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潜力

蒋颖

　　我国科幻小说最早可以追溯到古代的《山海经》,其中的《女祸补天》、《夸夫追日》、《精卫填海》等作品以其丰富、奇特的想象一直为后人称道,从这个意义上看,它们可以说是我国科幻小说的雏型。但是,真正具有现代意义的科幻小说却是本世纪的事,从本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我国出现第一部科幻小说起,我国科幻小说经过艰难的发展,已度过了它的童年期,正逐渐走向成熟。毋庸讳言,无论是从创作实践还是理论指导上,我国的科幻小说与当代世界一些国家的优秀科幻小说相比都存在着明显的差距;在中国,科幻小说与其它类型的小说相比,发展也很缓慢。本文试图分析其中的原因,并在此基础上对我国科幻小说繁荣的可能性进行探讨。

　　一

　　中国的科幻小说从它诞生的那夭起,就似乎给人一种长得慢、长不大的感觉.我想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是我国的科幻小说太不发达了.这种不发达又表现以下三个方面:

　　1、作品少

　　以建国后我国科幻小说创作的情况看出现了三次高潮.第一次出现在50年代中期,代表的作家作品有:郑文光的《飞上天去的小猴子》、肖建亨的《布克的奇遇》等;第二次出现在60年代中期,代表作有《飞出地球去》;第三次出现在粉碎“四人帮”不久,代表作有:童恩正《珊瑚岛上的死光》、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以金明为主人公的科幻惊险小说集《乔装打扮》等。每次高潮之间总有10年左右的空档时间,这期间几乎没有科幻作品问世。

　　2、题材、创作视野狭窄

　　我国科幻小说描写的主要对象历来集中在这样一个范畴中:即科学技术的发展在某一实用领域得以运用,结果对未来人类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如:方伟功的《重返赛场》,写未来的人类肢体再生技术的高超;迟叔昌的《割掉鼻子的大象》,写遗传工程的成功;《密林虎踪》写电脑在生态学上的巨大用途;在这方面集大成者当属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在这部作品中,作者给我们生动、系统地展现了未来人类在衣、食、住、行、工作、学习、娱乐等方面美好的发展前景,使我们仿佛置身于“未来市”那美好的生活中,但未来社会并不是仅仅有美好的物质生活,人们除了物质生活还有精神生活,人除了与科学发生关系和外部世界发生联系,人与人之间也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另外,人本身在思维、感情、潜能上会发展到一个什么程度,这些都关系到社会今后如何发展。相对来说,这方面的内容就更重要、更本质,可是我国的科幻小说却很少提及。

　　从创作的视野来看,我国科幻小说往往是以中国本身作为故事发展的环境,这也许是中国人长期闭关自守在思维上的反映。而科幻小说应该是以广贵的宇宗为背景来开展的,地球是我们的立足点,太阳系、银河系是我们的家园,这样描写的作品,使人类从精神、感倩、文化上似乎都形成一个民族—地球族、太阳族、银河族,这样的作品更易唤起全世界各个民族的共鸣,我国科幻小说的视野还未达到这个广度。

　　3、风格色彩单调

　　我国的科幻小说大多是写科技对人类的益处,作品的基调是乐观的,似乎在人们面前呈现出一派玫瑰色的人间仙境,但人类社会的未来是否总是美好的?未必。自古以来人类就是在痛苦、幸福之间徘徊,似乎悲哀、痛苦还更多一些。国外一些科幻小说就常常以人类的末日为主题,这类作品的基调是低沉的,色彩灰暗,但在给人这种感觉的同时,又使人们不甘心这样下去,总想设法改善自己的处境,这样又使人类感到了人类的希望,这种警世作品的反响是巨大的。

　　从作品的风格来看,我国科幻小说大多属朴实、明快之作,读多了令人乏味.而在一些科幻小说创作比较发达的国家,作品的风格是多种多样的,有的风格幽默,如:捷克卡莱尔·查贝克的《鱿鱼战争》;有的惊险、神奇,如原苏联作家阿·别里亚耶夫的《达尔艾里教授的头》;有的想象奇特,内容怪诞,如美国西奥多·斯特金的《超人类》和日本丰田有恒的《蒙古的残阳》。风格色彩的单调使我国科幻小说失去了大量的读者,与之相反,风格色彩的多样化使国外科幻小说赢得大量的读者,在这方面我国科幻小说作家有许多教训可以吸取.

