崛起的中国科幻与价值重构

分类  : 中文
作者  : 王泉根
来源  : 中国图书评论
卷   : 2013年第12期
发表时间: 2013.12.10.
发布人 : SFT
 

摘要:


正文:

崛起的中国科幻与价值重构

王泉根

  一

  中国人缺乏想象力吗?从来不是。中国人从来不缺乏美妙神奇的幻想与科学思维。从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庄子的逍遥游蝴蝶梦,到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创造的神人魔兽四界众相,从《山海经》描述的上古远方异国、江山神灵、飞禽走兽到民间口耳相传的夸父追日、女娲补天、嫦娥奔月,无不体现了中国人丰沛的想象力和对宇宙太空、未知世界的曼妙憧憬与向往。孔子的名言“子不语怪力乱神”,长期被人误读为扼杀想象力,而实际上,孔子的这一观念正是古代中国人科学思维的典型表述。所谓科学思维,不就是说话做事要有科学根据吗?孔子不喜欢“怪力乱神”这些不着边际、毫无根据的东西,所要表达的不就是科学思维强调的客观性、梢确性和“不断怀疑”“不断验证”的精神吗?

  因之,中国传统的人文梢神本是可以催生出科幻文学的。但中国的文学家实在太执著于在人文观念中兜困子,将文学的价值功能集中在“文以载道”“有助王化”,文学的表现兴趣执著于现实尘世和人间百态,因而“天马行空”般的科幻文学,长期未能进人主流文学的版图,即使在近百年现当代文学的发展格局中,也长期处于被边缘、被漠视的处境,未见有“突破性”的改变。

  但是,科幻文学毕竟是文学的重要一翼,是人类文学谱系中不可或缺的客观存在。如果我们将人类文学的谱系结构作一分类,可以从以下三种维度切人:一是按文学的时空维度(时间性即时代性,空间性即民族性)区分,可将古今中外一切文学区分为古代文学、现代文学与当代文学(时间性),本国文学与外国文学(空间性);二是按文学的生产者与消费者维度区分,可将一切文学分为作家文学与民间文学(生产者),成人文学与未成年人文学或称儿童文学(消费者);三是按文学的人文关怀与科学关怀区分,则可将一切文学区分为人文文学与科幻文学。人文文学是文学的大宗,我们所熟知的极大多数作品都属于人文文学范畴。而科幻文学只是文学的一部分,但这部分文学随着人类对自身的认识尤其是对自身未来命运的忧患意识和幸运期待则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占据的份额也会越来越大。

  原因何在?原因在于一切文学都是人类认识世界、描述世界、解析世界、展望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即通过“审美的形式”来表达人对世界、生命、文化的认知。文学诞生于人,其目的也在于人,在于人的生命。文学活动从来都是属于生命活动、精神现象层次的,属于对生命与精神的价值确准。无论是人的生命个体,还是人类社会、宇宙世界,都可以有前世(历史)今世(现实)与来世(未来)的时间长度(就人的生命而言,祖先是个体生命的前世,个体生命的存在是今世,而子孙后裔则是来世)。人类文学在具体分工中,将表现前世与今世的任务交给了人文文学,因而我们所阅读的百分之百的人文文学,无论是《古希腊神话》《莎士比亚戏剧》《战争与和平》《百年孤独》,还是《诗经》《三国演义》《阿Q正传》《白鹿原》等等,所要表现和思索的都是有关人类的前世与今世,即历史与现实。与此相对应,人类文学将表现来世即未来的任务,交给了科幻文学。

  二

  科幻文学是一种直指未来、想象明天的文学,是科学与未来双重进人现实的艺术形式,是人类对自身未来命运与远大前程的诗性想象与审美表达——这就是科幻文学产生的根本原因,也是其价值意义之所在。因而一个民族科幻文学的兴衰曲直,自然而然与这个民族对未来与明天的想象力、思考力、自信力紧密联系在一起,也即与这个民族的“梦”联系在一起。当一个民族对前途绝望、自信受挫、看不到未来方向时就如同得了癔病,自然对未来与明天丧失想象力与思考力,梦已破碎,这个民族的科幻文学也就自然停滞不前乃至消亡。反之,当一个民族在社会转型、历史剧变的“抉择口”,对未来方向与前途设计充满自信、成竹在胸时,科幻文学自然会得到发展,甚至成为引导与鼓舞这个民族前进的“灯火”。纵观百年中国科幻文学的顺逆曲直莫不如此。

