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期的“‘法’三部曲”到小说集《听盐生长的声音》《生活课》《倒立生活》,王威廉的小说创作始终在以超越小说的“大文学视野”①探索文学穿透现实的力量。米兰·昆德拉曾说:“认识,是小说唯一的道德。”②小说的故事情节尽可以虚构玄奇,但最重要的是要带给读者对世界、对人性更新、更深的洞见与认识,这是小说艺术最重要的深层结构。“哲思性”“荒诞书写”“城市写作”“讲述体”等标签在从不同角度标识王威廉小说创作的多元面貌的同时,也展现出作家将时代、历史和个体生命问题置于小说深层结构的多重尝试。
2018年,王威廉正式将科幻元素纳入小说写作中。随着科技时代的到来,新兴技术不仅给人类生活环境带来了巨大的改变,也塑造了人类的精神生活。在感受力趋同的时代,他将写作的“取景框”从日常的面前转到背后,致力于建构科幻小说中的一种新的想象力范型:既有个人性,又有时代和历史性,且触及公众情感的“未来诗学”。王威廉认为:现实与未来既然已经扭结成了一体,那么涉及现实便必然涉及未来,涉及未来便必然涉及现实,这也形成了一种新的视角与尺度。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中的“科技”还是“科幻”只是一种步入“意义深度”的路径统称,而深度则意味着心灵的自由程度。③他的“未来诗学”一面寻求技术化时代主体思辨能力在小说中生成的能量,一面试图借助这种能量穿透现实从而达到对人类自我的观照与理解。
小说集《野未来》便是他有关未来诗学的文本实践结晶。《野未来》中收录了12篇作者近年具有科技元素的作品,这些作品以宏阔的视野、细致入微的笔触,构建了一个未来世界,这个世界中上演着科技力量带来的恐慌、异化、荒诞。不同于卡夫卡式孤独、悲苦、疏离的异化世界,王威廉的未来世界更多是以未来映射现在,从而指向整个人类的存在状态。
王威廉在短篇小说《野未来》中借主人公赵栋之口说:“未来不是幻想,一直在持续到来,包括你说的现在,其实都是未来的一部分。”④看似不经意的表达实质上道出了作者以科技与人类生存状态为母题的系列小说创作的核心观念,即“在这个未来已来的历史阶段写出生命的真实体验”⑤。
然而在拟象深入人类生活之际,怎样在虚构与现实的迷雾中拂去现实的复杂性、历史的成见,以清醒的思辨能力展现生命的真实体验?王威廉以奇诡想象与现实指涉,勘探理性之外的存在,未来维度的深度现实主义写作是他“求真”的重要尝试。这种对科技的“袪魅”手段似乎暗合了鲁迅调和科学与经验主义的“悬拟”。鲁迅在《科学史教篇》里虽充分肯定科学的重要,但又提出要警惕经验主义,尤其是以内籀(归纳)法形成的实证科学,他提出将“悬拟”作为调和:“今日之有大功于科学,致诸盛大之域者,实多悬拟为之乎?”⑥“悬拟”所达到的,并非凭空虚构,恰恰相反,是出虚入实,搁置“从来如此”的成见,直抵事物的真相。鲁迅的“悬拟”是民族救亡与现代转型语境下对启蒙、理性无法达至的畛域的思考,他以翻译科幻小说开始自己的文学事业,这种以想象力深入现实,在辩证与否定中演绎人与世界关系的观念,直至其晚年仍没有太大改变⑦。多年以来,现实主义与写实主义的主流追求湮没了这些观念,也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由此生发的“五四”文学实践与论述的复杂面相。21世纪科幻小说的异军突起激活了科学与人文的主题,并形成一种在新时空中再造世界的叙事路径。但这种创世的欲望是以当下社会矛盾的悬置为前提,很难以想象力触及人类理性之外的幽暗渊源。在《野未来》里,科幻不再是指向新生活和新秩序的理性创制,新空间里诞生的不过是旧秩序,“新未来”也不过是过去与现在的镜像,未来仿佛被放逐,徘徊于理性之外的幽暗之地。王威廉的未来诗学所致力于探寻的正是想象力所能发挥的新的动力,他的科技元素小说与技术流的“硬科幻”以及掺杂政治与哲学色彩的“软科幻”不同的是,始终在借助语言的想象力追寻小说穿透现实的精神力量,以期达到对时代和未来以及人类自我的真正理解。
