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科幻小说”概念辨析

分类  : 中文
作者  : 贾立元
来源  :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卷   : 2017年第8期
发表时间: 2017.08.15.
发布人 : SFT

摘要:

在晚清社会,对\'科学\'的尊崇与对\'小说\'的重视,共同催生了域外科幻作品的译介和本土科幻创作的诞生,但当时并无\'科学幻想\'一词,目前学界对用何种概念指称这批作品也存在分歧。文本将对现有的命名策略做简要回顾和分析,并梳理晚清知识精英对\'科学小说\'、\'理想小说\'、\'哲理小说\'、\'政治小说\'等几类标签的使用情况,分析它们之间彼此转换的通道,以及其中蕴含的\'科学\'与\'幻想\'之间的张力,以期呈现\'晚清科幻小说\'这一概念的历史逻辑。


正文:

“晚清科幻小说”概念辨析

贾立元

  一 历史遗产与命名分歧

  近代以来,中国落入“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在空前的民族危机中,天朝上国的幻觉开始瓦解,“物竞天择”的观念迅速传播。为救亡图存,进步的知识精英努力学习西方文明,希望改革上层制度、教育底层民众。在西学东渐的大潮中,先进的西洋科技渗透进日常生活,冲击了国人的思想观念,重塑了人们脑中的宇宙图景和思考方式。开明之士感受着现代科学方法论的合理性,并为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所鼓舞。进化论史观、殖民探险活动、天文学探索、现代医学和心理学知识的传播、镭等新元素及X光的发现等等,为人们打开了新的想象空间。

  与此同时,千百年来在文学等级体系中处于末流的“小说”,因其大众亲和力而开始得到重视,被文化先觉者们视为启蒙利器。1902年,梁启超创办《新小说》,发动“小说界革命”,开启了清末十年小说蓬勃发展的势头。现代新知激活的新梦幻与小说就此相遇,以“小说”来诱发民众对“科学”与“未来”的热情遂成一时风尚,梁启超、青年鲁迅、吴趼人、包天笑、陆士谔等近代文学史上的名家都或多或少卷入其中,译介、创作了一批带有科幻色彩的小说。

  不过,虽然这些作品为中国文学带来了新的主题(乌托邦、高科技战争、外星殖民等)、新的人物形象(科学家、兼具发明家身份的圣君贤王等)、新的时空环境(云端、海底、地心、地外行星等)、情节驱动的新道具(气球、潜艇、X光等)以及新的形式与技巧(通过昏睡躲过衰老和死亡而抵达“未来”、以问答体解说新世界等),但受时代局限,它们的艺术成就普遍不高,很快被后世遗忘,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重回研究者的视野,并常被视作中国科幻的起点而得到论述。1不过,在用何种概念指称这些作品方面,研究者存在着分歧。这是因为,晚清时期尚无“科学幻想”一词,只有“科学小说”、“理想小说”等相关度较高的概念。面对这一事实,研究者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第一种是直接采用现已较为通行的“晚清科幻”一词。这样只要能给出一个合理的定义,就能以开放的姿态遴选作品,而无须在名实之辩中纠缠不清。但在给出自己的定义前,许多论者总要先简要回顾一遍世界科幻史,就中西“科幻”定义做一番概述,不仅造成无益的重复劳动,也引出疑问:“科幻”这一概念本身就不乏分歧2,该采纳哪家说法作为标准,以此审视晚清小说?其合法性何在?晚清若有“科幻”,则明代、宋代是否也有“科幻”?

  即便是对具体作品的甄别,论者也时有犹豫。以《新中国未来记》(1902)为例,梁启超自称是“政治小说”,其中也确无对科技的展望,但它首次将线性时间观下的“未来”视野引入中国小说,以六十年后盛世场景开篇,含有乌托邦意味,能否归入“晚清科幻”范畴?对此,同一论者亦有说法不一之时:吴岩在《科幻文学论纲》(2011)中称之为“未来小说”,而在《科幻六讲》(2013)中又认可它是“以政治科学为主题,畅想中国未来政治发展和政治未来的科幻小说”。3

