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姬》:后人文主义下的探问

分类  : 中文
作者  : 陈万洲
来源  : 传媒与艺术研究
卷   : (2023)第3辑
发表时间: 2023.12.31.
发布人 : ChinaSF
 

摘要:

电影《机械姬》主要讲述人工智能利用人性战胜人类的故事。通过分析影片中角色间的价值观的差异与人性博弈,探讨影片中对后人文主义的集中发问:首先人工智能应该具备怎样的灵魂?其次怎样解决人机智能的不对等?最后如何安置“类人”机器人?影片以艾娃进入人类社会结尾,暗示人类与智能机器人能否携手通往人机协存的后人类社会,依旧是个未解之谜。


正文:

  由英国著名编剧、导演亚历克斯·嘉兰自编自导的电影《机械姬》,获得了第88届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与第18届最佳英国独立电影奖等多项大奖。影片主要讲述了人工智能利用人性战胜人类的故事:公司老板纳森邀请程序员加利·卡莱布去私家别墅“度假”一周,然而,这其实是纳森的一场预谋,他特地挑选卡莱布与其研发的机器人“艾娃”进行“图灵测试”。在七天的测试中,通过性别特点与情感攻势,艾娃策划了一场骗局,使得卡莱布帮助其离开密室。最后,在另一个女机器人京子的帮助下,艾娃杀死了纳森后独自走出了别墅,进入人类社会,获得自由。

  影片通过低明度的色调、规整的布景以及极简的人物角色,将主要情节放置在偏远的别墅里面。全片被规则地划定为七个部分,展现了卡莱布与艾娃一周七天的图灵测试。

  目前,关于《机械姬》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讨论人机关系的伦理道德问题、对影片中七天七个层次开展分析、智能机器人身体与性别的问题、探究后人文语境下人类主体性以及影片情节与《圣经》的关系。诚如朱文哲从伦理的角度出发,认为《机械姬》与西方后人类主义思潮的对话,是对后人类伦理的拷问。①但该片不仅仅局限在对于人机伦理问题进行发问。通过分析纳森与卡莱布价值观的差异与纳森与艾娃的人性博弈可知,影片更是对后人文主义的发问:首先,人工智能应该具备怎样的灵魂?其次,怎样解决人机智能的不对等?最后,如何安置“类人”机器人?而影片以艾娃进入人类社会作为结尾,暗示着人类与智能机器人能否携手通往人机协存的后人类社会,依旧是个未解之谜。

  一、纳森与卡莱布的差异电影最后的结局是一场人类的悲剧。智能机器人艾娃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而作为人类,纳森被匕首刺死,卡莱布则被关在密室里自生自灭。这场悲剧的根源在于纳森与卡莱布价值观的不同。电影中纳森是具有亿万财富的搜索引擎公司老板,智商很高,十三岁便写出了世界上最流行的网络搜索引擎“蓝书”,还研制出具有自我意识的智能机器人。卡莱布则是纳森公司的程序员,父母双亡没有亲人,单纯正义富有同情心,住在离公司很近的小公寓里面。纳森与卡莱布在社会中的话语(discourse)存在明显的差异,这种差异首先体现在权力上,由于财富、智商、社会地位的巨大差异,影片中卡莱布几乎一直都在服从纳森。纳森就像是别墅的主宰,他清晰地了解卡莱布的个人信息、生平经历、爱好习惯。但是卡莱布对纳森是陌生的,仅有的认知停留在外界的宣传标签上,如业界天才、公司老板。因此,在电影前面几部分,卡莱布所有的动作、神态都表现得畏首畏尾,胆怯无措。

  两人除了地位不对等外,各自的价值观也是不同的。纳森把机器人当作奴隶,无论是仅应用于娱乐功能、服务功能且不懂英语的低端机器人京子,还是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和自我意识的智能机器人艾娃,都是他的奴隶。他以自我为中心,在卡莱布到来之前,整个基地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类,他习惯了掌控所有机器人的生死。纳森坚定地认为机器是机器,人就是人,机器可以被随意更换,甚至抛弃。面对人工智能发展不可逆的趋势,纳森渴望通过科学技术、理性精神进而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在他看来,人可以完全地把控科学技术,对人工智能的科学研究只是他实现个人价值的工具。纳森的观念与行为体现了人文主义下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

  而卡莱布则与纳森对待机器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行为体现了人对自我的反思,对于他者(非人)的尊重。影片中,艾娃具有复杂的语言组织系统,鲜明的感觉表征,性别魅力与情感认同,从抽象思维到具体感知的思辨能力,鲜明的自我意识以及对命运的思考……在艾娃利用伪装达到共情以及强烈的自由意志地推动下,卡莱布陷入了爱河甚至对自我身份产生了怀疑。尤其是京子揭开自己的表皮,显露出机器人形态的时候,进一步促使他疑惑,他自己也是人工智能而不是人类。在疑惑与冲动的驱使下,他通过刀片割破自己的皮肤,看着鲜红的血液流出,以此感受自己是血肉之躯的事实与生而为人的真实,以此验证自己是人而非机器。在密室中,他通过翻看视频目睹了纳森造机器人的过程,让他惊颤的是:智能机器人与纳森无数次的谈判与反抗都被无视,密室的镜子背后隐藏有许多曾经被制造现在被荒弃的机器人。而卡莱布不希望艾娃被改造,被取代,因此他决心帮助艾娃逃离别墅。

