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幻小说自新时期以来得到迅速发展,既有老作家的努力,也有新作家的接力,涌现出许多优秀的作品。在发展过程中,既呈现出\\\'从硬科学到软科学\\\'、\\\'从憧憬到反思\\\'、\\\'从现代到后现代\\\'、\\\'从少儿到成人\\\'的趋势,也仍然存在许多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从“小灵通”到“地铁” 新时期以来中国科幻小说发展征候分析
王亚玲
作者简介:王亚玲,女(回族),新疆和硕县人,兰州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所硕士研究生。
科学与人文
90《科学文化评论》 第 8 卷 第 3 期(2011): 90-96
摘要 中国科幻小说自新时期以来得到迅速发展,既有老作家的努力,也有新作
家的接力,涌现出许多优秀的作品。在发展过程中,既呈现出“从硬科学到软科
学”、“从憧憬到反思”、“从现代到后现代”、“从少儿到成人”的趋势,也仍然存
在许多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关键词 科幻小说 发展 征候
中国科幻小说经历了古代的萌芽、近现代的探索和 50-70 年代的“燃情岁
月”[吴岩2006a],逐渐由稚嫩走向成熟。本以为踏上坦途的中国科幻小说在“文革”
时又遭遇了阻滞和饥荒,直到“文革”后期才有所好转。1976 年 5 月,叶永烈
在《少年科学》的创刊号上发表了《石油蛋白》,在当时引起了强大反响,打破
了科幻文学在“文革”期间长达十年的沉寂;1977 年,叶永烈发表了《世界最高
峰上的奇迹》,关于孵化恐龙的故事引起了“科学”和“科幻”的争论;1978 年,
叶永烈出版了 1961 年创作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初版发行就达到了 160 万册 [ 吴
岩 2006b],这在现在都是个具有轰动效应的数字;随后,叶永烈创作了《飞向冥
王星的人》和《杀人伞案件》等侦探科幻小说;80 年代,叶永烈又发表了《腐蚀》
等社会批判性的科幻小说。叶永烈的科幻小说题材广泛、影响深远。可以这么说,
叶永烈是 70 年代末 80 年代初中国科幻小说的代名词或“代言人”。
“文革”之后的十年是中国科幻小说创作的又一高潮期,郑文光、童恩正、
刘兴诗等作家继续五六十年代的“燃情”。郑文光 1979 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了中国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飞向人马座》,此后还有《大洋深处》、《天梯》等作品;王亚玲 从“小灵通”到“地铁” 91
童恩正 1978 年发表了 1963 年创作的《珊瑚岛上的死光》,此后还有《宇航员的
归来》、《遥远的爱》等作品;刘兴诗这一时期发表了他的代表作《美洲来的哥伦布》
等作品。这一时期金涛的《月光岛》、魏雅华的《温柔之乡的梦》等作品也产生
了很大影响。
80 年代中期,科幻文学被扣上了伪科学的帽子,被列入“精神污染”范畴,
欣欣向荣的科幻小说突然间再一次坠入低谷,当时只有四川的《科学文艺》(后
更名为《科幻世界》)和上海的《少年科学》杂志还保留了少许科幻文学的园地。
1987 年后,在一些关心科幻的人和在科幻领域默默耕耘的人的努力下,科幻文
学才慢慢得到了一些恢复。
1991 年,《科幻世界》杂志在比较艰苦的条件下主持召开了世界科幻小说协
会大会,促进了科幻小说的复苏。
90 年代,逐渐挣脱了束缚的科幻小说又迎来了更加丰富多彩的新局面,新
一代科幻作家登台,星河、王晋康、韩松、刘慈欣、杨鹏等作家成为科幻小说的
主力军。星河的《朝圣》,王晋康的《天火》、《生命之歌》,韩松的《宇宙墓碑》,
绿杨的《黑洞之吻》,刘慈欣的《鲸歌》,杨鹏的《校园三剑客》等都有一定影响。
这些新生代的作家创作风格各异,为中国科幻小说绘制出绚丽多彩的画面:星河
主要探及电脑网络生活,王晋康主要在流行科幻领域进行创作,韩松的创作颇具
后现代文学风格,刘慈欣创作新古典主义科幻小说,而杨鹏则主要从事儿童科幻
小说的创作。
进入新世纪,科幻文学在众多作家的努力下更加蓬勃发展,90 年代兴起的
作家创作更加成熟,刘慈欣自 1999 年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鲸歌》之后,相继
推出《地火》、《乡村教师》、《微纪元》等作品,2008-2010 年出版的《三体》和
韩松 2010 年出版的《地铁》可谓近年科幻小说的双璧,引起了极大反响。
纵观新时期以来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除了 80 年代中期的低谷期,总
体呈繁荣上升的趋势,并且与中国大的文学背景相符,也表现出相应的时代特征,
如“文革”之后的十年,有些作品也具有“伤痕文学”的因子,金涛的《月光岛》