  现代中国科幻文学勃兴于中国“五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清末民初,也即20世纪初叶。具有五千年悠久文明的中国传统社会,仿佛一夜之间被推到决裂与选择的十字路口。未来中国向何处去?中国人的明天命运将会如何?当此之时,传统的人文文学似乎已难当重任,因而将眼光瞄准未来的科幻文学顺应时代需要脱颖而出。1904年,鲁迅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地宣称:“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改良思想,补助文明,势力之伟,有如此者!”百年中国科幻文学的第一个高潮由此迅速形成,译介外国科幻尤其是法国凡尔纳的作品一时成为热门畅销读物;中国作家的原创科幻小说如《月球殖民地小说》《新法螺先生》《电世界〉》《机器妻》等也应运而生。鲁迅力主“要改造中国人,必须先改造中国人的梦”。中国科幻文学的兴起体现了一代思想先驱的启蒙追求,努力地把国人“向后看”的思维模式转变为“向前看”的梦。

  进人三四十年代的抗战救亡时期,中华民族处于一个生死抉择的历史关头,科幻文学随着“科学救国”的民族呼声又曾一度兴起,翻译作品出现了“法布尔热”“伊林热”,原创作品则有高士其的《我们的抗敌英雄》、董纯才的《狐狸夫妇历险记》、顾均正的《和平之梦》、郭以实的《太阳请假了》等。科幻文学成为引导国人救亡图存、凤凰涅槃再造中国梦的利器。

  百年中国科幻文学的第三个兴盛时期是在50年代。年轻的共和国在一种崭新的社会环境和对强国梦的无限热情向往中,高擎起了“向科学进军”的旗帜,中国作家原创科幻文学在这一时期取得了突破性的收获。郑文光的《从火星到球地》《征服月亮的人》、肖建亨的《布克的奇遇》《奇异的机器狗》、于止的《失踪的奇奇》、刘兴诗《北方的云》、童恩正的《失去的记忆》,以及60年代年轻作家叶永烈的《小灵通漫游未来》等,成为那个时期用科幻塑造中国梦的重要艺术形式。

  七八十年代的中国在“猫论”“先富论”“不争论\"的语境下,开始了改革开放的又一波寻梦之旅。科幻文学的观念出现更新,试图将从“普及科学”的视点转移到“普及科学的人生观”,也即将科幻创作转移到关注人性和社会现实中来,并由此引发了80年代科幻文学创作的变革与持续多年的理论争鸣。郑文光的《飞向人马座》、童恩正的《珊瑚岛上的死光》、刘兴诗的《美洲来的哥伦布》、王晓达的《冰下的梦》、金涛的《月光岛》等成为这一时期的代表性文本。科幻文学期刊一时蔚为大观但很快又急剧萎缩,最终以四川的《科幻世界》成为仅存的硕果\'并坚持至今。这巳成为当代中国科幻“痛并快乐着”的特殊篇章。

  三

  虽然中国当代科幻曾一度跌入低谷,但进入上个世纪90年代,尤其是新世纪以来,终于出现了新的转机,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崛起”。

  这种转机的突出标志是新科幻作家群的形成与新质作品的涌现。看一个民族文学的兴旺,不是看其从国外引进了多少,而是看其民族本土原创作品的数量和质量如何。当代中国原创科幻自90年代中期起逐步回升,除了老一代作家如刘兴诗、金涛等继续坚持创作外,新的作家团队已经形成。先是吴岩、星河、杨鹏、韩松、潘海天、何夕、杨平、牧铃等年轻作家跃上科幻平台,紧接着王晋康、刘慈欣等大腕作家“横空出世”,同时又有稽伟、赵海虹、凌晨、英子、于向昀等一批科幻女作家的加盟,再接下来是江波、拉拉、陈楸帆、赵华、夏茄、翌平、飞氘、长铗、超侠等更年轻一代作家的涌现。