  卡莱布对艾娃的帮助其实不仅仅是因为迷恋,同时也体现了他对人工智能的态度——人与非人和谐共生。例如他多次试图使用英语与京子交流,反映出他既没有把京子或是艾娃当作冷冰冰的机器,也没有区分智能机器人的高级与低级。正是因为这种超越种族、跨过阶级的后人文主义与纳森的人类中心主义产生的冲突,造成了影片中人类的悲剧。反观卡莱布,他因自我身份的迷惑而自残的行为,其实也反映出人机关系中“何为人”的问题。影片中,艾娃作为高端的智能机器人拥有人的语言组织与思辨能力,会表达遗憾、同情等情绪,可以与人共情,拥有明确的性别特征,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但是在纳森眼中,艾娃永远都不会是人。

  纳森是极为矛盾的科学家,一方面他坚定地认为“将来有一天,人工智能会回顾我们就像我们回顾非洲平原的化石一样,直立猿人,住在尘土里,使用粗糙的语言和工具,最后全部灭绝”,另一方面,他又用地下牢笼困住艾娃,想要把人工智能牢牢把控在自己的手中。这其实也是表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过程中,以理性精神为主导的科学家一方面极致追求机器人类人化,一方面又认为机器人永远不是人而是机器的矛盾观念。因此,纳森与卡莱布的差异,实质上就是在探讨“何为人”的问题。

  二、纳森与艾娃的博弈影片中,纳森给艾娃设计了一个“陷阱”(卡莱布),希望通过卡莱布测试艾娃是否具有人的意识。然而,艾娃却反客为主,综合各种资源,最后诱导卡莱布帮助其成功离开一直囚禁她的密室。在纳森与艾娃的博弈中,卡莱布扮演着棋子的角色。

  卡莱布被纳森选择参加测试,不是因为编程技术出众,而是因从小父母双亡的成长经历、没有女友的现实情况以及性格善良为人正义,才成为纳森邀请的对象。纳森设计艾娃的容貌,甚至还是以卡莱布看过的色情片女主角为原型,进而使卡莱布更容易对艾娃产生爱慕之情。艾娃则通过复杂的语言组织、丰富的情感表征、强烈的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抽象与具象的思辨以及性别特征等捕获卡莱布的同情心,诱导其保护自己且获得自由。从这个角度来看,纳森与艾娃的博弈都是在争夺卡莱布,这种博弈充分展现了现代社会通过计算讲究利益、追求效率的工具理性。

  这与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的剧作《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中绝大部分人类和机器人都是以理性判断作为自己的行动标准是一样的:小罗素姆在生产机器人的时候,就剔除对提高生产率无益的“灵魂”,在他看来“人会感到开心,会弹钢琴,还会享受散步,但其实这些能力一点用处也没有,需求最少的工人才是最优秀的工人”①。纳森与艾娃的这场博弈,其实也是人与人工智能的一场较量,而冷酷的艾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让观众不禁怀疑先前展现的“感觉表征”“情感与性别”“共情”是不是算计人心的手段、捕获信任的工具。艾娃与恰佩克笔下作为理想的劳动者的机器人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都是为了完成目标的奴隶而已。纳森通过电池蓄能的监视器得知了卡莱布帮助艾娃逃逸的计划,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在这场博弈中不仅测试出艾娃具备独立思考的意识,而且还战胜了她。然而,如同纳森自己所说,人的思维具有“冲动的、应激的、飘忽的、不完美的、模式化的、混乱的”的特点,他高看了自己,低估了卡莱布。在他醉酒的时候,卡莱布就已经修改了地下室门禁的指令,所有的门在断电时候不再是紧闭,而是全都开启,因此艾娃成功离开了玻璃牢笼。

  离开玻璃密室的艾娃对一切都十分好奇与期待,也做好了与纳森决战的准备。

  她遇见了京子并与之密语,最后得到了京子的信任与帮助。在艾娃与纳森的对峙中,京子利用钢刀将纳森刺伤,而后被纳森打倒在地,艾娃并没有半点恐惧、惊讶或是同情,反而是给她的制造者——她的“父亲”纳森致命的一击。纳森的死亡宣告这一场博弈,智能机器人艾娃完胜。《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剧作中,序幕上场的机器人之间的关系是冷漠的、疏离的,但是剧作的结尾,机器人普利姆斯与机器人海伦对彼此产生了爱意,都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这被视作机器人拥有献身精神,具备了人的灵魂,是人性的体现。而在《机械姬》中,艾娃面对自己的战友京子瘫倒在地却无动于衷,面对被安放在柜子里面的机器人,她毫不犹豫地剥夺了她们的表皮与衣着。艾娃不曾想过帮助她的同类,解放与她一样的机器人,她迫不及待地奔向梦想中繁华城市的十字路口。对于她曾经表现出爱慕的对象卡莱布,艾娃也将其留在了别墅的密室,让其在地下室自生自灭。艾娃的行为体现了极致的个人主义,为达到自我利益与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如果要总结纳森与艾娃的博弈中纳森输在何处,那无疑是人性。他败在自以为是的人性;输在卡莱布作为人的悲悯之心与反抗权威的个性;输在艾娃作为机器人没有人性。

