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折叠》是中国青年作家郝景芳的中短篇科幻作品,获第74届雨果奖。在作品中,作家展现了中国社会的元素,既探讨社会的现实问题,也以科幻的方式给出解决方案,引发读者关于现实问题的思考以及对自身的思考。小说既有沉重感又给予读者希望;在小说中社会的问题是现实的,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是温情的。在中国的科幻作品是否要关注现实的问题上,是否要展现中国元素的问题上,《北京折叠》做了很好的示范,对中国未来科幻小说的发展亦有启示。
“道是无情却有情”——评《北京折叠》
Analysis of Folding Beijing from Perspective of Virtual and Real Feelings
方璐 郭全芝
前言
《北京折叠》是青年作家郝景芳的中短篇科幻小说,获2016年第74届雨果奖。这也是继刘慈欣《三体》获奖之后第二部获得雨果奖的中国科幻小说。
长期以来,中国的科幻小说的发展一直被认为是孱弱的、不够主流的。近些年来随着吴岩、王英卫等对科幻小说理论扩充,刘慈欣等科幻作家群体的逐渐增多,《科幻世界》等科幻小说杂志的出版发行,中国“星云奖”等科幻小说奖的设立,阅读渠道的多样性发展,中国的科幻小说界呈现出繁荣发展的景象。特别是刘慈欣《三体》获得第73届雨果奖,更是在中国科幻小说界掀起一次高潮。郝景芳作品2016年的再一次获奖,被认为是中国科幻小说到达“国际标准”的证明。
中国的文学批评界一直有这样的一种声音:中国的科幻小说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表征,中国优秀的科幻小说应该根植于中国社会、中国文化,而非仿照着西方科幻小说特征的舶来品。作家刘慈欣却持相反的观点,他认为他的作品带有本土特色的原因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社会基层,从事着基层工作。
在他看来“中国特色”不需要在创作时特意彰显。他认为“创作出超脱本土色彩、以超然视角俯瞰人类文明的作品才真的不容易。”①科幻小说有其自身的特点,但是仍属于文学作品中的一类。文学作品反映的是现实,是对现实的想象、超越。科学幻想是无国界的,但是作家有自己的生活环境、文化底蕴以及思维方式。在创造文学作品时,作家根据自己对现实生活的印象及感悟创造出一个经过加工变形了的文学世界。无论作家是否在创作时无意或有意彰显其本身的民族特色,或多或少,长期的文化影响始终会体现在他的作品中,科幻小说作品也无法彻底摆脱这样的影响。在郝景芳的《北京折叠》中,现实与生活、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现实与温情,让这部科幻小说作品得到许多人认可。这种共鸣式的认可背后,是作家对于生活,对于现状给出的自己的描述和思考。
一、小说的现实性
小说的背景设在未来的北京。这时候的北京,空间被分成三层,三个空间生活着不同阶层的人。
这三个空间每次只能是一个空间的人在活动,另外两个空间的人进入受控制的睡眠。在睡眠时他们的建筑物会被折叠藏于地底下。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居民禁止相互流动。故事围绕着第三空间的垃圾工“老刀”穿梭于三个空间展开。
(一)生活场景
郝景芳在谈论她的作品《北京折叠》时,说创作《北京折叠》的契机就是生活所见,是作家自己的真实经历。“生活所见”处处体现在小说作品中:步行街上挤满了刚刚下班的人。拥挤的男人女人围着小摊子挑土特产,大声讨价还价。食客围着塑料桌子,埋头在酸辣粉的热气腾腾中,饿虎扑食一般,白色蒸汽遮住了脸。油炸的香味弥漫。货摊上的酸枣和核桃堆成山,腊肉在头顶摇摆。这个点是全天最热闹的时间,基本都收工了,忙碌了几个小时的人们都赶过来吃一顿饱饭,人声鼎沸。②这是小说中的一段生活场景的描写。“拥挤”、“讨价还价”、“酸辣粉”、“人声鼎沸”等词语勾勒出一副中国社会中,十分常见的、令人难忘的真实的生活场景。
第二空间场景的描写:路上的人很多,匆匆忙忙都在急着赶路,不时有人小跑着想穿过人群,前面的人就也加起速,穿过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小跑着。③生活节奏的加快,社会中的人们不得不加快自己的步伐,人们赶着时间,又或者是时间催赶着人们。这种生活片段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生活片段的相似性很容易让读者联想到自己身上,想象自己处在社会中的场景中的情形。直白的生活场景的描写,让这篇科幻小说不再仅仅是“科幻”,而是驻足于生活现实的文学作品,很容易吸引读者的关注度。当然,科幻小说毕竟是科幻小说,如果全部来源于生活,那么大概是纪实小说了。
(二)现实的问题
有些读者认为这是一个不平等的故事,但这个故事隐藏在背后的真实却不是不平等,而是现实问题:如何处理多余的劳动力?