　　上面例举了中国当前科幻小说在作品上的不足之处,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上述的不足呢?下面谈谈个人的看法。

　　二

　　造成我国科幻小说不景气的原因很多,而且也很复杂。但是我认为主要原因应从我国传统文化的积淀上去寻找。

　　科幻小说的特点概括起来就是两点:一是科学性,二是想象性,也就是幻想性。但似乎我们国家的国民这两点先天就不足.先看科学性,从中西文化的特点来看就会发现,中国文化强调的是主体,即人;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综合、直觉的方式从整体上把握世界;而以古希腊文明为源头的西方文化强调客体,即客观世界;强调人与自然的关系,通过填密的逻辑思维、严谨地分析来把握事物.在这种文化背景下,我国的历代哲人在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可以说是孜孜不倦,仁爱、三纲五常、程朱理学等就是这种文化背景的结晶,而西方的哲人在研究客体、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也是乐此不疲,因而各种门类的自然科学就比较发达。而科学研究的对象是客观世界,这方面是西方传统的强项恰恰又是我们的弱项,那么以科学为生命力的科幻小说难以在我国发展起来便是很自然的事了。新中国成立后情况有了根本性的改变。这是由于举国上下先后掀起了几次爱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高潮,科幻小说的创作、传播也随之相应地出现了几次高潮。但在那头脑发热、文化科学贬值的年代,科幻小说却一度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

　　谈到想象性,我国的作家在这方面也自觉不自觉地受到了束缚。古代我国虽然也出现了一些神话、传说、神魔小说,但广大文人还是受到孔子“不语怪、力、神”的影啊,神话、传说、神魔小说就象今天的通俗文学一样,登大了大雅之堂。从我国古代作品的主流来看.我们民族习惯欣赏那种以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创作出来的历史“实录,作品,也就是写什么都要当成历史作品来写。文史一向认为是不分家的,从司马迁开始的这种风气,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因此,以丰富想象为特征的浪漫主义作品,总是处于从属地位,扬杜抑李,崇拜鲁迅,贬低郭沫若就是这种心态的表露。加上历史上统治阶级残酷的文化思想钳侧,“焚书坑儒”“罢黜百家、独尊儒学”等,在这种政治高压下,人们只好做顺民,安于现状,不敢多想、多说、多做,更谈不上任何自由发挥了。

　　由此可见,要繁荣我国科幻小说的创作,就必须摆脱传统文化积淀中唯“人”唯“实”主义的影响,不然的话,以科学和想象为生命的科幻小说的创作,在我国是难以得到发展的。

　　科幻小说作家队伍不稳定,年龄知识的老化也是造成我国科幻小说不景气的一个重要原因。

　　从50年代到今夭,从事科幻小说创作的作家总是那么几个人打转,象郑文光、叶永烈、肖建亨、童恩正,他们一直活跃在科幻创作的第一线,对我国科幻小说的发展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他们中有的随着年龄的老化,创作高峰的过去,而把主要精力转到对以前作品的整理结集上,如郑文光,有的由科幻创作转向其它题材的创作,如叶永烈。我国科幻小说的创作队伍已出现了青黄不接的现象,有断层和滑坡的危险。