  三、对后人文的探问纳森与卡莱布价值观的差异实际上是对于“何为人”的探讨,纳森与艾娃的人性博弈本质上是在界定“何为人性”的概念。通过认识人与人性,电影发出了“人工智能应该具备怎样的灵魂”“怎样解决人机智能的不对等”“如何安置‘类人’机器人”的三连问。但后人类社会所要描绘的是一幅去中心化,由混杂客体、异质性网络、流动的身份所组成的世界图景。①即基于反人类中心主义的观念,主张去除人类中心主义,强调人类与其他物种和谐共存的自然观,通过合理开发与利用科学技术,帮助人类幸福生活,维持社会的可持续性发展,致力于建构跨越性别与阶级,万物和谐共生的后人类社会。而《机械姬》发出的三连问,直指如何通向后人文提出的多元物种和谐共生的后人类图景。面对空有自我意识而没有爱的机器人,面对拥有强大算法的智能机器人,在人与机器人意识与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人如何拥抱“非人类”而走向和谐共生?《机械姬》对此发出了探问。如果是面对动物,人类可以通过自身的智慧制作和利用工具制服、奴役甚至猎杀。但是,面对自己制造的智能机器人,人类将难以再通过智慧取胜。

  人与机器人应如何和谐相处的问题,其实也是影片中有待解决的三连问。

  首先是人工智能应该具备怎样的灵魂。影片中的智能机器人艾娃已经具备了成熟的语言组织功能、完备的策划能力、独立思考的自我意识与向往自由的意志,她已经拥有可以欺骗人、让人相信她不是机器而是人的能力,但是面对自己同类的痛苦,她显得无动于衷。在动物的世界中,动物间会因生存需要而产生残酷的竞争,也有天然的食物链。但同时,有的动物也懂得互相爱护甚至合作,相互敬爱,如大象父母会因为后代致哀,看到大象的遗体会异常激动。在这一角度上看,艾娃面对同类危在旦夕却视若无睹的行为,甚至不如动物。人的孩子可以成为狼孩,老狗、烈马可以为主人牺牲,这都是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例证。诚如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所说,有很多动物与人类一样共有一系列重要特征。人类总会动情地提到“共有人性”,但实际很多情况下,他们指的是“共有的动物性”。②而无论是“共有人性”还是“共有的动物性”,都是人与动物共有的,而这种“共性”有助于两者相互理解,促成彼此和谐共生。即使存在语言的沟通障碍,也不影响动物与人类因为共性开展灵魂共情的交流。随着科技的进步,通过生物算法,人类的感觉、感情、意识成了可操控的、可被篡改的数据,那么人与智能机器人的不变的共性在何处?在剧作《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的结尾中,当所有人都被机器人屠杀殆尽时,作为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人——阿尔奎斯特意外发现机器人普利姆斯和机器人海伦之间诞生了爱,产生了一种可以无条件地为对方承受痛苦,舍生忘死的献身精神。“阿尔奎斯特将他们比作亚当和夏娃,似乎认定他们就是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新人类,他们也许在今后会为人类(新神)书写神谕与赞歌。”①机器人在拥有了为他者献身的博爱精神后,被判定为“新人类”,并且可以在人类灭绝后,尊人类为创生之神。而艾娃真正需要的正是这一献身精神,以此与人类达成灵魂的共性。

  其次是怎样解决人机智能的不对等。关于人类与机器人智慧与能力的差距,早在世界上第一本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中已有描述,弗兰肯斯坦与怪物之间就存在明显的力量差距。怪物可以隐秘地将弗兰肯斯坦的弟弟、未婚妻都一一杀害。而在影片中,艾娃在强大的搜索引擎的支持下展现出周密的策划能力,通过数据分析,知道自主充电使电路回流可造成短暂的停电。无论是弗兰肯斯坦制造的怪物还是纳森制造的艾娃,最后都完全绝对地脱离了人类的可控范围。关于人机智能的差异,强弱关系的易位,人类难以察觉在何时失控,然而一旦失控,对于人类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在《罗素姆的万能机器人》中,机器人将人类几乎屠杀殆尽,而在电影《我,机器人》中,人类被机器人囚禁,反抗者则会被杀死。机器人的智能需要在人类可控的范围,这并不是人类中心主义,因为当人类都不再存在,所谓的人类中心与去中心化,其实都没有被讨论的必要。影片中,纳森被刺伤两刀就离开了人世,但是艾娃却可以拖着断臂漫步,自如地更换手臂。在生存能力上,人与机器人存在巨大的差距。当前,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势不可挡。面对机器人,人类应该对现代科技保持谨慎的态度,掌握保护自我的能力。这才能让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的情感不会因科技而幻灭,人能保持有人性成为可能。因此,如何让机器人的智能在人类的可控范围内,是通向后人文主义世界的一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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