劳动力在小说中,已然不那么重要。高度发达的生产力,机器人可以处理垃圾,那两千万垃圾工人,那么多的底层民众该如何生活?多余的劳动力会导致社会的不稳定。于是多出来的这些人只能被塞进黑夜里——长眠,或者从事着“处理垃圾”这类劳动。当然,这种生活不是罪恶,因为它并没有什么剥削;这也不是好的生活,现实是如此无奈,但是却无力反抗。“彭蠡”,这样一个在小说中原先的反叛者形象,最后也陷入了这种无法反抗中自我放逐,自我压抑。
当科技的进步将社会生产率提高到不需要人来操作。而社会中的人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有充足的食物,良好的医疗条件,人口的增长是无可避免的。相比较而言众多的人类,和不需要那么多人工作的社会,问题和矛盾就产生了。李淼老师在2016年银河奖颁奖典礼的演讲上提出,未来社会也许90%的人不再需要工作,成为“宠物人”。在这个可以折叠的北京中,第三世界的人们处理着垃圾,清醒的时间进一步被缩短,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而被允许以最低质量的方式活着以节省资源,这不就是某种形态的“宠物人”了吗?我们同时也应该注意到的是,在一切基本生存要素的背后,现实社会中人人平等享有的时间,在北京折叠的世界里,也因为为了更合理的规划,一二三层世界居民拥有的时间也不一样。一切的目的是让整个社会更好的存在,多余的人能够活着。小说的世界里,人们的时间是被剥削了么?也不是,在现代社会机械化的困境里,夺走时间的,不是所谓的剥削者。面对时间困境的,是整个人类。社会的进程永不停歇,而人类似乎有些跟不上。
在北京折叠的世界里,科技的发展将人类的价值进一步压缩。建造这个科技的社会是人类,而被抛弃的也是建造者,或者说是底层的建造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当然我们应该看到,如果社会生产力发展到相当的高度,人们也不需要通过工作来养活自己,劳动或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实现人本身的价值。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当今社会,如何安排多余的劳动力仍然是值得人们思考的事情。这样的思考在小说中呈现的是将这些人“塞进黑夜”里。作者给了我们一种可能性,给出了她的思考,那更多的可能性,就是值得读者去思考的。
二、困境中的希望
如果说“悲剧是将美好的东西撕碎了给人看”,那么,《北京折叠》就不是悲剧,虽然它有压抑有现实,但是在无奈中仍有着未来的希望。小说中有这样的片段描写:照片里的父亲重复着垒砖的动作,一遍一遍无穷无尽。他那时每天都要看见那照片很多遍,几乎已经腻烦了,可是这时他希望影像中出现哪怕一小段垒砖的镜头。④“老刀”希望看见庆典中父亲垒砖的镜头,父亲当初无比自豪地建设了这座城市,作为城市建设者的后代,他希望他父亲的价值能被肯定。他希望生活在第三空间的“垃圾工”的价值被肯定。他还有所期待,对未来有想法。他希望将“糖糖”培养成为一个淑女。取名“糖糖”,大概是希望她未来生活甜似蜜糖。犹如困兽之斗,人与现实,但是所抗争的又是虚无。早先的斗争精神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磨,最后变成“彭蠡”这样的人。但是“老刀”呢?他有生活的希望啊,他的精神寄托,或许会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让他对未来仍有一丝期待。小说中的其他人也对生活抱有希望:“秦天”对自己的爱情抱有希望,“张显”对自己以后的发展抱有希望……生活的希望给予折叠世界中的人一点希望,让这些清醒着的人有动力活下去。小说中的希望因素将描写的人类社会的困境房间打开了一扇窗,有光亮从中透出来。它给读者一种提示:小说中的人现在是这样,以后呢?以后的生活也如此么?生活还能够改变么?当读者有思考的时候,这篇作品可以说成功了一半。
三、人性中的温情
在《北京折叠》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紧张的对立的,某种时候是含着温情的,甚至可以说是和谐的:摇篮里,糖糖刚刚睡醒,正迷糊着揉眼睛。他看着糖糖的脸,疲倦了一天的心软下来。他想起最初在垃圾站门口抱起糖糖时,她那张脏兮兮的哭累了的小脸。他从没后悔将她抱来。⑤“老刀”生活在社会底层。在旁人看来,他的生活是有些糟糕的,但是他仍然保持着自己善良的本质。他收养了“糖糖”就打算对她负责到底,“从没后悔将她抱来”,想着为她去冒险,为了她的兴趣爱好去努力。在他和“糖糖”的关系中,与其说他是“糖糖”的救赎,倒不如说“糖糖”给了他未来的希望,是他生活下去的动力。“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中国先人们所说的大同社会的理想,在老刀的身上找到了一些影子。
“老刀”在对待与他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人上,也表现出自己的温情。当“依言”给“老刀”现金,让他替自己保守秘密时,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背叛了“秦天”,他不忍心去欺骗。当他看到收租的老太太和女房客因为钱的事情争吵起来,他主动给女房客解围。“老刀”也信守了与“老葛”之间的承诺,将“老葛”托给他带的药带给了老葛的父母。