  新科幻直面高科技时代拓的广阔的题材内容,将目标集中于空间、时间、心灵与电脑网络四界。举凡宇宙太空、电脑网络、克隆科技、生命科学、资源环境、心理探险等成为新科幻表达的重要主题,同时关注科学对人类的双重影响,关注人的命运与社会生存等人文主题的“软科幻”作品也日益变得丰富起来。

  科幻文学中的网络题材作品最早产生强烈的社会影响,尤其是对青少年。虚拟的网络空间无限度地放大了人的想象空间,在真实世界之外已然存在一个让人无法回避的虚拟世界。但同时也警示人们:虚拟的网络世界究竟给人的生存方式与生存状态带来了怎样的影响?科幻作家以其敏锐的顿悟最先捕捉到了这一命题,并由此展开了纵横捭阖的心理探险。这方面的作品有吴岩的《生死第六天》《鼠标垫》,星河的《决战在网络》《网络游戏联军》,杨平的《MUD—黑客事件》等。另一位引人瞩目的年轻科幻作家韩松,则将其作品大面积地切人人与人、人与万物之间的精彩较量。系列长篇《红色海洋》是一部关于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多元解码和多重寓言,作品所描述的东西方关系、人与自然、民族与个体生存等严峻主题,极大地开拓了当代科幻乃至当今主流文学的创作主题。韩松在1999年出版的《想象力宣言》,至今依然是撬动中国人想象力的杠杆。

  有意味的是,游走在科幻文学与儿童文学两界的杨鹏,在主创《校园三剑书客》《功夫米老鼠》等儿童科幻的同时,f观坚定地提出了“保卫想象力”的口号,并把它有效地投放到儿童文学与童书出版中去。这一口号如今已成为提升儿童科幻文学的一面旗帜。由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等创设的“幻想儿童文学奖”,正是以“保卫想象力”作为宗旨。以创作儿童科幻电影《霹雳贝贝》著称的张之路,以后又创作了《非法智慧》《极限视觉》《小猪大侠莫跑跑》等涉及大脑芯片、转基因等题材的科幻作品,他描写汉字王国历险的新作《千雯之舞》也有某种科幻元素。张之路与杨鹏的科幻作品属于科幻文学与儿童文学跨界融合的典范,或者可以称为“儿童科幻文学”。强调科幻世界中的是非善恶给孩子以正能量,提供宇宙世界的稳定性、公正性给孩子以安全感,重在表现人类已有的科学知识与成就并展开合乎规律的想象给孩子以科学性,这是儿童科幻文学的重要特点。

  一种文学的崛起或者说“跨越”需要由标杆式的作家作品出来验证。新世纪的中国科幻文学有幸出现了这样的标杆—王晋康与刘慈欣。

  王晋康已不年轻,这位当过知青后来成为石油系统高级工程师的科幻作家,从1993年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亚当回归》起,就把目标锁定在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对中国文化与当代科技文化复杂关系的探究上,他的《三色世界》《生命之歌》《蚁生》《十字》等一系列作品,沉郁苍凉,融丰富的科学想象、哲思睿见、精彩叙事于一炉。他的长篇近作《与吾同在》,别具匠心地想象用造物主的眼睛,以超越常人的智慧高度,鸟瞰整个世界,反思人类文明与人性善恶。作品将人物和悬念纳人空前的星际战争之中,在合逻辑性的故事发展中,展开关于什么是善恶、人本善抑或人本恶以及善之花能否从恶之泥中生长出来的终极追问,对人类的命运进行了称得上是真正深刻的思考。这是一种难度极大的大气、形上的写作,刘慈欣认为《与吾同在》是“一部厚重的核心科幻,一本上帝之书”。