  为避开上述疑虑,一些论者采取第二种策略,即以“科学小说”来指称研究对象。看上去,这更贴近历史本来面目,且从字面上看,“科学小说”也可视作英文“ScienceFiction”的直译,故具有涵盖“科学幻想小说”的潜力。但这样做仍要面临筛选的问题:何为“科学小说”?是否以作品在当时被实际贴上的标签为判据?下面两个例子有助于说明此方案在文学史研究中遇到的困难。

  在《小说林社研究》中,栾伟平虽采纳“科学小说”一词,但也注意到晚清划分小说类型的随意性:同一种小说,经常被不同出版社或在同一家出版社的不同时期划分为不同类型。“科学小说的划分更是混乱,曾被归入理想小说、冒险小说、工艺实业小说、滑稽小说等多种类型中。”她自己所定义的“科学小说”必须包括科学和幻想两种成分。“单纯宣传科学原理或者只配有简单对话的科普文章不是科学小说;纯粹的幻想故事,而无丝毫科学成分的,也不算科学小说。”4不过,被如此重新定义过的“科学小说”与今天所理解的“科学幻想小说”已无实质区别。这种处理,固无不可,却不能说比“晚清科幻”更严谨,因为“科学小说”,也确实曾被用于指称“单纯宣传科学原理”的小说。以吴稚晖的《上下古今谈》(1911)为例,这部作品没有幻想色彩,最多只能算是科普小说,却曾被当作“科学小说”的典范:“中国还没有一部可取的科学小说,除了吴先生的《上下古今谈》上编以外。”5《晨报副刊》记者的这种极端态度,说明他和栾伟平所想的并不是同一种“科学小说”。

  另一位青年学者林健群的两篇论文,同样反映出研究者选择概念时的犹疑。他的硕士论文《晚清科幻小说研究(1904—1911)》是较早对这一题目进行系统研究的成果,至今仍为不少人引用。在使用“晚清科幻小说”一词时,他承认:仅从语法层面上看,“科学小说”与“科学幻想小说”本应指涉不同类型作品,但就中国的实际情况而言,它们又常指同一类作品。至于晚清的“科学小说”,就其推动者的初衷而言,侧重于科学知识的传播,与当代的“科幻小说”不甚相符,但就作品实际面貌而言,它又涵盖了幻想成分较重的作品。6不过,到了博士论文《赛先生来之前——晚清科学小说中的科学谱系》中,他又改用“晚清科学小说”的说法,试图回归小说家的创作初衷。但是,该如何解释其附录“清末民初科学小说编年目录(1851—1919)”中出现了《新中国未来记》这样的“政治小说”呢?7此外,若认定晚清作品不宜以今天通行的“科幻小说”命名,则其论文的英文题目译为ScienceFictionsinLate-QingDynasty也成了问题。

  显然,完全依从当时人的用法,并不会减少理论上的困难。因此,又有第三种策略,即别立名目。王德威的《被压抑的现代性》对晚清ScienceFantasy(中译本为“科幻奇谭”)的研究早已为人所熟知。所谓“奇谭”,强调的是传统神魔元素与现代科技交织带来的类型混杂特征。这固然突出了作品叙事效果的自我背反(宣称科学却又大谈神秘),却不足以彰显作家们的叙事初衷(宣传科学的努力)。更重要的是,这一概念背后,仍暗含了一套何为“科幻”的预设,乃是以1930年代才开始在英语中流行的“ScienceFiction”为标准来考评1900年代的汉语写作实践8,若由此得出科幻“成色”不足的印象,则实为一种错位。

  也有论者采用“未来小说”的概念。9但“未来小说”一词同样不曾在晚清出现过,学理上并不更为周严。况且,“未来”本是“科幻”重要而非唯一的主题,只要定义适当,“科幻小说”完全可以覆盖“未来小说”,反之却无法成立。10总之,晚清那些想象科技和未来的小说,贴着各式标签,不论将其追认为“科幻小说”,还是以“名从主人”的姿态坚称其为“科学小说”,或别立名目,都难以在理论上做到无懈可击。面对这一状况,除了分析晚清小说中的想象与科学之间的关系,还有必要分析当时几种相关小说标签的具体使用情况,以呈现“科学幻想小说”在中国近现代的萌发及生成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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