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译史话·

鲁迅留日时期的翻译活动

哀荻涌

鲁迅从青年时期开始,一直到逝世为止,始

终非常重视译介外国文学的工作。他先后翻译

了俄苏、日本、法国、德国、捷克、匈牙利、保加利

亚、芬兰、罗马尼亚、荷兰、西班牙等10多个国

家的文学作品,约300万字。如果我们考察一

下鲁迅最初的文学活动,就会发现这样一个事

实:鲁迅的翻译早于他的创作。可以说,鲁迅的

文学生涯是从翻译外国文学开始的、)

1902年,青年鲁迅东渡日本留学。最初两

年,他在东京的弘文学院学习日文和基础课程。

在这期间,他阅读了许多外国文学作品,并在

1903年开始了他的翻译活动。鲁迅最早发表

的译作是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随笔《哀尘》。

作品叙述的是一个名叫芳娣的普通女子的不幸

遭遇,原是雨果《随见录》中的一篇,后被作家写

进他的名著《悲惨世界梦。鲁迅选译雨果的这篇

作品绝不是偶然的。显然,雨果的人道主义思

想,对青年鲁迅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从鲁迅所

作的《译者附记》中,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对芳娣

的悲惨遭遇寄予了深厚的同情。他写道:“芳

娣者,《哀史》(《悲惨世界》)中之一人,生而为无

心薄命之贱女子,复不幸举一女,阅尽为母之

哀,而转辗苦痛于社会之陷阱者其人也。”鲁迅

还由此联想到中国人民的苦难,感叹“社会之陷

阱兮,莽莽尘球,亚欧同慨”。就在这个时期,国

内报刊也开始介绍雨果。如上海出版的《国民

日日报》连载由苏曼殊翻译的雨果小说《惨社

会》(即《悲惨世界》),《新小说》杂志刊登了雨果

的照片,这些都引起了鲁迅的注意C.于是他更

加努力地阅读雨果的作品,并买了美国出版的

8卷本<雨果选集》送给尚在国内的周作人。

与《哀尘》同期发表在《浙江潮》上的《斯巴

达之魂》,叙述古代斯巴达的英雄故事,这篇文

章虽未注明是翻译,但显然也是鲁迅根据有关

外文材料编写而成的。1903年,鲁迅还翻译了

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的两部科学幻想小说:

(月界旅行》(误为美国查理士·培伦著)、《地底

旅行》(误为英国威男著),前者于同年10月在

东京出版,后者于1906年在南京出版。1904

年,鲁迅进入仙台医专学习,课余时间翻译了

《世界史》、《物理新诊》(仅译两章)以及科学幻

想小说《北极探险记》,可惜这些译著未能发表,

也未保存下来。1905年,鲁迅翻译的科幻小说

有美国路易斯·托伦的《造人术》,发表于上海

《女子世界》1905年第4一5期合刊。

如果我们以1906年初鲁迅决定弃医从文

为标志,将鲁迅留日时期的翻译活动分为前后

两期的话,那么,前期鲁迅翻译的重心显然是在

西方科幻小说方面。为什么青年鲁迅对科幻小

说如此重视呢?我们知道,西方近代科学技术

是在19世纪中叶开始传入中国的,到20世纪

初,西方的科学思想对中国知识界已有较大的

影响,一些知识分子还提出了“科学救国”的口

号。新的社会思潮无疑对青年鲁迅也产生了影

响,于是他离开家乡,到南京求学,后来又东渡

日本,学习医学。鲁迅当时的学习目的非常明

确,那就是希望掌握先进的科学知识来为国家

和民族服务。由于鲁迅从小喜爱文学,因此他

对科学和文艺的综合体—科幻小说,自然会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那时,凡尔纳的《十五小豪

杰》和<海底旅行》已译成中文,很受读者的欢

迎。鲁迅也怀着极大的兴趣读了这些作品。

《十五小豪杰》在杂志上未曾登完,还使鲁迅感

到很不满足。鲁迅在阅读了众多的科学小说之

后,逐渐认识到利用文艺形式宣传和普及科学

思想,于国于民都大有益处。加之中国过去从

禅7未有过此类作品,也使鲁迅觉得有必要大力介

绍这一文学新品种。鲁迅在译本(月界旅行·辨

言》中,清楚地阐明了他翻译此书的目的:“我国

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

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

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

必自科学小说始。”由此可见,鲁迅翻译科幻小

说,并非为了猎奇,而是为了使读者“于不知不

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

补助文明”(《月界旅行·辨言》)。他的翻译,主

要还不是从文学交流和鉴赏的角度出发,而是

着眼于民族民主革命的现实需要,他是把西方

科幻小说当作思想启蒙的工具介绍过来的。

在语言方面,鲁迅前期译著的基本特点是

文白相间。(月界旅行》“初拟译以俗语,稍逸读

者之思索,然纯用俗语,复嫌冗繁,因参用文言,

以省篇页。”(同上)(北极探险记)“叙事用文言,

对话用白话”(《鲁迅书信集·致杨雾云》

1934

.

