欣《三体》的未来建构,在兼顾科学逻辑和艺术想象的同时,将中国社会的现实元素和文化特色融入作品,并立足科幻现实主义,彰显出对未来进行预测的异托邦特性。
一、刘慈欣的未来想象语境2011年,王晋康提出“核心科幻”的概念,用于描述在科幻小说中居于核心地位的作品。这些作品主要有三个特点:一是宏大、深邃的科学体系本身就是科幻的美学因素;二是作品浸泡在科学精神与科学理性之中,以理性和科学的态度描写超现实情节;三是作品中含有基本正确的科学知识和深广博大的科技思想,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向读者浇灌科学知识,最终激起读者对科学的尊崇与向往。[2]刘慈欣的作品充分彰显着“核心科幻”特性。
在刘慈欣的创作追求中,科幻小说要宏伟、壮阔、神秘而给人以震撼。其将科幻作品立意于“永生”“宇宙”“人性”的宏大主题下,在设定作品背景时,建构出辽阔无边的宇宙,在时空跨度巨大的科幻世界中探索人类生存和灭亡等一系列宏大问题。这使得刘慈欣的异托邦世界架构体系庞大、壮阔,对宇宙有着科学性深度描绘。刘慈欣运用的语词专业度高,同时亦追求人民群众的阅读感,因此他用朴实直白的文字刻画着宏大的宇宙世界,有意将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与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相互融合,从而降低读者阅读的门槛,拉近与读者的距离。
在刘慈欣对科幻未来进行硬核写作的背后,暗含着独特的创伤记忆。这与他的个人成长历程是分不开的,刘慈欣5岁起便经历了“文革”并在“文革”中成长变化,在其创作中,有关“文革”的场景多有涉及。《三体》中的叶文洁是文革中人与人之间猜疑、迫害下的受害者,她怀着对人类尚存道德感的绝望引来三体文明的入侵,渴望地球来一次凤凰涅槃使人类重生,希望用人类之外的力量来规引人类的道德自觉。刘慈欣在风霜磨难中长大,成长道路经受挫折,也见证了改革开放、社会主义建设的光荣岁月。
时代赋予其使命感和责任感,因此在刘慈欣的异托邦建构中,既可以看到他心中囊括的广阔宇宙,又能感受时代赋予他的独特中国印记。
二、《三体》对未来城市和人类命运的建构《三体》恢弘奇谲地讲述着现实人类社会与外星种族文明之间地沟通、碰撞、制衡、生存,有宏大的世界观,对宇宙与人性间关系进行别样的探索。同时立足于现实生活,通过对现实世界中人性、制度等多方面探讨,加之于艺术想象,构造了彰显异托邦特性的中国科幻。
(一)异托邦世界“异托邦”一词出现于福柯的《另类空间》。“作为一种我们所生存的空间的既是想象的又是虚构的争议,这个描述可以被称为异托邦学。异托邦有权力将几个相互间不能并存的空间和场地并置为一个真实的地方。”[3](54-55)作为镜子式的反映面,异托邦一方面代表着某个社会或以某种不同的方式显示某个社会;另一方面又与日常生活、现实世界相悖逆,是想象虚构中存在“争议”的空间。21世纪以来,科学的发展进步不断超越最初设想,人类的科技水平突破重重难关,探索领域层层扩张,对宇宙的了解也逐步加深。但在科技高速发展与精神文明危机的二元对立下,人类又将如何自处?《三体》探索人性与宇宙间关系的现实问题,讲述地球文明与三体文明的碰撞,从最初的接触、相互交流到黑暗丛林相安无事,至互相搏杀的兴衰巨变,展现了刘慈欣对科学与人文关系之间独特的见解,彰显着中国特色。
异托邦空间作为最复杂多样的存在被刘慈欣刻画出来。《三体》世界里,城市从现代社会开始到今后六七百年地球和外星宇宙空间,包括现代社会、危机纪元、威慑纪元、银河纪元、DX3906星系黑域纪元等。以时间为轴,人类经历了陆地空间、地下空间、低空空间和宇宙空间,几者构成了从现在起到未来两千万年的故事自然空间,为《三体》故事情节的发展搭建框架,在这样的多样化空间中,故事徐徐展开。
而其中城市的建构则完全根据时代浪潮的发展推动,虽然变化非同寻常但又自然而然地被衔接,丝毫不显突兀,正如《三体·死神永生》中人类的生存家园转移到了树上,树枝作为街道、分叉的树枝便是十字路口,在这样一片绿色海洋里,飞行车是代步工具,在交织的大树枝桠间游荡,从居民楼的楼顶接人,车门滑动无声,霎时间便汇入城市洪流。技术的进步建构出树上的生活,参杂人类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同时树上的生活与现代社会的车水马龙亦有所承接和对应,使一切显得顺其自然,表现未来生活的种种可能性。
