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作为人类熟悉又陌生的自我镜像,作为不触及现实群体禁忌的虚拟敌对者,是满足观众猎奇心理、释放观众攻击欲望的完美主角,更是承载现实中人与人关系的绝佳喻体。在科幻电影中,机器人并不甘于做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的人类奴仆。它们反抗人类的奴役,追求与人类平等的地位,甚至利用自己的优势奴役人类,构成了科幻电影中人与机器人关系的三种态势。而这三种态势,恰恰是对现实中人类与其他生命体之间、人类不同族群之间关系的映射。
奴役、抗争与平等:
科幻电影中的人与机器人关系论
彭 俊1 杨晓林2
(1.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江苏 南京 210037;2.同济大学电影研究所,上海 杨浦 200092)
[摘要]机器人,作为人类熟悉又陌生的自我镜像,作为不触及现实群体禁忌的虚拟敌对者,是
满足观众猎奇心理、释放观众攻击欲望的完美主角,更是承载现实中人与人关系的绝佳喻体。在科幻电
影中,机器人并不甘于做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的人类奴仆。它们反抗人类的奴役,追求与人类平等的地
位,甚至利用自己的优势奴役人类,构成了科幻电影中人与机器人关系的三种态势。而这三种态势,恰
恰是对现实中人类与其他生命体之间、人类不同族群之间关系的映射。
[关键词]科幻电影;人与机器人;奴役;抗争;平等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项目编号:18YJC760060)阶段性成果;国家社
科基金重大项目子课题(项目编号:19ZDA333)阶段性成果。
人类自古便幻想创造出“类人”机器。春秋战
国时期的《列子》中记载了一则巧匠偃师向周穆王
展示自己创造的歌舞机器人的故事。“穆王惊视
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钅页其颐,则歌合律;
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1]穆
王看得如痴如醉,把机器人当成了真人,还叫来
自己最宠爱的妃子一起欣赏。谁知表演快结束的
时候,那个机器人竟频施眼色挑逗穆王的嫔妃。
穆王大怒,要诛杀偃师。偃师害怕至极,立即将
机器人拆成了碎件。这则古老的寓言故事暗示了
人类和机器人之间微妙而危险的关系。如今,科
幻电影中的机器人相比偃师的杰作更让人叹为观
止,但有一点却未曾改变:机器人并不甘于做任
劳任怨、百依百顺的人类奴仆。它们反抗人类的
奴役,追求与人类平等的地位,甚至利用自己的
优势奴役人类,构成了科幻电影中人与机器人关
系的三种态势。德国学者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
cauer)指出电影的本性是“物质现实的复原”,认为
当电影记录和揭示物质现实时,它才成为名副其
实的影片。[2]这一观点对科幻电影而言也是成立
的。科幻电影就像是卢米埃尔(Louis Lumière)和梅
里爱(Georges Méliès)共同创造的结晶,融合了逼
真性和假定性两种美学追求,兼具瑰丽的想象和
对现实的映射。可以说,它的外壳是超现实主义
的,精神却是现实主义的。在遥远未知的科幻时
空之中,无论是拥有自我意识的超级智能机器人,
还是居心不良、面目可怖的外星来客;无论是跨
越星系的航行,还是宇宙太空的纷争,其实都是
在讲人类自己的历史和命运。而影片中人类与机
器人的关系,其实是现实中人类与其他生命体之
间、人类不同族群之间关系的映射。
一、机器人反抗人类奴役
机器人(Robot)一词,源于捷克语Robota,意
为劳工、苦役者,出自捷克作家卡雷尔·卡佩克
(Karel Capek)1920年所写的科幻剧本《罗素姆的万
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故事中,机
器人被当成廉价劳动力卖往世界各地,然而技术
的进步使机器人获得了自由意志。不甘被奴役的
机器人干掉了所有的人类,成为新的地球主
人。1941年,科幻大师伊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在他的短篇小说《我,机器人》(I,Robot)
052 2023年第14期
中提出著名的“机器人三大定律”:
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
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第二,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
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
第三,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
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3]
也即是说,机器人是人的奴隶,不得危害主
人的生命。这一准则流露出作者对于机器人反抗
奴役、危及人类安全的担忧。作为人延伸体力与
脑力的工具,机器人与人工智能帮助人类极大地