  刘慈欣的创作同样可以归之为“厚重的核心科幻”。所谓厚重,是指其作品的艺术质地与思想的穿透力;所谓核心,是作品所关注的正是当今人类的重大科学主题,而这些主题又直接联系着人类今天的生存状态与未来命运的走向。这位“60后”的电力系统高级工程师,自1999年首发处女作《鲸歌》,以来,已先后发表了30余篇短篇科幻,和包括《魔鬼积木》《超新星纪元》《谁替恐龙刷牙》《球状闪电》等7部长篇科幻小说,并创下连续八年荣获中国科幻最高奖“银河奖”的纪录,可见其作品受读者欢迎之程度。刘慈欣的作品想象之瑰丽、结构之恢弘、文笔之流畅,既直面艰难现实又对接空灵太空,既注重科学逻辑又不乏艺术审美,在当代科幻作家中,堪称翘楚。特别是他最近获得中国作协“第九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的系列长篇之一《三体3死神永生》,再一次使他成为科幻文学的舞台主角。

  《三体》堪称中国科幻中的“大片”,完全有资质冲刺类似于“茅盾文学奖”这样的国家级纯文学大奖,当然“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也是同样的大奖,只是由于“参评时间范围”的原因一步跨人了“儿童文学领域”,但这不仅没有消减《三体》的“厚重”与“核心”,同时更证明了优秀文学作品从来都是老少皆宜、超越时空的。《三体3死神永生》荣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以来,曾有人质疑《三体》这样厚重的科幻小说属于儿童文学吗?其实,判断一部作品是不是属于儿童文学,有着两种不同维度:一是儿童本位的维度,即作家的创作动机、写作视角、作品效应都是为儿童、立足儿童视角、作品深受儿童喜爱,此类作品可以谓之“儿童本位的儿童文学”,我们大量的儿童文学作品即属于此;另一类则是成人本位的维度,虽然这类作品并不是专为儿童而写,但由于其题材内容与艺术元素深获儿童之心,被孩子们拿过来成了他们爱不释手的作品,典型案例是《西游记》,尽管明代的吴承恩没有想过要为孩子写作,但没有哪一个中国孩子不喜欢里面的孙悟空、猪八戒。此类作品可以谓之“非儿童本位的儿童文学”。由于科幻文学的核心接受群体是青少年儿童,他们更是当代中国科幻的“铁杆粉丝”,更由于新科幻有关宇宙太空、电脑网络、克隆科技、生命科学、资源环境、心理探险等题材内容,以及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力、神奇性、惊悚感、历险探险与冒险等艺术元素最能激发起青少年儿童的阅读兴趣,同时由于科幻文学与儿童文学之间天然形成的艺术同盟联系,因而当代科幻文学尤其是像《三体》那样的经典性作品无疑已成了青少年儿童的最爱,正因如此,当《三体》主动申报参评“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时,这就自然而然能获得评委会的首肯并最终获此殊荣。《三体》的获奖表明了当代中国儿童文学艺术版图的合逻辑性的扩展与对少年儿童阅读品质的充分肯定,意义重大。

  《三体》是-部真正宏伟巨大的作品,将中国人的想象力提升到了新的高度。小说由“地球往事”“黑暗森林”“死神永生”三部系列长篇构成统一的文本逻辑整体。作品叙述“文革”期间中国军方探寻外星文明的绝密计划“红岸工程”取得突破性进展,但让人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红岸工程”一经启动,却给四光年以外的“三体文明”带来了由死而生的契机,并由此引发了三体人组成庞大的宇宙舰队与地球人之间展开了两种宇宙文明之间的生死对决。使两个文明命悬一线的黑暗森林打击,不过是宇宙战场的小小插曲。真正的星际战争永远无人知晓,因为星际战争的方式和武器不是人类的想象可以企及的。此岸、彼岸与红岸,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成中国主流文学中从未出现过的罕见的复调,把人类的宇宙视野与对宇宙本质性的思考推向了极致,可谓前无古人,今也无人能及。著名科学史研究家江晓原认为《三体》是“一部真正里程碑式的作品,必将成为经典”。而老—代科幻作家叶永烈认为“面向未来的中国,需要‘三体’系列这样真正富有想象力的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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