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神话与科幻文学的认知功能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资民筠
来源  : 文艺理论与批评
卷   : 1997年第5期
发表时间: 1997.09.24.
发布人 : SFT

摘要:

论神话与科幻文学的认知功能资民筠前言神话与科幻文学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相互对立的文学形式,前者是原始文化的创造,后者则与现代科学的发展密切相关。但从某种意义上讲,神话是古代人的科幻,而科幻则是现代人的神话。对于神话,中外学者有过不少研究,茅盾先生在《中国...


正文:

论神话与科幻文学的认知功能

资民筠

  前言

  神话与科幻文学从表面上看似乎是相互对立的文学形式,前者是原始文化的创造,后者则与现代科学的发展密切相关。但从某种意义上讲,神话是古代人的科幻,而科幻则是现代人的神话。

  对于神话,中外学者有过不少研究,茅盾先生在《中国文化初探》①一文中,对中国神话的源流、演化、其所反映的宇宙观等均作了系统的讨论。鲁迅先生则把神话作为小说的渊源(见《中国小说史略》),并借助中国古代神话的一些题材写了别有意趣的《故事新编》中的《奔月》、《理水》等作品。

  把科幻小说介绍给中国读者的也是鲁迅先生。他选择的作品是科幻小说重要奠基人儒勒·凡尔纳的代表作《月界旅行》(今译本名为《从地球到月球》)和《地底旅行》(今译作《地心游记》)等。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先生新编的古代神话中非但用现代语言而且还夹进洋文,如《理水》中有如下的对话:“古貌林!”、“好杜有图!”、“OK!”等等;而译科幻小说(更确切说是编译)反用半文半白的语言,并编了回目,每回之后常有“请听下回分解”之语。

  不仅如此,鲁迅先生在《月界旅行》译文之前还加了篇“辨言”,其中谈到:“凡事以理想为因,实行为果……”又说:“盖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唯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必能于不知不觉间,获一斑之智识,破遗传之迷信,改良思想,补助文明……”②,鲁迅先生甚至预言:“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③。鲁迅先生说的“科学小说”,即当代“科学幻想小说(Sciencefiction)”,而“获一斑之智识……补助文明”之语已初步涉及科幻小说的认知功能。

  当前,对神话已有过不少研究,不过研究所取的视点多半为文化学;科学的幻想小说在我国也有了专门的刊物(如《科幻世界》),但在多数人心目中,这属于儿童文学的范畴。事实上这两种文艺在人类认知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原始时代人类的知识常以“神话”的形式表现,而当代科技的发展则与科幻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对这种联系决不能简单化地理解,即只看表面现象,或企图寻找一一对应的因果关系。本文所取的角度为当代认知科学,重点讨论神话与科幻文学在人类认知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一、想象力与人类认知

  众所周知,人类的认知来源于实践,逻辑思维对人类的认知活动也十分重要。但同样不应忽略的是,人的心智具有某种超前反映的能力。马思克曾将蹩脚的建筑师与最灵巧的蜜蜂相比较,认为前者远比后者高明,因为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这“蜂房”已经在他自己的头脑中建成了。换句话说:“劳动过程结束时得到的结果,在这个过程开始时就已经在劳动者的表象中存在着,即已经观念地存在者。他不仅使自然物发生形式变化,同时他还在自然物中实现自己的目的,这个目的是他所知道的,是作为规律决定他的活动方式和方法的,他必须使他的意志服从这个目的。”④

  从认知科学的角度看,这种超前反映能力是人类智能许多要素的集中表现,而“想象能力”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爱因斯坦对想象力的重要性曾作过如下的概括,他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概括世界上的一切,推动着进步,并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严格地说,想象力是科学研究中的实在因素。”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看,想象是指在知觉材料的基础上,经过新的配合创造出新的形象的心理过程。它能冲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是对客观世界的一种特殊反映。这种反映体现了人类认知的一个重要属性———超前反映能力。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神话与科幻文学在人类认识活动中有其特殊的作用。当然,在人类认识活动的不同阶段,想象力所起的作用不尽相同。认识来源于实践,但从实践中直接得出的知识常常是表象,科学家称之为“准科学”即尚不成熟的科学;随着认识的发展,会逐步建立一些科学概念,在此基础上又发展出综合性的概念,于是进入了“前科学”阶段。在前科学阶段经常是各种学说并存,百家争鸣。争鸣中总会有某种学说占据上风,形成某种稳定的规范化知识体系,从而进入了常规科学阶段。这个时期是科学发现的“当采时期”(“当采”一词是以开矿作比),研究成果异常丰富。当采时期的结束便是后科学阶段的开始,在这阶段理论体系十分完整,理论形态也很完美,但已失去了创造能力,于是新的演化过程开始孕育。⑤