　　读者的层次偏低是我国科幻小说不景气的另一重要原因。

　　我国科幻作品的主要读者无疑是少年儿童,科幻作品对提高他们对科学的兴趣,丰富他们的想象力都有积极的作用,但我认为:科幻作品不是少年儿童独享的专利,广大成年读者同样也需要科幻小说。少儿读者的科学知识较为浅薄,缺乏社会经验,思维方法也不够完善,他们对科幻小说理解的层次一般较低。读者的水平低,必然影响到作者水平的提高。成年人的科学知识和社会经验以及思维方法远非少儿可比,许多成年人对未来也有浓厚的兴趣,他们关注的是整个人类社会,因而层次更高。现在不是成年读者不喜欢读科幻小说,而是适合成年人阅读的科幻小说委实太少了,如果加强这方面的创作,也许会取得更好地社会效益。国外的科幻小说很多是写给成年人看的,这些作品以科幻这种特殊的形式,使人们对人类社会的未来进行思考,象英国欧尔达斯·哈克斯利的《优美的新世界》就成功地描写了机械文明所包含的恐怖,从而引导人们对如何处理好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进行思考,这类作品只有成年人才能读懂,而且他们也愿意读。

　　那么,是不是说中国的科幻小说就没有希望了?应该说这种说法过虑了,中国科幻小说还有其发展的潜力。

　　三

　　尽管我国科幻小说目前有许多不足,但是我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潜力还是有的。

　　1、随着对神话、传说、神魔小说挖潜工作的进一步深入,我国科幻小说的民族特点将得到加强。我国古代的神话、传说、神魔小说是发展我国科幻小说创作的一个巨大宝库,很多故事、传说已经深入人心,古代神话中的《女锅补天》、《精卫填海》,神魔小说如《西游记》、《封神榜》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对于神话、传说、神魔小说至少可以从两个方面加以借鉴吸收:一是在题材方面,象《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今夭的许多科幻小说中都成了主人公,例如郭以实的《孙悟实大用原子世界》,作品中孙悟空的许多本领同当令先进的科技水平相比已是相形见细了,因此,孙悟空对进代科技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祥的作品读来令人倍感亲切。并具备一定的民族特点。二是学习神话、传说、神魔小说中丰富、奇特的想象。许多科幻小说都是受神话、传说、神魔小说中奇特想象的启发面创作出来的、伪如:《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拔根毫毛就可以变出10多个同样的孙悟空出来,一下子把敌人弄糊涂了,从而打败对手。而在王晓波的《波》中,赵教授利用先进的光电技术,一下子使自己周围出现了10多个“王教授”,从面迷惑敌人,保全自行。显然这种一个变多个的想法是受了炙西游记川自思的影响,只不过蓄西游记》的“变”是纯幻想性质,《波》中的赵教授的“变”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科幻。

　　大量的神话、传说、神魔小说为当代的科幻作家在翻作上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独特的创作思路,这个优势是其它国家难么比拟的,我们一定要从中吸其精华.弃其糟粕,让我国古代的神话、传说、神魔小说在当今科幻小说的园地里重新焕发出新的魅力。

　　2、随着对外开放的发展,大量国外优秀的科幻作品和先进的创作理论被介绍到我国来.科幻小说创作也势必会出砚新的繁荣。

　　我国科幻小说是从翻译介绍国外科幻作品起步的,在鲁迅翻译了一些科幻作品不久,我国就出现了顾均正创作的第一部科幻小说集—《和平的梦》,50年代药若凡尔纳·威尔斯的一批科幻作品被翻译,我国出现了新中国建国以来的第一批科幻作品,代表如:郑文光的《从地球到火星》、肖建亨的《布克的奇遇》。那个时代我国的对外开放还很有限,随着我国改革开放的深度和广度的加深加大,国外的一些优秀作品被翻译介绍过来,找国科幻作家通过走学习—模仿—创新的道路,必定会创作出一定数量的力作,我国的科幻小说势必在题材、构思、作品的色彩等方面出现新的突破。

