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短篇科幻小说《诗云》中的“李白”与历史上真实的李白之间,存在着一种依托科幻乌托邦小说语境的、虚构的亲和关系。一方面,《诗云》中的克隆诗人“李白”肆意破坏人类文明,却又试图以现代高科技手段留驻古典诗艺的矛盾行为,揭示了这一特殊文学意象的辩证本质。另一方面,刘慈欣借“李白”之手掀起的一场“造诗(史)运动”,与《拱廊街计划》中本雅明经由辩证意象概念对历史—救赎关系所进行的历史性哲学考察,于本质上展现出异曲同工之妙。两者均聚焦现代性对个体经历与记忆的异化,并指出“诗性历史”是突围的唯一途径和必然结局。因此,《诗云》塑造的科幻诗人“李白”并非作为传统文化符号的盛唐诗人李白的转生,而是刘慈欣借中国古典文史原型人物之名创造的一个颇具后现代意味的反乌托邦意象。这一写作策略在经典化底色下探索了诗人对传统的眷恋与重造,质疑了科学技术允诺人类的浪漫未来,打破了这一虚幻泡影,进而引导读者对当下社会盛行的理智祛魅进行复魅思考。李白的诗人形象不再与西方对中国固化的现代想象密不可分,而是成为观照文学现代性、解构机械复制时代文艺危机与诗史焦虑的新契机。
科技困境中的文学突围:
刘慈欣《诗云》中的科幻诗人
熊莺
摘要:刘慈欣短篇科幻小说《诗云》中的“李白”与历史上真实的李白之间,存在着一种依托科幻乌托邦小说
语境的、虚构的亲和关系。一方面,《诗云》中的克隆诗人“李白”肆意破坏人类文明,却又试图以现代高科技手
段留驻古典诗艺的矛盾行为,揭示了这一特殊文学意象的辩证本质。另一方面,刘慈欣借“李白”之手掀起的
一场“造诗(史)运动”,与《拱廊街计划》中本雅明经由辩证意象概念对历史—救赎关系所进行的历史性哲学考
察,于本质上展现出异曲同工之妙。两者均聚焦现代性对个体经历与记忆的异化,并指出“诗性历史”是突围
的唯一途径和必然结局。因此,《诗云》塑造的科幻诗人“李白”并非作为传统文化符号的盛唐诗人李白的转
生,而是刘慈欣借中国古典文史原型人物之名创造的一个颇具后现代意味的反乌托邦意象。这一写作策略在
经典化底色下探索了诗人对传统的眷恋与重造,质疑了科学技术允诺人类的浪漫未来,打破了这一虚幻泡影,
进而引导读者对当下社会盛行的理智祛魅进行复魅思考。李白的诗人形象不再与西方对中国固化的现代想
象密不可分,而是成为观照文学现代性、解构机械复制时代文艺危机与诗史焦虑的新契机。
关键词:刘慈欣;本雅明;李白;诗云
中图分类号:I247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4-8634(2023)04-0110-(10)
DOI:10.13852/J.CNKI.JSHNU.2023.04.011
前言
海德格尔将语言视作人类赖以存在的家园。
本雅明接过海德格尔的初心之炬,以粗暴的翻译
理论体系为框架,构筑了一座理想化的“纯语言”
乐园,①目的亦是杜绝语言救赎以外的一切可能,
以期对人类文明施行一种“更[宏]大的精神关怀
……更为重新寻回人类失落已久的纯语言精神家
园”。②在本雅明看来,即便以擅长感性模仿的诗
性语言的样貌出现,作为人类文明根基的元语言
依然能够凭借其内在神性与经由翻译重获新生的
基金项目:上海市浦江人才计划C类项目“西方诗电影与中国后新时期诗电影比较研究”(2019PJC083)
作者简介:熊莺,美国俄勒冈大学比较文学博士,上海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上海200234)。
①Walter Benjamin,“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in Lawrence Venuti,ed.,The Translation Studies Reader,London:Routledge,2000,
p.18.