一中国科幻小说创作起步于清末民初之际,最初受外国译作的启发,渴望以科学启蒙国人。经历了少儿科普的固定创作模式、以科学抚慰人心的写作角度,科幻小说在新世纪迎来强劲的发展势头和崭新的走向。以刘慈欣、王晋康、韩松等人的作品为代表的当代科幻小说,开始将人类生存问题作为出发点,在现代科技发展的基础上展开想象。王威廉的科幻小说创作虽同样基于对人类生存问题的探索,但他将目光聚焦于未来之际个体的存在状态,在时间观念、科幻思维以及叙事方式上都有其独特性和独创性。他将自己科技主题的系列创作理念概括为“未来诗学”,并在谈及这一概念时转引作家李敬泽的话:“我们的现实不仅包含和沉淀着过去——对此我们有比较充分的准备,但是好像人们忽然意识到,我们的现实同时经受着未来的侵袭,未来不再是时间之线的另一端,未来就是现在。”⑧在线性的时间轴上,现在是过去的累积,而未来则是过去与现在所做与未做的行动结果,彼此环环相扣。但在王威廉小说世界里,时间的线性结构已然被打破,现在被未来塑造,未来是现实的有机组成部分。
他将科幻作为探察社会与未来的窗口,聚焦于人类的生存现实,时间连接当下与未来,空间无限扩展,呈现出与传统科幻截然不同的面貌。齐泽克在论述电影《黑客帝国》时曾提及“到达世界尽头”的概念:无限扩展的视界被显然是“人工”制作的屏障阻断,而在这屏障之后是超越我们认知的世界,也是等待我们认知的“真实现实”⑨。正如小说《野未来》中“时空隧道”尽头的那句标语所启示的:“百年前,人类学会了飞行。今天,人类正梦想进入深空,直到时间之外。”⑩时间之外并非不可知的深渊,是属于每个个体独特的未来,这被放逐在时间之外的“野未来”,充满无限的可能与想象。
有学者将王威廉的这类不同于传统科幻小说的科技母题作品称为“后科幻”?。一如“后人类”对“人文主义”的反思,“后结构主义”对“结构主义”的解构。王威廉“后科幻”小说的重要特征即是对科技的“袪魅”。
对科技的“袪魅”是王威廉科幻小说写作的大胆实验,传统科幻小说往往以技术创意和科学想象为核心,在科学和理性的基础上为读者提供“真实的幻想”是科幻的魅力。而在王威廉的小说中,相对于科幻魅力,他更关注科技所指征的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淹没所造成的人的异化或物化。《退化日》中因人工智能的发展意识到自身生命空洞无力从而想要“退化”的出租车司机;《幽蓝》里人工智能自我意识觉醒后对人类的挟制;《不见你目光》中影像对人的异化以及《潜居》中回不去的故乡,是在科技与人文反思的基础上,从不同角度对科技神话的消解。表面观之,“袪魅”是为更清醒地审视现实,实际上在小说的深层结构中,王威廉是在以此审视未来意识与文化对人类现实生存状态的改变,传达给读者未来到来之际的惶惑与不安、乏力与疲惫、希望与绝望。这是通过科幻所作的另类抒情,在借由科幻省思关注个体生存状态的同时,更新了传统的诗质想象。王威廉通过个人历史想象力深入生命、灵魂和历史生存,就生存关怀和文化关怀来看,“后科幻”之称似乎只能展现其科技母题系列小说的一个面向,并不能完全解释和概括作者对科幻现实主义小说叙述形式、表现手法以及审美范式的探索。