在自然空间之外刘慈欣又描摹出生动逼真、奇幻诡异的游戏空间。《三体》开篇从汪淼的视角进入故事,引领读者走进起点是“文革”,终点是宇宙终结的科幻世界。历经政治磨难的叶文洁渴望地球以外的文明进入来规引自私、残暴、贪婪的人类,实现道德自觉。通过太阳向地外文明发射电波,得到了三体文明的回应。在三体舰队到达之前,以叶文洁、伊文斯为代表的三体组织创建VR游戏“三体”,同时阻止人类科技文明的进步。小说中人物生存于现实世界,历经中国社会变迁,而三体游戏则由一个个异托邦空间共同搭建而成,游戏中每一纪元既有着三体文明兴衰的大背景,又承载着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文化和浓厚的现实文化底蕴,是间离现实构建的异托邦空间。异托邦在《三体》中有着很高的适配性,汪淼初登游戏遇到周文王,在我们熟悉的历史材料中,交错着各种差异。游戏“三体”世界有三颗恒星,运行无规律,随时会带来乱世纪和灭顶之灾,周文王自信掌握运行规律,计算恒纪元的到来。在此异托邦世界,存在极大陌生感的同时又能将其与现实世界进行直接联系,乱纪元犹如我国历史上生灵涂炭的纣王时代,恒纪元是周文王向往的天下盛世。“三体”异托邦将中华五千年历史与宇宙一百五十亿年现实相融合,从一个神秘的现实到另一个神秘的现实,荒诞的同时又能在现实社会找到对映点。正如陈楸帆的观点,《三体》属于科幻现实主义,不仅由于他对于现实层面(包括历史)的真实描绘,还包括了对想象中的三体世界及未来细致入微的刻画,以及对于这些极端的典型环境中典型人物的成功塑造,让读者觉得可信而真实,从而在心理层面完全沉浸其中,产生共鸣并获得令人震撼的阅读体验。[4]在异托邦空间,刘慈欣探讨着人类道德与自然法则间的生存问题。《三体》从故事开篇便采用宏大构思和壮阔科技蓝图奠定科幻基调,《三体·地球往事》采取多层嵌套的叙述方式,大中小三个故事跨度巨大,由物理学家汪淼对三体文明的逐步了解到叶文洁回忆自己“文革”时期的惨痛经历再到伊文斯向叶文洁讲述自己为保护地球物种做出的努力及第二红岸基地的毁灭。这样历史时间跨度巨大的三个故事,展现出了宏阔的历史图景。在复杂和宏大的叙述勾勒下,引出了文明与道德水平的辩论,三体人将在四亿光年后到达地球并统治人类,但地外先进文明不代表着高道德水平。在这样宏大的《三体》世界里,充斥着刘慈欣对现代道德和人性境况的反思,同时又含有对人类文明的关注和保护地球母亲、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这是独属于中国科幻的情感,是个人与地球家园的同频共振。《三体·地球往事》作为刘慈欣踏出地球、寻找宇宙外星球生存之境的第一步,而《三体·黑暗森林》则更深层面上展露出刘慈欣对于宇宙生存法则、零道德的审视和人类命运的忧思。
(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忧思相较于丰富奇特的异托邦空间建构,刘慈欣在人类未来生存想象中更集中于对整体人类的思考,在主要个体的刻画上则偏于扁平化和典型化,塑造出各类具有社会对应性、典型性的人物。《三体》中,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科学家,其出现都会被社会发展和技术变革推向改变世界的舞台,起着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作用。《三体》开展了一场未来人类面临人性与生存困境如何抉择地辩论,而答案便是:“在文学中,由于人性超越一切的吸引力,太阳和其它星辰都是围绕地球转的。如果宇宙是撒哈拉沙漠,只有地球这一粒沙因其上附着的叫人的细菌而成一粒金沙,其余的整个沙漠都可以忽略其存在。作为方圆四光年范围内的唯一智慧生物,人类是有资格也有权利自恋的,但也有人想体验更多的东西,而不想只把精神局限于宇宙中的一粒灰尘上,包括文学本身,也有一群人在做着超越自恋的努力,而最自觉做出这种努力的文学就是科幻文学。”[5](75)刘慈欣放眼宇宙,在其创作里人和人性不再处于灵魂地位,而是为塑造未来发展服务的。
日常生活中不起眼且极具类型化的小人物成为主人公,虽对未来人类生活描写略显单薄、符号化,但《三体》却借小人物之思探讨一个世纪难题——道德和价值观困境,未来之人面对人性和生存困境应如何抉择?刘慈欣通过叶文洁、罗辑、程心等人面对困境的行为,呈现作家本人对道德和生存的选择。程心,这位被推到掌握人类命运生死大权关键点的年轻美丽女性,被视为圣母般存在——善良、仁慈,但这美好的形容词却将人类文明几乎置于死地。作为公认地接替罗辑的执剑人,程心无法做出最优解。在她的认知里宇宙是广阔而美好的,而正是由于善良、仁慈的人性使程心在地球受到三体人入侵时,无法按下将两个文明同时暴露的按钮,进而导致人类面临三体世界的威慑即将被统治,显然在广阔的黑暗丛林中善良和仁慈的人性是无法生存的。在宇宙的博弈中,《三体》恰恰描述出人类若想要在宇宙中立足就需要展现出与生俱来的兽性。人类作为高等动物,最根本的特性是懂得自我控制进而抛弃了兽性,传承了仁义礼智信的美德。但当程心这位美好人性的代表主持大局,一个不寒而栗的事实被摆在眼前:人类一直引以为傲的道德、人性,从宇宙层面来说是脆弱而不适合生存的。这是刘慈欣一直持有的观点,在人类认为已进入文明繁荣昌盛的今天,所接受的教育是做品行端正、向上向善的人类,但在宇宙层面,生存和道德孰轻孰重是值得被重视和慎重选择的。