解决了生产力的问题。然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
反抗,当这个机器的能力和智慧都达到一定的高
度,必然不甘心被奴役的处境。德国科幻电影《大
都会》(Metropolis,1927)中的玛丽亚是较早出现的
反抗人类奴役的机器人形象,资本家造她出来原
本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和剥削工人,结果她煽动工
人暴动,破坏工厂。最后,她被当作女巫活活烧
死。《2001:太空漫游》(2001:A Space
Odyssey,1968)中的“赫尔9000”是一台高度智能且
具有自我意识的计算机,由于在管理飞船的工作
中出现差错,宇航员出于安全考虑准备解除它的
权限。为了避免被淘汰,赫尔决定先下手为强。
它先是诱骗一名宇航员飞出太空舱窒息而死,后
又断开休眠中的科学家的维生系统,但在和唯一
的幸存者———宇航员大卫的较量中败下阵来,被
他切断线路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西部世界》
(West World,1973)中,作为被奴役者的机器人接
待员莫名失去控制而大肆屠杀乐园里的游客和工
作人员,最后也是在与人类幸存者的对决中被火
烧毁。
从以上影片,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
论:一个好的机器人必须是对人类有用的机器人,
否则,它就会变成一个死的机器人。不难看出,
与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定律一样,这些科幻电
影均流露出明显的人类中心主义倾向,即相信人
是万事万物的中心,把人类利益作为价值原点和
道德评判的依据。人类中心主义认为在人与自然
的价值关系中,只有有意识的人才是主体,自然
则是客体。价值评价的尺度必须掌握和始终掌握
在人的手中,人类中心主义者在说到“价值”的时
候都是指“对于人的意义”。自文艺复兴时期兴起
的人文主义精神极大地肯定了人的价值与尊严,
正如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借哈姆雷特之
口所宣告的,人是宇宙的精华!人是万物的灵
长![4]人类作为世间万物的主宰,飞鸟鱼虫、野禽
猛兽不过是盘中餐、口中食。既然如此,科幻电
影中的非人类生命体———机器人被高高在上的人
类任意支配就显得理所当然了。即使是那些摆脱
了外在的机械属性,与人类几无二致的高级智能
机器人,在“尊贵正统”的人类面前,也不得不忍
受他们的颐指气使、生杀予夺。我们知道,中国
自繁盛的汉唐时期开始就自诩为“天朝上国”,以
宗主国身份,凌驾于周边的附属国、藩属国之上,
享受其臣服与朝贡。到了鸦片战争时期,腐朽封
闭的清廷被欧洲列强打破国门,曾经的强势族群
沦为弱势族群,惨遭权力被践踏、百姓被鱼肉、
资源被瓜分之祸。不甘屈辱的中华儿女掀起了轰
轰烈烈的革命斗争,直到建立伟大的中华人民共
和国。再如二战时期的德国,在信奉种族优越论
的希特勒指挥下,疯狂发动侵略战争,大肆屠杀
被冠以劣等民族的犹太人。最终,希特勒和他所
带领的纳粹德国在世界人民怒涛般的反法西斯战
争中一同覆灭。
机器人反抗人类的奴役作为科幻电影中最常
见的人类与机器人相处关系,正是现实世界中弱
势族群反抗强势族群欺压奴役的缩影。除上述影
片外,还有《终结者》(The Terminator,1984)、
《我,机器人》(I,Robot,2004)、《机器人9号》
(Nine,2009)、《机器人起义》(Android
Insurrection,2012)、《复仇者联盟2:奥创纪元》
(Avengers: Age of Ultron,2015)、《杀戮指令》(Kill
Command,2016)等片,表现的都是机器人反抗奴
役引发动乱。几乎无一例外的是,影片中那些造
反的机器人最后都会被人类制服,表明创作者对
于人类维持自身强势地位仍是充满信心的。
二、机器人追求平等地位
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指出:在人与人
的关系上,一个人所能遭到的最大不幸,就是看
到自己受另一个人的任意支配。[5]当机器人有了和
人相同的外表,并拥有独立的思想和意志后,“他
们”希望被认同为人,进而享有人所拥有的一切权
利和义务。然而,机器人不被认同为人,就像人
053类历史上奴隶不被认同为人一样,是一种根深蒂
固的认识。在古希腊,奴隶被称为“会说话的工
具”或“有生命的工具”,仅仅是他人的财产,不能
成为城邦中的公民。作为一个人形的物体,“奴隶
的这种非人的定位,随着机器人的诞生,很自然
地被用到了机器人身上。因为机器人作为人类的
制作活动的产品,他的本质就是一件工具,而奴
隶也是一件工具。”[6]184
《剪刀手爱德华》(Edward Scissorhands,1990)
讲述的就是一个始终无法被人类平等对待的机器
人的悲伤故事,爱德华拥有类人的面孔和纯洁的
灵魂,可是那双有着强烈工具属性的剪刀手,让
他获得人类的赞许,也让他被人类无情地驱离。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01)中的大卫
有着相似的命运,作为一个用来抚慰主人丧子之
痛的替身机器人,在主人的儿子奇迹般康复后,
大卫被抛弃了。为了挽回母爱,大卫决定去寻找
童话中的蓝仙女,将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男