就此而言,他在谈论科幻小说时提出的一种“纯文学科幻”更能精准描述其未来诗学的旨归:“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外在的幻想外壳,而是借助科学知识,推演一种思想的实验,创造一种出自科学精神又落脚在人文情怀上的世界观,从而让文学成为一种在浩瀚星空中发现、探测和认领我们自己的艺术。”?如果说“深度现实主义”指向的是新时代语境中的中国巨型城市生活中的内部景观?,那么科技幻想的引入,则将视野拓展至科技文明急速转型下的生命存在,就感发的力量与历史的维度而言,未来诗学的内核实质上是一则有关人类生存状态的寓言,为人类文明的转型提供一种宽阔与复杂的视野。
小说《野未来》以“未来就是现在”为启发点,讲述一个机场保安对未来的痴迷和向往。
作者将时代景观内化于写作,充满各种细节的象征空间和深厚的现实依据使得小说在触及时代和公众情感的同时,还为读者带来了强烈的心灵震撼。许多时候,科技往往与资本、理性结合在一起,底层个体通过个人努力进入未来无疑是一个跳脱阶层桎梏的大胆设想,而小说以素描式的笔触勾勒出的城中村生活环境极度写实。未来想象与深度现实是构建人类寓言的一体两面。科幻在这里不再是高度发达的现代产物,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社会秩序和个体生活状态,仅仅提供了一面诱惑之镜。作者通过对现实的应对、转喻,形成多重指涉的小说空间。赵栋房间中的“黑镜”是当下“拟象”时代的隐喻,它打开时作为传播媒介包罗无限可能,提供关于人以及生活环境的虚像,使得人们将目光从自身所处环境中移开,沉湎于出现在“黑镜”上的“真实”。关闭时又如拉康之镜,映照出真实的自我,让人陷入被异化的恐惧。“时间之外”是否真的有属于每个个体的未来?在这个未来已来的时代,个体是否能突破制度逻辑的制约找到自我的空间?这些问题是作者的叩问,也是通过文本传达的议题。正如作者本人所说:“小说的写作和阐释都应该以最大的程度向未来的经验敞开,同时却饱含着历史行进到此刻所无法化解的焦虑、痛苦与渴望。”?无论现实如何变迁,人性幽暗的探究,“人”的再次确认,始终是文学有效抵达世界的内部真实、产生穿透现实力量的重要路径。
《不见你目光》巧妙地在未来世界上演了“看”与“被看”的现代文学史主题。小说围绕“我”感化“杀人犯”余小樱展开叙述,其中穿插了余小樱父亲、男友因“看”或“被看”而死的离奇故事。这里的“看”与“被看”和鲁迅的“幻灯片事件”似乎同属本雅明所论“技术性视观”的范畴,但与鲁迅所建构的“看”与“被看”复杂权力关系所不同的是,王威廉更关注“看”这一事件本身。从余小樱父亲沉迷观看监控影像、到男友通过镜头监视余小樱并要求余监视自己,以至“我”被勾起内心的“窥视欲”开始计划在房间安装摄像头,所谓的“影像之毒”犹如瘟疫一般传染开来。然看似荒诞的情节恰恰是基于影像时代的现实。居伊·德波将社会存在异化的现实基础归结为景观对社会本真存在的遮蔽。在这里,景观是一种由感性的可观看性建构起来的幻象,它的存在由表象所支撑,以各种不同的影像为外部显现形式?。作为景观的影像可以将现实世界的意义降到很低,甚至有架空真实世界的嫌疑。
余小樱的父亲和男友正是影像造成的异化现象在大众生活中的表现,他们把现实世界抛诸脑后,通过技术性的媒介观看人类,镜头似乎打破了他律的现实,使得他们进入一个“超我”的空间。一贯处于道德伦理、法律法规等他律压制下的本我在此刻被释放,虚拟世界中的多重满足让他们逐步放弃一切可能的切身体验,而远离真实世界在抹杀个性的同时,也使其丧失了追求生活本真性的动力。