  在不同的认识阶段中,研究者应用的思维方法也各异,在常规科学和后科学阶段,逻辑思维起着重要作用;准科学和前科学阶段则不同,想象力常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科学中“准科学”和“前科学”又被称为“潜科学”,“常规科学”和“后科学”则称“显科学”。神话与科幻小说都是想象力的产物,事实证明,它们在“潜科学”的孕育与发展中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本身也可看作是某种“潜科学”。

  二、神话的认知功能

  在前言中,我们曾提出“神话”是古代人的“科幻”这个命题。从字面上看,“神话”话的是“神”,“科幻”则是科学之幻想,纵然二者都是想象力的产物,但出发点却大不相同。不过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就认知功能而言,神话的作用并不低于科幻文学。

  人类的认知活动异常复杂,从根本上说又可以归纳为对两个问题的探究,一是“是什么”(即客观事物的状态与变化规律是怎样的),二是“为什么”(即形成这种状态的原因是什么)。不仅如此,由于事物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某个事物的状态、变化、原因的探究结果又会与其他事物联系起来。神话的认知功能就本于此。

  在各种神话中,有关星辰与自然现象的神话数量最多。当代的北天星座名称以及太阳系行星的名均与古希腊或罗马神话有关:有的是神话中天庭诸神,有的是半人半神的英雄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物:恋人、坐骑、降伏的怪物等等。现代人完全有理由对许多星名评头论足,因为的确,从根据降伏的怪物起名的鲸鱼座的形象中很难找出鲸鱼的影子;而宙斯恋人变成的大熊星一点不像熊,反而是我们祖先所给的名称“北斗星”要确切得多。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尽管如此,正是希腊神话使人类对星空的认识系统化,从而为人类对宇宙的认识从准科学进入前科学奠定了基础。后来的天文学、宇宙论的某些思想即由此发源。

  将观察到的现象尽可能体系化只是第一步,进一步则是寻求现象背后的原因。这在希腊神话中同样有所体现。在希腊神话中春夏秋冬的四季变化有其原因,它与农神得墨忒尔的女儿佩尔塞福涅被冥王抢到地府有关。由于佩尔塞福涅吃了冥府的石榴,每年必须在冥府住上四个月,这样一来,只有在佩尔塞福涅回转家园,母女相聚之后,农神才有心理农事,这时万物生长,五谷丰收;每当佩尔塞福涅到地府陪伴冥王,农神便心烦意乱,于是严冬来临。

  人种不同有神话学的解释:太阳神与凡间女子所生之子法厄同为了证明自己高贵的身份,驾起了太阳车,结果太阳车失控,飞得过低酿成大祸,不仅把非洲大地变成了沙漠,那里居民的皮肤也被烧灼成黑色。中国的地形西高东低也有神话学的解释:是共工争帝失败怒触撑天之柱不周山,使“天柱折,地维绝”,于是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就连人间灾难的产生也可从神话中找到缘由。它来自希腊美女潘多拉的好奇心,擅自打开诸神送给的一个盒子,把罪恶与灾祸放出,惊惧中她盖上了盒盖,于是将盒中的另一样东西“希望”关在了盒里。

  如果上面说的神话所面对的现象多半是表象的话,那么古代的创世神话所显示的智慧则不仅突破了表象,甚至和当代科学的前沿课题有相通之处。

  古代的创世神话和圣经中的“创世纪”所描写的大不相同,是混沌(无序)与秩序间相互斗争的产物,或者是从无序向有序转化,无序中生出有序。中国“盘古开天地”的神话便是如此。神话中说,在十分久远的年代,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希腊神话和巴比伦神话中的创世过程同样从混沌(chaos音译为开俄斯,象征无序)始,巴比伦神话中甚至把创世过程描述为混沌与秩序间的战斗。令人惊讶的是古代神话中的创世过程与当代宇宙论思想在本质上十分相似,就连盘古开天地,从“蛋”开始向外扩展的过程都与宇宙论专家伽莫夫的大爆炸理论中宇宙的诞生从小小的“宇宙蛋”起始有某种类似之处。没有理由认为伽莫夫知道中国盘古开天地的神话,事实上大爆炸理论的提出基于的是观测到的天文现象。但上面的事实说明想象力是如何显示它的超前反映作用的,神话又是怎样借助想象力的认知功能为人类对自然规律的认识作出自己的贡献。希腊神话仍然有其巨大的魅力,直到今天,希腊学者对人类科学文化的贡献仍然闪烁着光辉。这一事实充分说明了神话的确称得上是古代的潜科学。

