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当代英国通俗小说

任一鸣

　　本世纪中叶以来，英国的小说创作界尽管人才济济，佳作频出，但在电视媒介和其它新兴娱乐样式的冲击下，小说创作毕竟难以重现昔日的辉煌。50年代前后，随着英国福利制度和普及教育的推行，英国社会中下层人民的经济状况有所改善，受教育的程度也普遍提高，构成了现代英国社会的主要群体—中产阶段。中产阶级是大众文化的制造者和庞大的食客群，他们日益膨胀的、对迎合他们口味的大众文化的需求引导着文学，尤其是小说，踌躇着但又无可奈何地往大众深处走去。随着为少数人服务的雅文学的日益萎缩，大众化的通俗小说相对繁荣起来。这些通俗小说为满足大众读者的娱乐需求和猎奇心理，尽量设置一些离奇的情节使读者在轻松浪漫的气氛中达到愉悦精神的消遣目的。同其它通俗文学样式一样，英国当代通俗小说也以迎合大众欣赏口味和商业化为主要取向。但随着读者文化修养和欣赏趣味的不断提高，以及许多严肃文学作家开始涉足通俗小说领域，英国当代通俗小说的品味也有不同程度的提高。不少通俗小说以娱乐的，看似不严肃的形式，表现了社会、人生、宗教、伦理等严肃的主题，并且在艺术形式和创作技法上精益求精，力求使通俗小说摆脱纯粹的娱乐性，在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结合中臻于完美。科幻小说与侦探小说是英国当代通俗小说的两大主流。此外，哥特式小说与言情小说也常为当代英国通俗小说家所青睐。

