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的构思 厚实的底蕴——读泰国钟子美的科幻小小说

凌鼎年

　　苦夏难捱，烦读长篇，却意外地读到了泰国钟子美的一组科幻小小说，共有《梨香》《文明》《图腾》《主宰》《冷血》《白光》《诗国》《毒瘤》《冬眠》《荒城》《紫晶》》《沟通》《绝望》《妒火》等14篇作品。在读惯了中国现实主义写法的小小说的情况下，初次接触钟子美的科幻小小说顿觉耳目一新，欣喜之心油然而生。

　　小小说（或曰微型小说）是近十多年来迅速崛起的一种文体，这种文体在中国大陆发展势头强劲，在东南亚各国也是方兴未艾，前景令人鼓舞。但小小说毕竟是一种新兴的文体，这种文体还在探索、实践、发展、完善之中。从目前中国大陆的创作实绩看，现实主义写法是主体，尽管也有不少荒诞派、黑色幽默或寓言体写法，但科幻小小说这一路在中国大陆的发展还比较薄弱。因此，颇具个性的钟子美科幻小小说对中国大陆小小说作家来说有着借鉴、启迪作用我与钟子美先生素昧平生，我不知道他是否以科幻小小说创作为主的，但就我所见，我认为他在世界华文小小说界是独树一帜的统观这一组小小说，总的特点：一是想象大胆，构思奇特；二是富有忧患意识；三是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四是有寓意有底蕴。

　　《图腾》是篇很有内涵的作品，钟子美虚拟了一对居住在太阳上的太阳鸟居民到地球后的发现。他们发现崇拜太阳的地球人，对真正的太阳并不喜欢。这使人联想到中国一则有名的成语“叶公好龙”。两相比较，一写古代，一写未来，然而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故事的框架形式是科幻式的，故事的内核是现实性的。“崇拜与现实是两回事啊！”既是太阳鸟的忠告，也是作家的思辨。作品的晢理值得我们细细咀嚼。

　　《冷血》可以视之为《图腾》的姐妹篇，也属于哲理性小小说。《冷血》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写太空人钱强安于现状不肯去换冷血，其妻眼见别人换了冷血后都变成经济动物而发了财，就反复动员丈夫也去换血，经30年努力，终于说服钱强去换了冷血，谁知换血后的钱强变得心冷如冰，只认钱不认人，夫妻关系也敌不过金钱关系，其妻自然追悔莫及。可以想象，其妻必会发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感叹。这篇小说背后所隐藏的人生哲理，可以长久地回味。

　　这两篇小说的共同手法是制造阅读落差，从满怀希望到大所失望，造成主客观的大幅度背离造成阅读情结上的起伏，从而产生艺术上的冲击力。

　　我把《主宰》与《冬眠》视为一组。这两篇都是借助高科技知识来构思故事，表达作家的思考的。笔者曾见报上有消息说：将来电脑可以植入人脑，人的思维将超过目前几千几万倍。这则消息使我想入非非，当我读到钟子美的《主宰》后，我不能不叹服他的想象力。这篇小说设计出种怪圈，开始，人类想利用电脑，以达到主宰世界的目的，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植入电脑后的人全部成了听命于电脑的机器人。是的，人类可以利用电脑，但不能完全依赖电脑。

　　从另一意义上说，倘若整个世界几十亿人的思维都是千篇一律的，岂不成了个机器人的世界，这多么可怕。从艺术的角度上，故事是虚构的夸张的极而言之的，但作家在这方面的思考确实发入深省。《冬眠》讲述的是一个利用高科技使人进入冬眠状态，过五百年再复活的科幻故事。据说在发达国家已有大款富婆尝试冬眠若干年后复活的事。现实生活中，将来能不能复活姑且不论，而作家给我们提供的图景却是世界毁于了核战争，幸存的人类重又沦为洪荒野蛮时代的生灵……作家对未来世界的忧虑和思考，在这篇小说中可见一斑作家的这种忧患意识，在《文明》《沟通》《绝望》《毒瘤》等诸篇中，有更明显的表露在《文明》一文中，作家担心文明最终会毁了文明。他想象由于核战争毁灭了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劫后余生的人类被迫下海，用基因工程把人类与水母结合起来，成为水母人，在海底开始了第三次文明—这是人类的进步，抑或是人类文明的退步？作家没说，留给读者思考。