在新时空里上演旧秩序下的群体处境与个体情感,将未来内嵌于当下,是王威廉对科幻叙事路径的大胆创制,而回忆书写与洋溢在字里行间的抒情格调,又赋予科幻叙事诗学的质地。如小说《退化日》,以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位因无人驾驶技术普及而下岗的出租车司机的个人经历。这篇小说以自述开篇,作者花费相当的篇幅陈述叙事者对放空自己状态的极度热爱,直到充分描写完他“凝视不动的快乐”之后,才开始有关情节的叙述。以主人公的主观意识流动来结构篇章让人想到詹姆斯·乔伊斯的意识流技巧,小说中“我”的意识本可以打破时空的界限,自由地游走于现实与虚无之间,直到现为警察的高中同学的偶然出现,使他感到发呆的时间薄膜被打破。表现在小说中即是意识的流动被阻隔,“我”开始凝视他者,同时也被他者凝视,如果说发呆是他对现实一贯的逃避手段,那么现在已无处可逃。哈利·莱文评论詹姆斯·乔伊斯说:“当代最伟大的创作不是一种创造,而是一种召唤,一种浸润着独特回忆的召唤。”?召唤回忆以感慨现实,推演未来以深入现实,在王威廉构建的未来世界中,过去、现在、未来的线性时间结构被打破,形成以现在为中心的放射状立体形式。他游走在每一个与现在连接的散点上,呈现人们无法逃脱的孤独、恐慌、苦痛。虽大部分时间只呈现不治愈,但解剖式的情感展现也为读者带来了慰藉。《地图里的祖父》中通过仪器与数字化方式重现的已逝祖父对话,《草原蓝鲸》中垂垂老矣的儿子与数字生命复生的母亲隔着屏幕聊天,科技与人类主题思考背后是失去至亲的无尽悲伤。
二小说集《野未来》以基于现实的想象为路径直面人类的生存状态,反思科学技术发展可能带来的生命困境,这是王威廉小说创作中一贯坚持的精神探寻和深度思辨,放眼王威廉的其他作品,对个体精神世界的探索一直是他重要的主题,他的未来诗学创作理念的终极指向仍是“人”本身。以科学想象开拓文学功能,展开“人之所以为人”的思考,可以说是鲁迅“经以科学,纬以人情”的科幻思维的当代回声?。“人文主义”的基质一方面赋予科幻小说深度和内在,更为重要的是,重启科学与文学的主题,直面现实与人生难以穿透的物质性。
鲁迅曾说“导中国人以前行,必自科学小说始”?,他处于中国艰难现代转型的20世纪,面临的时代共同问题是救亡图存和现代转型,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其所关注的是现代转型的国人精神基础问题,故而提出“首在立人”“尊个性而张精神”,并试图通过引进崭新的文艺形式,为现代精神的形成提供深度资源。对科幻文学的翻译、点评与阐述,可以说是鲁迅“立人”方案的实践之一。跨越百年世纪图景,当今人类面对的是科技时代的焦虑,科技在改善生活环境的同时,也带来了人类生存现实与精神状态的改变。王威廉的科幻小说创作,正是对这一时代难题的思考和探索。他曾在《鲁迅的目光》一文中指出,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变化,都需要鲁迅触及生命本质的目光去打量和穿透。“否则,这个世界会丧失了存在,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王威廉的未来诗学创作理念在形成过程中一直伴随着他对人类个体存在状态的关注。2021年发表的《从文化诗学到未来诗学》一文,全面系统地谈及:文学中的“科技”“科幻”是一种步入“意义深度”的路径。换言之,基于现实的想象力的加入,可使小说作为一种镜像结构,使人类在观照自我的同时,达到对未来和时代真正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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