  三、科幻文学与科学发展

  本文前言中称科幻文学是现代人的神话有两重含义。第一重含义是说明科幻文学是科学幻想,而不是科学预言,尽管有些科幻小说中的幻想,今天已成为现实,但其中相当多的幻想很可能只存在于人的意识中,永远不能实现;第二重含义则是说明科幻文学终究是对科学的力量的某种幻想,而不是对超自然力即“神力”的幻想。这双重含义在科幻小说的英文定称中(科幻小说本源于西方)明确地表现了出来。在英文中科幻小说一词为Sciencefiction。这是个复合词,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小说”一词,并未用传统小说的定称“novel”、“story”等,而是用了本意为“虚构”、引申意才是小说的“fiction”,而“科学”一词用的不是形容词“科学的”(scientific),而是名词(science)。这一来,科学与幻想之间的联系就成了某种模糊而松散的关联。这恰恰反映了科幻文学与科学发展之间关系的真实特性。

  不仅如此,当代系统科学告诉我们,事物是多层面、多侧面的,事物的联系可以在不同的侧面、层面上体现,科幻文学与科学认知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这在科幻小说发展的早期便有所体现。

  科幻小说的诞生可以追逆到17世纪上半叶一部题为《梦》的小说。有人把这部作品的作者归为德国著名天文学家、行星运动定律的提出者开普勒,但作品发表于1634年,当时开普勒已去世数年。此外,作品中主人公登月靠的是巫术,而非科学方法。不管怎样,作品中不但对宇宙飞行中的超重现象、宇宙空间的低温真空状态作了生动的描述,还想象出了月球上的巨大植物和种种奇异的动物。这种幻想激发了人类对宇宙的兴趣,直至今日,宇宙探秘始终是科幻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

  第一部名副其实的科幻小说出自著名诗人雪莱的妻子玛丽·雪莱(1797———1851)笔下,即《弗兰肯斯坦》。一般说来“首创难为功”,但《弗兰肯斯坦》却不同,不仅作品本身大获成功,还开创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

  在这部作品中,“弗兰肯斯坦”是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他是位天分很高的生命科学家,在博览了古今各种科学文献后,萌生了用人工方法制造人的想法。通过无数次的实验,弗兰肯斯坦成功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精心设计的那个美男形象在获得生命后竟变成了个奇丑无比的怪物。开始时这怪物心地善良,对人充满善意和感恩之情,但在他处处受到人们(包括他的创造者)的嫌恶和歧视后,他性情变了,从失望走向憎恶人类。他不断杀人,于是弗兰肯斯坦决心除掉这人造怪物,最后在搏斗中和怪物同归于尽。

  这部小说从主题的选择到情节的设计都是大手笔,甚至可以说至今还没有哪部科幻作品的主题这样发人深省,故事情节这样曲折离奇。有些评论家认为科幻小说有两个主要流派:一是技术派,即把幻想的重点放在未来的科技发展上;一是社会派,主要是思考科学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弗兰肯斯坦》却让人很难辨别它应归入哪派,小说中“人能造人”这一主题,是科学向神学的挑战,因此代表了技术派;但小说的情节又让人看到了技术进步与人类社会的进步之间存在着尖锐的矛盾,科学创造的失误有可能给人类带来不可预见的灾难,这显然又属于社会派。

  科幻小说技术派的创始人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1828———1905),他所体现的是西方两次产业革命和科学技术发展所蕴育的巨大潜力。有些人指责凡尔纳的作品成了“科技成果的大展览”,笔下的人物有些疯疯癫癫。且不言科学家在探索和发明过程中确实常常如痴若狂,就是凡尔纳科技成果大展览的“展品”,今人都会感到惊叹不已。事实上他的科幻小说描述了科学技术的创造潜力,其中有些还成为科学预言。他的“从地球到月球”(1865)不仅预见到宇航发展,而且预见到宇航的手段:通过高速度摆脱地心引力。

  在凡尔纳的小说中登月弹丸发射的场面极其壮观:“只听得`放射!‘号令一响:轰的一声,天柱折,地维缺,无数的旁观者,如飓风摧稻穗一般,东倒西歪,七颠八倒,有目不能见,有耳不能闻,哪里还有如许闲工夫来看弹丸的进路呢!”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题材很广,在他的另两部系列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分别发表于1870、1875)中还预言了潜艇、水下呼吸器、电视等未来的科技器械。

  当然,科学幻想小说中所讲述的科学发现并不都能转化为现实的科学成果,它更多的是让人产生某种联想,甚至调动起自身的想象力来填补事实链的空缺,但有些科学幻想的确从潜科学转化为科学,宇航的发展就是一例。俄国的齐奥尔柯夫斯基被称作宇船之父,而他的确受了儒勒·凡尔纳《月界旅行》的影响,把凡尔纳的幻想变成了自己的信念:“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是人类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中,它将小心翼翼地穿过大气层,然后便会去征服整个太阳系。”他把这种信念化作研究的动力。由于当时技术条件的限制,齐奥尔柯夫斯基并未亲眼看到宇航时代的到来,但他的设想,以火箭的反推力作动力,以及宇宙列车(即多级火箭)的思想为前苏联的宇航走在世界前列打下了基础,也为人类登上月球作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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