以科幻小说的形式再现了“文革”时期对文化和科学的破坏,表现出一种反思和
人文关怀的精神。
总体上说,叶永烈与韩松分别代表了新时期以来中国科幻小说的两极,1978
年的《小灵通漫游未来》和 2010 年末的《地铁》便是这两极的极点,而八九十年代乃至新世纪的其他作品都是从“小灵通”向“地铁”的过渡。在从一极向另
一极的发展过程中,它们还呈现出一些总体的发展趋势特征。
一 从硬科学到软科学
科学分为“硬科学”和“软科学”,简单地说,“硬科学”是自然科学,而“软
科学”则更侧重社会科学或者说是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相结合的一种科学。《小
灵通漫游未来》发表的时候,是经历了“文革”的人们渴求知识与科学,希望科
技改变现状,发明出更多的科技新产品,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的时代。“小
灵通”不负众望,带着小朋友对未来世界的憧憬进入“未来市”,乘坐了水陆两
用的气垫船、像水滴一样能在空中飞行的汽车和火箭,使用了微型半导体电视电
话机、电视手表,欣赏了有趣的新型电影,品尝了珍珠一般的米饭,参观了五光
十色的夜景和魔术般的工厂、农场,还有全自动化的学校,体验了机器人的服务
和令人满意的气象预报,还有不可思议的器官移植……这些都是对未来科技的预
测,以当前的现实来看,当时作品里的很多预测现在都已经实现。此后的科幻小
说逐渐由科学的“物”到科学的“人”,走向“社会”这一维度。80 年代叶永烈
的《腐蚀》、金涛的《月光岛》等以科技为媒介反映社会历史,90 年代星河的《朝
圣》、王晋康的《生命之歌》等也表现社会生活的内容,这时的“科学”带有更
广泛的含义。而到了韩松的《地铁》,科学处于极度发展的状态,在高速发展的
科技的带动下,“地铁”以更快的速度带着人们在地球旅行,同时也更多地着墨
于人们在科技外衣下的生活,工作状态、婚姻生活、心理情感,由外到内,均有
涉及。而“地铁”这个意象本身,就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产物,从某种程度
来说,它更是社会的,也即“软科学”的。
二 从憧憬到反思
经历了科学饥荒的人们,深感自己和国家“营养不良”,希望科学能够为我
们补充更多的营养,尤其是科学使生活有了起色之后,我们便开始憧憬或远或近
的未来,“小灵通”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在“未来市”,没有自然灾害,没有社
会动荡,每个人都能各得所需,学习、劳动、生活都变得简单轻松:不用担心粮
食不足,有富含营养和能量的新型粮食;也不用担心学习压力,未来的学校会提
92《科学文化评论》 第 8 卷 第 3 期(2011) 供很好的学习设备;不用担心生活琐事,有机器人为我们服务;不用担心工作辛苦,
一个按键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在未来市,一片和谐,没有人们关于贫穷、
饥饿、战争等一切噩梦般的记忆,这是我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然而,
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开始意识到,未来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一些物质
的设想已经成为现实,而生活却依旧不够和谐和完美,那些曾经在想象中的美好
事物原来也会带给我们烦恼。魏雅华的《我决定和机器人妻子离婚》最能反映这
一主旨。在《小灵通漫游未来》中,机器人“铁蛋”热情地为主人服务,除了烧
饭做菜还差一点,其他方面几乎是无可挑剔的,而在魏雅华的笔下,“机器人妻子”
只给了“我”几分安逸,随后便是一大堆的麻烦。人们开始对科技和智能进行反思。
到了《地铁》,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在高科技的社会中,“家”成了一个陌生的地
方,连妻儿都成了遥远的陌生人,“地铁”作为人类的他者,逐渐成为社会的主
宰,而人则变为它无能为力的奴仆。地铁里的社会是恐怖的,无秩序的,至少没
有人类的秩序。在这样一个高速运行的幽闭空间内,人的生长速度不可思议地加
速,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们成为“空心乘客”,没有理智,变得脆弱、不堪一击;
见义勇为者成为人们眼里的“怪物”,“地铁之友”显得那么虚伪和讽刺;而那些
异类——“怪人搬运工”或鼠族,不知是真的异类还是自己的本族,更不知“地铁”
是要驶向历史还是驶入未来。人类极度异化,完全丧失了自己。韩松展现的不仅
是一个地铁危机,更是人类危机。所有的危机,都是人类自己在谋求发展中一手
造成的。韩松说:“在地铁中,我还会常常想到,我每天过着的生活,不就是幻影
般展呈在西方人创造的一个封闭铁盒子里的吗?……地铁因此有时让人绝望,这