　　作家超越时间的思维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水母人会不会变成珊瑚人？如果说水母人还能称之为有思想的水母人，那么珊瑚人则完全僵死了。这想法自然是荒诞的，但这种忧患意识则是有积极意义的。《沟通》表露了作家对人与人之间，国与国之间难于沟通的忧虑。小说中虚拟的大人国与小人国，是否可以理解为大国与小国，或者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呢？如果这个理解不错的话，那么说明作家关心的已不是鼻子底下那些衣食住行、油盐柴米醋之类的事，而是在关注着人类的命运和未来。

　　《荒城》与《诗国》是两篇文笔比较优美的小小说。我曾不止一次听到某些评论家说：海外华文文学作品的文字与中国大陆作家的作品有距离。但读了钟子美先生的小小说，发现他的文笔实在很隽永，古汉语功底也很扎实。《荒诚》是个看似荒唐的故事，但荒唐之中寓严肃，荒诞之中显思辨——自以为强大的地球人被云狼星人用高技术变为行尸走肉般的植物人后最后竟靠着最贱的百足草的绿色慢慢恢复了人类的思维最坚强的往往是最脆弱的，而最脆弱的往往是希望所在——这个悖论式的哲学命题通过

　　《城荒》得到深刻的演绎。读罢掩卷，可以产生许多联想。《诗国》是一篇歌颂爱情的小说，这篇作品所营造的那种飘渺瑰丽的氛围，使人想起屈原《离骚》中那种无拘无束的想象力。

　　在钟子美的这一组小小说作品中，《妒火》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篇。这篇小说触及了人类个致命的弱点——妒嫉，因而其批判性也最强，显出了沉甸甸的份量。在世界进入对话、和平多元发展的时代后，嫉妒愈发露出了它的卑劣性来。然而，妒火像星星之火一样，难以扑灭，且常常死灰复燃越是无能的人越是妒火旺，小说中的林鲲堪称代表。他搞小动作，试图破坏佩才先生的又一发明，但他万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巳在不知不觉中喝下了佩才先生最新发明的嫉妒消灭剂——其间的勾心斗角，可谓触目惊心。然而出人意料之外的结尾是：佩才先生感到妒火消灭后的世界比妒火高烧的世界还要可怕！—一这自然是荒诞的，但这里却有作家的严肃思考

　　《妒火》属讽刺类小小说，其揭露是无情的，其讽刺是辛辣的，其批判是犀利的。其题材既是科幻的，又是现实的，或者说是根植于现实的科幻的。这类科幻作品比之为科幻而科幻的作品要有价值有意义得多。

　　钟子美的科幻小小说有很强的可读性，也有底蕴，尤其对中国大陆的读者来说，钟子美的科幻小小说有其独到的一面，他这种强烈的个性及其探索精神都是值得肯定的。但也不是说钟子美的作品字字玑珠，篇篇锦绣。

　　例如《白光》与《梨香》就相对弱些。像《白光》纯粹是一个神话故事，作家对所谓的灵异现象到底持什么态度，比较模糊，似乎也缺乏作家应有的思考，这样，读者读到的仅仅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留给读者的是一团浑沌。《梨香》一六作家似乎想告诉读者什么，但我反复读了几遍，依然不得要领这就产生了作家创作意图与读者理解之间的距离。直露固然是大忌，但主旨太隐瞒了，要让读者猜谜般去猜这就超越了般读者的阅读耐心，这也是作家落笔时不能不注意的。

　　但总的来说，瑕不掩瑜，钟子美的科幻小小说是自成面目，是上品位的我们期待着读到他更精彩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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