　　一、科幻小说

　　本世纪上半叶，英国著名科幻小说家H·G·威尔斯以他惊世骇俗的科幻作品（时间机器》、《莫洛博士岛》和《星际战争》开创了英国科幻小说的新纪元。60年代以来，随着拜拉德（J·G·aBladr）、奥尔迪斯（。Bw·lAidsS）和莫尔科克（M·Morcook）等一批年轻科幻小说家的涌现，英国当代科幻小说的创作才真正进入了鼎盛期。这一时期出现的科幻作品不仅数量较多，而且作品的思想内涵上也有一定的深度，在创作技巧上也达到了较高的艺术水平，出现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优秀作品，如拜拉德的《淹没了的世界>、（碰撞）、（燃烧的世界），奥尔迪斯的（温室）和《唾液树》、莫尔科克的“科尼利厄斯系列”，等等。与这些迭出不穷的作品相呼应的是英国当代三大科幻刊物：（新世界）（Newworlds）、（科学幻想）（SeieneeFantasy）和（科学小说探险）（Sei-enceiFcitonAvdenuterS）。这三本刊物可谓当代英国科幻小说家的摇篮，为不少优秀科幻小说家的脱颖而出创造了机会。这三本刊物为提高英国当代科幻小说在文学创作界的地位、为繁荣英国当代科幻小说创作作出了重要贡献。70、80年代以来，科幻小说虽然在数量上不及60年代那么多，但作品却更追求内质的精深。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家除了上文提及的60年代涌现的那批作家仍在继续发表科幻小说以外，又有一批新的作家加入到了科幻小说家的行列，他们是：戴维斯（G·Davis）、迪金森（P·Diekinson）、肖（oBbShaw）和沃森（I·watson）等，较为著名的作品有：迪金森的（绿色基因》、肖的（星球上的光环》等。如果说H·G·威尔斯曾在他的作品中预言科学将会如何飞速发展以及将带给人类怎样的奇迹，那么50、60年代以来，他所预言的奇迹有很多已来到了人们的身边。现代工业和新科技的高速发展在带给人类惊喜的同时，也带给人类许多优患。因此，50年代以后英国科幻小说的侧重点已从科学预测转移到了科学发展给人类带来的担忧和可能造成的灾难上，以及面对高速发展的物质文明，人类将怎样调整自己的精神世界，调整自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这些困惑着现代人的社会问题和思想问题成了英国当代科幻小说关注的焦点。50年代以来的英国科幻小说应该被视作整个后现代主义文学的组成部分之一，它们不仅在创作技法上呈现多元立体的开放性，而且所关注的焦点都是现代后工业社会物质文明给人类带来的种种社会问题和精神危机。与以H·G·威尔斯为代表的本世纪早期科幻小说相比，威尔斯的作品科学预测性和幻想性较强，而50年代以后英国的科幻小说却不乏警世之作，它们更关心的是工业革命、科技革命给人类社会带来的负面效应。“二十世纪中期以来的英国科幻小说已经突破了写科学宣传科学的范围而成为主流文学的一个分支，借助于科学幻想反映现实社会中的矛盾和问题。”①如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生态环境是科幻小说热衷于谈论的话题，而60年代中期以后，科幻小说的热点则明显是人和社会的关系，它们关心的是当代人类所面临的道德、情感、观念和心理问题，以及政治、法律、种族等社会问题。这些科幻作品汇合进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大潮中，以其特有的方式和角度表现了后工业社会人们所共同关心的问题，表现了人类如何在后现代工业社会的高度物化文明中保持人的本性，如何能以健康的身心生存在这个被污染的生态环境和人文环境中。拜拉德是当代英国科幻小说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位。拜拉德科幻小说的主题在他各个不同的创作时期各有其不同的侧重点。他早期的作品比较关注的是人类的生态环境，关注于自然力对人类生存环境的破坏以及人类如何与自然对抗、如何适应新的生存环境的问题。如（燃烧的世界）（TheB盯ningWorld）表现了人们在核辐射所导致的罕见的旱情下的众生百态。干旱使人们惜水如金，资本主义狂热的“拜金主义”此时已转变成狂热的“拜水主义”，求生的本能使人们在水的争夺中不顾一切，丑态百出。于是，水就象金钱一样成了万恶之源；在（淹没了的世界）（TheDorwndeWorld）中，由于地球大气层中的电离层被破坏了，暴风骤雨使地球成为一片汪洋沼泽，人类面临着灭顶之灾。这些作品把自然科学家、生态学家对人类未来的担忧用小说的形式反映了出来，提醒人们在享受现代科学技术给人们生活带来诸多便利的同时，也应注意到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对生态环境的负面效应，而这种负面效应可能是毁灭性的。小说表现了人类面对变幻莫测的宇宙时所产生的恐惧和悲观情绪。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主题使拜拉德早期的作品充满了悲观绝望的格调。70年代以后，拜拉德作品的重心发生了转移，它们更关注现代科技的发展给人类的精神世界带来的毁灭性灾难。如（碰撞）（Crash）、（混凝土岛）（OCnereteIsland）和（升高）（HighRise）等都表现了这一主题。在这些作品中，现代科学技术成了人类道德沦丧的起因，它导致人们非人性的性冲动和其它种种兽性行为，即人类被异化成机器，或又退回到兽性状态。作品表现了作者对人类在现代物化文明中渐渐丧失人性和道德感的担忧。在（碰撞）中，人类的性冲动和性行为被描绘成象汽车碰撞一样剧烈、野蛮，然而生硬得缺乏人类应有的温情和感觉，人们的行为已经完全机械化了，在高度现代化、机械化的社会中，人们已经搞不清楚作为人类应该怎样生活。以野蛮原始的生活方式与现代高科技社会形成鲜明的对照是拜拉德这一时期的小说所表现的重要主题。《升高》也是一部以文明与野蛮相对照为主题的科幻小说。