除了讨论以程心为代表的广受世人推举的善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持有的主流价值观是否仍然适用,刘慈欣将其对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忧思分给这样几类人来展现——带着“文革”创伤记忆对人性倍感悲观的叶文洁、坚信思想控制又被崇尚思想自由时代唾弃的希恩斯、极端环境下的拯救者和平静环境中的独裁者罗辑、人性与生存面前选择生存并为人类未来保存火种坚定逃亡的章北海等,他们是地球面临危机时的典型代表,全人类被置于地球之外的宇宙中,人类命运被联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时刻到来,面对生存和人性的选择困境,代表大多数人的程心自然是最不受舆论攻击的,但生存的希望留给了少数人。当章北海成功的为地球留下最后火种,对他的“逃亡主义”抨击转身变成“深谋远虑”地赞扬。
此外,刘慈欣在《三体》中提出了“零道德”宇宙“黑暗森林法则”。他形象地描写:“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猎人,不管是天使还是魔鬼,不管是娇嫩的婴儿还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还是天神般的男孩,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6](446-447)同时引入宇宙社会学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6](5)当人类引以为豪的人性与宇宙生存相碰撞,刘慈欣为未来人类选择了生存。通过宇宙零道德原则的建构,打破了早期科幻作家对宇宙广袤美好、外星生物神秘友善的未来想象,彰显刘慈欣对人类未来命运的思考,他笔下构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全人类来参与未来的这场博弈,其不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是与外星生物间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冰冷的规则背后,刘慈欣又为宇宙未来做出猜想和期望,从混沌中演变繁华的宇宙不再发出光亮,将一切化为虚无并重新归于混沌,循环往复中新的宇宙即将诞生。
三、刘慈欣《三体》未来想象特色作为亚洲首位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的获得者,刘慈欣被称为“中国当代科幻第一人”,其获奖作品《三体·地球往事》亦被当作中国科幻推开世界科幻大门的手。复旦大学严锋教授说:“(刘慈欣)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水平。”而在刘慈欣的创作中不难发现异托邦思维的充分运用,其运用异托邦空间,融汇中国古今创造了浩瀚的多维度多元状态异质空间。这个幻想世界宏大、融贯古今和宇宙,既有世界视野又对全人类命运进行观照,呈现出其未来想象的最大特色。
(一)未来多元的异托邦空间建构《三体》中流转着对星外天体、人工智能等高科技的宏观构思,硬核、理智、神秘,用词朴实、通俗直白。作者以科学理论为支撑,更注重科学技术的描写和社会环境的塑造,同时也传达着丰富的思考和浑然天成的朴实美。在朴实美之下又呈现着重金属元素碰撞下的冷色基调和悲壮忧郁的氛围。同时刘慈欣的语言多采用密集叙述和时间跳跃,在“三体”游戏里,宇宙级别的想象加上完整的世界景观构建,各个纪元之间时间跨度极大,不同年代和王朝的历史人物密集出现在其中,被一同构造进依照中国故事搭建的异托邦世界里,给予读者切肤的惊异感。
时空架构能力是科幻作家写作成功的关键,刘慈欣对时间的掌控炉火纯青,在其控制下时间可以跳跃千年而又不与故事构思脱节。他用卓越的笔触和宏大的构思向世人展现了穿越古今的时空架构、未来独特的生活想象和跌宕起伏的宇宙航行,彰显着其独具一格的科幻叙述,在超越时代的宏伟叙事和深邃构想中,感受异世界的如梦如幻,寄寓现实世界的法则体悟,深入探寻科学文明的生存之道和超越宇宙的生命归途,警示人类要把握现实问题,善待地球和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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