5

.

15)。除后者命运不佳,被编辑斥为“译

法荒谬”之外,其他译作均顺利发表,这也从一

个侧面反映出本世纪初西方科学小说在国内还

是很有市场的。这一时期鲁迅译文的另一个特

点是对原著采用意译,并且改动较大。如《月界

旅行》是根据井上勤的日译本重译的,日译本共

28章,经鲁迅截长补短,译改为14回的文言章

回小说。据鲁迅说,删掉的一般为“措辞无味”,

或“不适于我国人者”(《辨言》)之处。又如(地

底旅行》原有45章,经翻译改写后,仅存12回。

这种对原著的任意删改,并非鲁迅所独有,乃是

清末我国译界的普遍现象。如林纤将莎剧改为

小说,苏曼殊将雨果的巨著《悲惨世界》译编为

一本小册子,等等。这种情况表明当时我国译

界对翻译外国文学还没有比较科学的认识,翻

译家们注重的不是如何保留原著的风格,而是

考虑如何将其“中国化”。鲁迅也不能不受到这

种风气的影响,他不可能超越时代。晚年他曾

不无遗憾地说道:“年青时自作聪明,不肯直译,

回想起来真是悔之已晚。”(《致杨雾云))值得庆

幸的是,鲁迅很快就从这种迷误中醒悟过来。

两三年以后,他以一种崭新的风貌出现在清末

48

译坛上,开创了中国翻译文学的新局面。

1906年3月,鲁迅离开仙台医专,到东京

进了一所德语学校。由于鲁迅已决心通过文学

来改造国民精神,所以他更加勤奋地搜读各国

文学作品,尤其对充满“叫喊和反抗”的东欧文

学和具有民主革命思想的俄国文学格外重视。

同时,他和许寿裳等人开始提倡文艺运动。最

初他们计划办一份杂志,取名《新生》,侧重发表

翻译作品,以宣传民族解放为目的。但这一计

划终因经费和人手缺乏而告吹。杂志办不成,

鲁迅“不得已而努力译书,和其弟周作人开始介

绍欧洲新文艺”,他们“相信这也可以转移性情,

改造社会的。”(许寿裳:《亡友鲁迅印象记》)周

氏兄弟努力的结果,便是1909年出版的两册

《域外小说集》。《域外小说集》共收作品16篇,

其中有3篇是鲁迅翻译的,即俄国安特来夫的

《默》和《谩》,俄国迎尔沟的《四日》。鲁迅对安

特来夫极为推崇,认为“其文神秘幽深,自成一

家”(《域外小说集·杂识》)。后来,他还翻译了

安特来夫的长篇小说《红笑》,未完成,译稿已

佚。《域外小说集》的出版,在中国翻译文学史

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首先,在选择原著方面,

鲁迅和周作人的态度极为审慎,目的亦非常明

确。由于他们重视被压迫民族的文学,所以俄

国和东欧文学便成为他们介绍的重点。他们希

望通过译介表现复仇和反抗的文学,对国民进

行思想启蒙和推进民族民主革命运动。鲁迅对

此也颇为自信,他在该书《序言》中写道:“异域

文术新宗,由此始入华土。使有士卓特,不为常

俗所囿,必将犁然有当于心,按邦国时期,箱读

其心声,以相度神思之所在。”鲁迅对外国文学

的认真介绍,与某些翻译家不加选择的滥译形

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鲁迅对林纤大译哈葛

德等人的通俗小说是有所不满的。他重视被压

迫民族文学的介绍,便有纠正林译弊病的用意。

在文体风格方面,鲁迅此期的翻译与前期

迥然不同。前期他采用的是意译,对原著改动

较大;后期采用的却是直译,以期“弗失文情”。

许寿裳曾将鲁迅翻译的3篇小说与德文译本

加以对照,“觉得字字忠实,(下转第53页)旁,并且会得到人们希望获得的上帝的那份神

圣的礼物:平静而不失尊严地死去。”这里的

。enhoeps实际上是作者本人希望,而非别人

希望,因此,译成“人们希望”就造成了信息的扭

曲。原文说作者相信他去世时会有亲朋好友在

身边,而译文则说有许多亲朋好友在身旁,这就

传达了原文没有的信息,造成信息增加。这些

现象都是应该尽量避免的。

2.译语的规范化与可接受性。每一种语

言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都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