也常常只是在接触到某些人所不知、人所忽略的信息之后,才会产生的困顿和慌
张。”[ 韩松 2001] 反思性乃至批判性显而易见。
三 从现代到后现代
现代中国科幻小说从诞生之初就在追求属于自己的现代性,无论是西方翻译
还是本土创作,都是现代化进程的一部分。文学的现代性是很复杂的一个问题,
从内容到形式,从主题到思想,都有一定的标尺来衡量。然而,这个标尺却不是
确定的某一个,它存在也不存在。我们无意在此为“现代”或“现代性”作概念
界定,只是想说整个 20 世纪,中国科幻小说都在走现代之路,而且越走越深。
到了新世纪,中国科幻小说开始出现后现代的风格,到了《地铁》,这种后现代
王亚玲 从“小灵通”到“地铁” 93特征更加突出。韩松的“地铁”世界是一个神秘、灵异的世界,之所以这么说是
因为我们根本就无法准确地把握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这里的人是多疑的,物是
多义的,世界是混沌不清的,对于文本,我们可以作多重解读。这个“多重解读”,
不局限于“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般地多视角解读,而是基于它极度的
不确定性。《地铁》的朦胧晦涩和冷静犀利给人一种刺骨的寒冷和恐怖,它打破
了人类长久以来一直追逐和引以为荣的秩序,它的秩序在于无秩序,一如小说的
结构。韩松所描写的是整个人类的社会和世界,但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却能够
看到作者个人对生活和生命的观察、感受和思考,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一个任性
的作者在用文字宣泄他内心那种确定或不确定、有序或无序的感情。这种后现代
的风格是现代的发展和进步,同时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现代的解构。
四 从少儿到成人
叶永烈由《小灵通漫游未来》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尤其为少儿读者所熟知,
他率领着众多科幻作家为小读者创作了许多优秀的科幻小说,这是“儿童本位”
的科幻小说,然而还有很多科幻小说是“非儿童本位”的,是老少咸宜的。然而
自 20 世纪末以来,尤其是新世纪以来,科幻小说由于所涉及的内容和创作风格,
越来越远离少儿读者。当今科幻小说的主要读者集中于大学校园和青年这一现状
也能说明这个问题。虽然还有像杨鹏这样主要从事儿童科幻小说创作的作家,但
这毕竟是为数不多的个例,很难改变这种偏离儿童的现状。可以明确地说,像《地
铁》这样晦涩难懂、描写直露的科幻小说是不适宜儿童阅读的,当然,它本来的
读者定位就不是儿童。这种发展趋势说明中国科幻小说朝着纵深的方向发展,是
一种进步,但同时它也丧失了少儿读者这一读者群体,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上述四个特征是在发展过程中逐渐显露出来的,但它们并不是孤立、割裂的,
不仅是一个整体,还具有前后承袭的因果关系,内容影响创作风格,二者的合力
又影响到读者对象,它们都在科幻小说这一文学体系当中。
经历了一个世纪的进程,中国科幻文学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我们还是应该
看到其中仍然存在许多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首先,科幻文学在大文学体系中还处于边缘学科,边缘发展可能会更利于容
纳吸收新兴特质,但也会缺乏处于中心的厚度。面对日新月异而纷繁复杂的现代
94《科学文化评论》 第 8 卷 第 3 期(2011) 社会,科幻小说如何去伪存真,吸收更有利与自身发展的因素,还需要仔细地甄
别。另外,目前大众读者关于科幻的文体分类还不是特别清晰和明确,有时也与
“奇幻文学”、“魔幻文学”、“幻想小说”等“纠缠不清”,在这种认识混沌的状态下,
科幻小说自己更应该保持发展的自主性,争取明确的“身份”,还要防止“后现
代思潮的引入而第二次被压解、削减,成为新的主体缺乏的零件”[ 吴岩 2006c]。
其次,对于内容还要进行多层次、多角度的深度挖掘。之前谈到,科幻小
说是向着纵深的方向发展的,然而内容还是以“人”作为世界的中心展开。文学
是人学,把人作为文学的主体也无可厚非。但是,科幻文学的主体却不能仅仅是
人,因为它还是反映科学的文学,有了对人的生活和人类命运的呈现和思考,我
们是否也应该思考一下如何对影响人类命运的科学及其产物进行人文关怀和终极
关怀,如何与它们更好地对话,比如怎样妥善地安置“我的机器人妻子”,也许
有一天“地铁”也成为历史,我们将如何善待它?同样,软科学和硬科学、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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