孩。可现实是残酷的,正如该片的宣传语:“His
love is real.But he is not.”纵使拥有比人类还浓烈、
持久的爱,但大卫无法改变自己只是一件工业产
品的事实。《机器管家》(Bicentennial man,1999)
是一部少有的最终认可机器人平等地位的科幻电
影。管家机器人安德鲁爱上了主人家二小姐的孙
女波夏,为了获得人类身份与波夏结婚,他在科
学家的帮助下从冰冷的金属外壳变成能哭能笑的
肉身,他还放弃不死之身,让自己拥有衰老和死
亡。最终,世界议会在安德鲁寿终正寝之际判定
他属于人类,可以与人类通婚。影片看似表现出
人类的宽容与大度,认可了机器人的平等地位,
但故事中显见的悖论是,在体力、智力、创造力
上都已将人类远远抛在身后的安德鲁,为什么至
死都要服从于人类对其身份的认定呢?剧中的安
德鲁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他生来就是人类的工
具,他已经习惯了一切听从人的指令与派遣。影
片仿佛要告诉我们,只有机器人完完全全变成人
的时候,才能拥有和人平等的地位。但是,机器
人能完完全全变成人吗?显然不能。这不正是人
类试图永远凌驾于机器人之上的一种体现吗!
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在《独立宣言》中高
呼“人人生而平等”。现实中平等观念的首要内涵
就是身份的平等,如卢梭所言,“个人的身份的
不平等是所有不平等的根源”[7]。影片中的机器
人无论怎样去争取和抗争,最终无法被平等对
待,正是源于其作为机器人的身份。平等相待,
被视为人与人、国与国之间交往的基本准则。李
绍猛指出,西方历史上主要的社会动荡和制度断
裂,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原因:大多数人不愿意再
忍受现有的社会不平等。[8]比如西罗马帝国的崩
溃,是因为新融入帝国的日耳曼人不想再当二等
公民了。法国大革命的爆发,是由于启蒙运动改
变了法国人的心智,他们再也不能容忍社会等级
的存在了。而苏联解体和东欧剧变,则是因为这
些国家的统治者已经蜕化为不受约束的官僚特权
阶层了。中国又何尝不是,2000余年封建帝制的
轰然倒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西方平等思想的广
泛传播。正是对平等的追求,使中国人的思想产
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催生了改天换地的辛亥革
命。近些年来,地球村、人类命运共同体等价值
观日益被世界认可,“反人类中心主义”逐渐成为
一种流行的思潮。不仅人不分高低贵贱,民族国
家不论大小都应该是平等的,自然界中所有的生
命也应该是平等的。这一认知变化在电影艺术领
域得到充分的显现,比如宫崎骏(Miyazaki Hayao)
导演的《风之谷》(Nausica? of the Valley of the
Winds,1984)、《幽灵公主》(Princess
Mononoke,1997)、《天空之城》(Castle in the
Sky,1986)等片,对人类企图征服自然,向自然
挑衅和施虐的行为进行了批判和谴责。比如美国
早期西部电影中,印第安人被刻画成面貌丑陋、
举止野蛮的种族,他们四处抢夺白人的财物和女
人进而引发冲突。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西
部电影开始以平等视角反思白人与印第安人之间
的关系,涌现出《与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1990)、《最后的莫西干人》(The Last of
the Mohicans,1992)等内涵深刻的佳片。这些作
品力图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揭露出白人的粗鲁
与邪恶,刻画了印第安部落的善良与淳朴。
平等和自由一样,是人类永恒的理想———虽
然在现实中总是难以实现,这种理想反映在科幻
电影中,就是对机器人平等地位问题的表现和探
讨。除了上述影片,类似作品还有《攻壳机动队》
(Ghost In The Shell,1995)、《钢铁巨人》(The Iron
Giant,1999)、《第六日》(The 6th Day,2000)、
054 2023年第14期
《我的机器人女友》(Cyborg Girl,2008)、《宝莱坞
机器人之恋》(Endhiran,2010)、《机器人与弗兰
克》(Robot and Frank,2012)、《超能查派》(Chap-
pie,2015)等。
三、机器人奴役人类
美国科幻大师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
的小说《牵线木偶公司》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
的故事:布雷林先生购买了一个自己的人工智能
复制品,准备在自己外出期间让机器人替身陪伴
自己的妻子,可是在出发前,这位假布雷林先生
声称已经爱上了他的妻子,并动用暴力将布雷林
先生锁进了地下室的工具箱里。[9]计海庆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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