在未来某个时代，一幢40层的高楼里，住满了形形色色的居民。这些居民的举止全然没有了人类应有的礼仪规范，而代之以粗俗残暴的行为。人们在本能的驱使下抢着、砸着、杀着。小说结尾写到，又一幢高楼即将竖起，原来那幢楼里的野蛮人很高兴又有新的成员加入到他们这种拥有先进的硬件设施但心灵文明已丧失殆尽的野蛮生活。作品真正使读者感到悲哀的也许不仅仅是人类精神文明的丧失，而更是人们对这种野蛮生存方式的接受和适应。拜拉德的科幻小说，正如他自己所说，其终极关怀是20世纪的现实生活，他的幻想具有很深的现实根基②。奥尔迪斯是英国当代另一位较有代表性的科幻小说家。他指出，创作科幻小说的目的不是要使人类科学化，而是要使科学人性化③。1968年，奥尔迪斯被英国科幻小说协会推举为英国最受欢迎的科幻小说家。他的代表作（温室）（Hothouse）和（唾液树》（TheSalivaTree）分别荣获雨果短篇小说奖和美国科幻小说家协会颁布的星云奖。《温室》是一部出色的科幻小说，在这部小说中，植物群与动物群为争夺生存空间展开了殊死的搏斗。植物群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和适应力使自身得以不断繁衍，于是，植物群越来越繁密茂盛，渐渐侵吞着动物群的生存空间。而动物群则寡不敌众，在茂密的植物群中苦苦挣扎，不仅势力逐渐被削弱，甚而在外形上也产生了相应的变异，变得矮小、瘦弱，并像植物一样呈绿色。一种真菌逐渐演变成能独立生存的大脑，这个非凡的大脑预测出：所有的生物都将退化到原生殖细胞状态。小说以幻想的形式表现了作为动物中的一种的人类如何为生存而斗争并如何逐渐退化的，表达了作者对人类正在逐渐丧失的与自然抗争能力的担忧。（唾液树）是奥尔迪斯另一篇脍炙人口的科幻小说，它写的是发生在19世纪末的故事：一种“太空机器”来到了地球上，它的到来使地球上各种生物都奇迹般地迅速生长，可谓植物茂盛，人畜兴旺。然而，不久人们就发现，万物茁壮只是为了供天外来客食用时，人类又面临着如何保护自身的困境，因为人也成了被食用对象。小说把人类置于一种充满竞争的生存环境中，并使人类处于竞争中的劣势，表达了作者对人类未来的悲观情绪。异国他乡茂密的原始丛林以及被围困在丛林中绝望的人们在奥尔迪斯的作品中被不断重复，它提醒人们要清醒地意识到生存环境的险恶和人类力量的局限性。奥尔迪斯是一位既有丰富想象力、又具备广博的科学知识和社会知识的作家，他的作品大多被列入畅销书的行列。奥尔迪斯指出，对于科幻小说这样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应当用一种独特的艺术标准来衡量它，而不应用一般的文艺理论和文学批评眼光来看待它。如果说科学小说与科幻小说之间存在某种区别的话，那么或许前者更注重严密的科学根据而后者则在科学的基础上附加了某种凭空臆造的超凡神力。拜拉德和奥尔迪斯的作品在总体上都继承了威尔斯等科幻小说家的传统，比较注重小说的科学依据，因而更接近于科学小说，而另一位在当代英国颇有影响的科幻小说家莫尔科克的作品则在风格上尸异其趣。莫尔科克认为，科幻作品在严格意义上不应被称作小说，它更接近于传奇或史诗④。莫尔科克的科幻小说在形式上的确有点象传奇或史诗，它们把传统英雄史诗的格式与现代小说的一些创作手法结合在一起，常常围绕一个中心人物来表现他的历险过程。而这个中心人物就象传统中的罗宾汉一样，在智慧和力量方面都被夸张地描写了，他们都具备某种超凡神力。莫尔科克在他的“科尼利厄斯系列”小说中塑造的科尼利厄斯就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科尼利厄斯”曾一度被视为以莫尔科克为代表的英国当代新科幻小说的象征。科尼利厄斯最早出现在莫尔科克的科幻小说《最后的节目》（lTleiFanlPorgarmme）中，以后又成为他的另一部科幻小说（治愈癌症》（ACureforCancer）中的主人公。由于这两部小说都在英国较有影响的科幻杂志《新世界）上连载过，因此，在读者中产生了很大反响。以后莫尔科克又以这个人物为主人公创作了一系列作品，如：《杰里·科尼利厄斯的生活与时间）（TheLive:andiTmeSofJeryrOCrnelius）和（尤纳·帕森和凯瑟琳·科尼利厄斯20世纪探险）（TheAdventureofUnaPerssonandCatherineOCmieluS）等，这些作品在结集出版时被题名为（科尼利厄斯编年史）（TheoC卜neilusChorindeS）。莫尔科克的这套“科尼利厄斯系列”小说荣获了保卫者小说奖。人物形象的塑造一向被认为是科幻小说创作中的薄弱环节，由于题材的限制，人物往往缺乏真实感和立体感，而仅仅成为串联故事情节的纽带。科尼利厄斯这一形象可以看作是当代英国科幻小说家在人物形象塑造上的一种新的尝试，它在继承英国传统史诗中人物塑造手法的同时，力图探索出一条既不完全模仿传统英雄史诗，又显然区别于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创作手法的新途径，塑造出具有现代意识或后现代意识的当代英国传奇人物。莫尔科克的这一设想和尝试是大胆而新奇的。而且，从科尼利厄斯在读者中引起的反响来看，他的尝试不无成效。

　　从上述几位较有代表性的科幻小说家的创作来看，尽管他们对科幻小说的文学意义和发展方向都各持己见，在表现手法上各异其趣，但他们作品的共同点在于：都有较明显的世俗倾向和较强的人文精神，都关注于现实社会中的政治经济、伦理道德问题和人类的生存环境问题。这些作品虽然在时代场景上避开了当代，而在未来和过去之间穿梭，但它们的终极关怀显然都是当代后工业社会的种种社会问题和生活在后工业社会的当代人的种种精神问题，在轻松浪漫的娱乐性下透出了浓郁的后现代主义时代气息。因此，科幻成了影射现实或隐喻人生的幌子，当代科幻小说的真正内质不再是科学预想，而是现实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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