的为人们共同接受的使用习惯。如果我们的译

语不符合汉语表达的使用习惯,就会显得生硬、

别扭,使人难以接受。原文的许多句子写得流

畅优美,而有的参赛者却译得生硬别扭。例如:

Howoftendowerefleetontheioyofbrief-

ingeasily,ofswallowingwithouteffortand

diseomfort,ofwalkingwithoutPain,ofa

eomplet。andpeaeefulnigh愧sleep?如果译成

“我们多么经常思考轻松地呼吸的乐趣,不费劲

地自在吞食的乐趣,没有痛苦的行走的乐趣和

一个完整的夜晚安静睡眠的乐趣?”那么译文不

仅十分别扭,丧失了原语的美感,而且使人读起

来觉得晦涩难懂。有些译文基本上按原文字而

照搬过来,显然不符合汉语表达的规范。例如,

有的译者把developapositive,eombativeat-

titudetohisdisease译为“发展一种积极与疾

病作斗争的态度”,而汉语中则没有“发展……

态度”这种说法。

3,译语的严谨与优雅。参赛原文语言优

美,格调高雅。因此,我们的译文也应反映出原

文文体的这种特点。然而,有些译文“雅”则雅

矣,但离原文太远,有的甚至随意发挥,添油加

醋。这些译文甚不严谨。例如,graeeunder

rPessure这一短语的译法有十几种,有的意思

紧扣原文,且文字十分优雅,如“临危不惧”或

“压力下的从容不迫”等,有的则偏离了原文的

意思,如“压力下的美丽”,有的还随意创造,如

“压力环境下表现出来的端庄仪表”。我们认

为,成功的译文应该严谨而又优雅,才能反映出

原文的意旨与风貌。作为一名译者,我们必须

培养踏实严谨的作风。我们发现有些译者正好

缺乏这种作风,他们的译文不仅有不少错别字,

如把“安详”写成“安祥”,而且使用许多不规范

的说法,如“直面这个现实”等。我们认为,严谨

的作风对搞好翻译是甚为重要的。

评阅组和评审委员会愿借此机会向此次获

奖的译者表示热烈的祝贺,并向所有参赛的青

年译者致以诚挚的敬意,希望朋友们继续努力,

磨练翻译的基本功,争取在下一届竟赛中取得

更好的成绩。

(集体讨论,黄家修执笔)

(上接第48页)丝毫不苟,无任意增删之弊”

((亡友鲁迅印象记》)。这个时期,鲁迅对翻译

间题已经有了比较深入的认识。他对林译的随

意增删,颇不以为然,决心以实际行动来改变这

种不良译风。鲁迅的译文不仅字字忠实,而且

保留了原著的章节格式,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不足的是,他当时正跟章太炎先生学习《说文解

字》,因而所使用的文言较为古奥,不易理解。

用鲁迅自己的话说就是“句子生硬,洁屈赘牙”

(《域外小说集·序》)。然而这毕竟瑕不掩瑜。

在清末,像鲁迅这样采用直译之法翻译外国文

学的人,还是极为少见的。这种方法虽然指出

了翻译文学的正确方向,在当时却不为人所理

解。《域外小说集》出版后,在东京和上海两地

一共只销售了40册左右。鲁迅原来打算等收

回本钱后,“再印第三第四,以至第x册的”(同

上),因销路不广只好放弃计划。这不能不说是

中国翻译界的一个损失。

鲁迅留日后期翻译的作品,除上述提到的

几篇小说之外,尚有奥地利人籁息所著《裴象飞

诗论》(未完),以及杂夹在周作人译著中的一些

诗篇。他还打算翻译契诃夫的小说《决斗》、裴

多菲的小说《纹吏之绳》、荷兰作家望·蔼覃的童

话(小约翰》,以及菲律宾作家黎萨尔的小说等,

但因各种原因未能如愿。其中有的作品(如(小

约翰)),多年以后才被鲁迅翻译出来。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