②杨宁宁:《从“狰狞”到“和谐”:本雅明“纯语言”的翻译观》,《岭南师范学院学报》2015年第2期,第146页。
110熊莺:科技困境中的文学突围:刘慈欣《诗云》中的科幻诗人
再生语言划清界限,“绝对客观”地存在着。①著
名文学理论家、西方后殖民理论思潮代表人物斯
皮瓦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曾借爱因斯坦
之口倾吐对现代人盲信人工智能、废置精神家园
的不满与悲戚。②在《翻译与后殖民研究的传承》
一文中,她曾间接援引塔拉勒·阿萨德(Talal
Asad)《世俗的翻译》(Secular Translations)一书中
约翰·朗肖·奥斯汀(John Langshaw Austin)在《如
何用语言做事》(1962)中的观点,以明确表达自己
对语言救赎的好感与信任:“语言的作用不仅取决
于我们如何使用语言,也取决于我们使用语言时,
它在我们的外在与内在播下了什么样的种子。”③
在此语境下,开启“诗”与“思”之对话,不失为人类
回归存在本源、实现历史的弥赛亚救赎的一条有
效途径。④为此,重新审视能够彰显语言神性的
诗性思维对当今社会的价值与作用,便显得尤为
必要。
在刘慈欣的短篇科幻小说《诗云》中,时空神
明幻化而成的科幻诗人“李白”与盛唐诗仙李白之
间始终存在着一种虚构的亲和关系。若将“李白”
毁灭人类文明,却又以高科技手段探研、重铸人类
诗词经典的矛盾行为,置于科幻乌托邦小说的传
统语境之中,不难发现克隆诗人这一文学意象的
特殊意义与辩证本质。刘慈欣借“李白”之手掀起
一场“造诗(史)运动”,其目的实与《拱廊街计划》
(The Passagen Werk or The Arcades Project)中本雅
明借助“辩证意象”(dialectical images)这一重要哲
学概念对历史—救赎关系所完成的考察相仿。两
者均直指个体经历与记忆被现代性异化这一典型
现代社会现象,并指出“诗性历史”是从这一异化
过程中突围的唯一出路和必然结局。
忽闻歌古调:自我颠覆与范式创新
如果说海德格尔与本雅明的科技观皆是浪漫
主义的,⑤那么刘慈欣借助科幻叙事考量虚拟未
来世界中“诗人”存在的可能性与必要性所呈现出
的科技观,则是一趟完整的“返魅”之旅。从某种
程度上说,刘慈欣对科技主义的浪漫化跟本雅明
是极为相近的。他们一个生活在科学理性与形式
化主义主导的21世纪,一个生活在马克斯·韦伯
定义下理性日益占据统治地位,被空洞、冷漠的
“末人”(Last Man)阴影支配的祛魅时代。两者的
共通之处在于对“人”与科技之间关系更为人性化
的思考,抑或说是,一切文明发展至一定程度后,
对人类是在作为遵循诗意的、有温度的人而存在,
还是冷血的、纯理性的人而存在这两种可能境遇
中做何抉择的思考。⑥
在西方浪漫主义诗人济慈、雪莱、曼斯菲尔德
等人笔下,“垂死的结核病人总被着意赋予美貌、
灵魂乃至生命的至高意涵”。⑦刘慈欣对生命极
限的探索欲和对生命潜力的研几探赜,决定了他
在创作手段上的浪漫倾向以及对罗兰·巴特(Ro?
land Barthes)的神话修辞手法和安贝托·艾柯
(Umberto Eco)、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等人
的疾病隐喻话术的执着与模仿。或许是考虑到现
代文明从根本上倚仗理性思考而非诗性思考,略
迟于《诗云》面世的《三体2:黑暗森林》亦以致命
①喻锋平:《从“理念”到“纯语言”:论本雅明的语言哲学观》,《求索》2009年第11期,第111页。
②“I fear the day when the technology overlaps with our humanity.The world will only have a generation of idiots.”See 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Translation and the Heritage of Postcolonial Studies”,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Literature:A Journal Devoted to Research in Transcul?
tural Encounters 4.3(2021),p.421.
③“[L]anguage is not only what we do with it but also what it does to us and in us.”See 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Translation and the
Heritage of Postcolonial Studies”,p.418.末句为拙译。
④见Martin Heidegger,Poetry,Language,Thought,translated by Albert Hofstadter,New York,NY:Harper&Row,1971,p.78。同见
海德格尔的《人文主义书信》(Letter on Humanism)和其他相关论述。
⑤详见前者在演讲稿《技术的追问》(“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一文中对科技本质的浪漫解读(此处原文为“[T]he es?
sence of technology is by no means anything technological.”),以及后者为现代工业技术发展进步导致艺术品原创性崩溃、传统艺术“灵韵”
(Aura)分崩离析而扼腕叹息。
⑥关于这一烙有20世纪90年代——“人文精神失落”时代印记的争鸣,学者王瑶有详论。参见王瑶:《“冷酷的方程式”与当代中国
科幻中的“铁笼困境”》,《文学评论》2017年第6期,第213页。另参见胡国平:《起源、真理与弥赛亚时间的结构——论本雅明哲学中的
神学》,《文艺理论研究》2012年第3期,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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