　　3、随着新理论、新知识、新观念、新材料的不断出现,我国科幻小说在题材和主题方面也将更加广泛、深刻。

　　不论是从我国的科幻小说还是世界的科幻小说的发展历史来看,凡是科学技术繁荣、昌盛之时,也就是科幻小说创作的高峰期。现代意义的科幻小说最早可以成尔斯和凡尔纳的作品为代表,威尔斯、凡尔的时代正是产业革命不久的时代,人们发现了科学的力量,发现了科学对社会的巨大影响,以前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却很快实现了,事实迫使人们不得不去思考未来的人类社会,这样科幻小说便产生并发展起来了。从科幻小说的现状来看,当今科幻小说创作的最高水平恰好是出现在科技最发达的国家,象美国、日本、德国、法国、俄罗斯等.我国的科幻小说也是在国家比较重视科技的气候下产生发展起来的,今后随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观念深入人心,人们自觉地关心科学的发展,自觉地学习科技知识,而以科学为基础,通过形象来说明、构思奇特的科幻小说必然得到广大读者的青睐。

　　4、随着读者范围的扩大,层次的提高,阅读欲望的增强,科幻作品传播的手段进一步先进,科幻作品也将会有一个大的发展。

　　50年代到80年代初,我国科幻小说主要是青少年和少年几童的专利,但由于他们知识面狭小,思维不完善,社会经验缺乏,势必只能接受比较浅显的作品,这样作者在创作上就受到了很多束缚。如果把科幻小说的阅读扩大到成年人中去,读者将大大增加,作家创作的范围也会因此变大;这对提高作家的水平也是个促进.

　　读者阅读欲望的强弱也是一种文学兴衰的关键,在刚刚粉碎“四人帮”的时候,出现了大量的“伤痕文学”作品,这些作品在读者群中产生了强烈的反响,许多人是含着泪,咬着牙,叹着气,捶着桌子看完这些作品的,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读者从内心深处需要这样的作品,这些作品是读者心声的反映,如果科幻作品能使大部分读者在阅读中,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投入其中,那么科幻小说的读者的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随着电视、电影、录像机等手段日益先进和普及,由科幻小说改编成的电视、电影渐渐增多,它对扩大科幻小说的影响,争取更多的读者也是大有好处的。

　　5、随着作者在观念上,修养上等诸方面的提高,创作热情的高涨,我国科幻小说的水平也将进一步提高。

　　在五、六十年代,我国科幻创作界长期存在一种争论,科幻作品到底是姓“科”还是姓“文”?其实姓“科”、姓“文”都有偏激的一面,因而受这种偏激的创作思想指导所创作出来的作品也就不够完善,不是严肃的科学知识过多而生动性不足,就是活泼有余而知识性较差。姓“科”姓“文”的争论早已成为历史,现在,大家都知道只有既重科学性又重文学性,将两者统一起来才可能写出成功的作品,但如何结合,这却是摆在作家的面前的一个难题。又如在创作的题材上是否仅仅限于写科技对人类的好处?作品是否总是要带有“玫瑰色?\"人类社会的发展、人类的感情、文化、精神世界是否也该进入科幻领域?这些间题一旦有了明确的认识,并付诸于创作实践,无论在题材、风格、创作方法等方面都会使我国科幻小说焕然一新。同时搞文学创作的小说家,应该一方面提高自己的艺术表达能力,另一方面要多了解当今科技发展的最新成果,除了具备这两方面的修养外,我想作家的创作热情也是一个能否使我国科幻小说走向繁荣的重要因素。曾几何时,我国的广告,只是一种宣传,根本谈不上什么文学,“誉满全球、质量第一、实行三包”的套话充斥着广告宣传中,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导致从事这项工作的人越来越多,创作的热情越来越高。今天有许多广告可以说是情文并茂,优美的广告词颇具文学性,精美的画面颇有艺术性,使得广告成为一门艺术,并产生了广告文学。与广告文学相比,科幻小说的诞生要早得多,广告文学只不过是近10来年的事,而科幻小说已是位快花甲的“老人”,但两者的发展速度却存在着巨大的反差,这其中作者的创作热情是影响发展速度的关键因素.什么时候,科幻作者的创作热情象当今的广告文学的作者一样高涨,科幻小说的繁荣也就为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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