“老刀”们是善良的,是多少淳朴的中国人的缩影,他们可能不够聪明,没有太大的能力。在生活中重复着一年又一年,有期望,有失望,还在生活。
在交往中,中国社会的价值信条展现无疑。中国人从先辈们那里继承来的优秀的价值取向,仍然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影响着善良朴实的中国人,让他们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显得脉脉温情。
不仅“老刀”如此,小说中其他人的表现也是含有某种温情的意味:两位女房客在“老刀”忙的时候会照顾“糖糖”,“老葛”会给“老刀”打掩护、请他吃席,“秦天”和“张显”和“老刀”交流时,也是有礼且并不抱有多大的偏见。这些中国社会的相处模式,是具有中国社会特色的,有传统的影子。
正因为小说中的这些温情,反而将小说中人物对待命运的这种无力反抗显得触目惊心,引起读者的共鸣。这是具有中国式的共鸣,小说脱胎于中国环境,小说中的中国特色的社会关系或明或暗的显现。据此,我们是否就可以这样认为:中国的科幻小说不论作者是否承认有无受到中国文化因素的影响,在其作品创作时,仍然或多或少的有中国的文化表征。
四、科幻小说与现实的交界
科幻小说要有科幻元素。在《北京折叠》里,最大的科幻元素就是城市是可以折叠的。试想,可以折叠的城市,多像一个在运行中的机器,这就带上了科技的影子。将城市折叠的想法是一种创新。未来的社会未必不能折叠,或者以某种变异的方式呈现城市折叠。然而作者并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将小说的关注点放在了现实社会中,放在了我们在社会中会遇到的问题上。让读者的关注点不仅仅局限于作者对未来的描绘、作者的想象,而是进一步关注起自己的生活,在关注生活的同时,想象着未来。
科幻小说长期以来并不是中国社会的主流,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因为中国的小说创作者和读者将目光关注于过去或者现代的生活。同时读者们对于科幻小说的关注度也不如国外读者那样高,科幻小说的创作很大一部分只是少数作家的坚持。另外,从事科幻小说创作的很多作家并没有相关的专业背景,理论支持力度不够。以往的中国科幻小说的创作者们不是毫无根据的想象,就是将科幻小说变成流于形式的科普文。科幻小说的作用和价值被大大降低。读者没有兴趣,作家的创作亦不够成熟,如此反复,中国的科幻小说的发展确实不尽如人意。
《北京折叠》,这虽然只是一部中短篇。但是它却是中国的科幻小说创作的一次很好的尝试。科幻小说未必不能体现现实的问题,现实问题未必不能以科幻的方式展现,科幻小说和现实之间是存在交界的。当科幻小说能够让人们对现实生活有更深刻的认识的时候,自然就会有读者;当科幻小说的创作有一定真实性时,对于明天以及未来也就有了更多的期待。
五、总结
贺天行认为科幻小说是要丰富人们对现代生活的认识,“科幻小说还有谋划、批判和治愈的作用”。⑥在《北京折叠》中,作者对现实场景的真实再现,对社会中存在问题的思考,并在人物的无力争斗中留给人物一些希望及未来。
吴岩认为中国优秀的科幻小说应该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上表现出“公平”、“正义”、“和谐”与“大同”,“这些理念的出现不以某种苍白的说教形式,而是被良好的构思、情节、人物和思考展示。”⑦《北京折叠》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上,真实地勾勒了中国社会中:人与社会之间相互依存,人与人之间含着温情却又稍显复杂的关系。
“科幻小说的创作亦可以有这样的思路:即科幻小说不是为了普及科学知识,而是揭示人类的生存状况,应该具有社会现实意义。”⑧科幻小说不是空中楼阁,它应该有一定的社会依托,应该“从社会发展的广阔背景中去揭示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塑造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触及深刻的社会主题。”⑨在这一点上,《北京折叠》这部科幻小说给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方向给出了一个很好的范例。
在一定程度上《北京折叠》表明了中国科幻小说发展的一种趋势。科幻小说中有着中国社会的特色,作家不仅仅是在想象,目光也放在了社会生活中。读者在阅读时,不至于过度沉迷,也不至于感受生活压力之外的另一种无力感。中国的科幻小说的主题总是有希望的,总是从清醒到沉迷再到清醒。
从《北京折叠》中看出,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趋势总体是好的,是积极向上的。
注释:
①李博。“科幻的本质是青春锐气”——“神作”《三体》背后的刘慈欣[N].中国艺术报,2014-12-15.
②③④⑤郝景芳。孤独深处[M].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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